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104. 第104章 井中人
    “他说,只要我够懂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舍不得走。”

    井底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停留片刻,水光从下颌滑过去,五官渐渐散开,又成了一团模糊轮廓。

    虞岁晚蹲在井沿旁,问它:“你知道什么叫懂一个人么?”

    小东西歪过脑袋。

    这回它没急着换脸,顶着那副水光凝出的模样想了许久,才用柳伶人的声音说道:“他说,人喜欢听好话。别人夸他,他就高兴;别人劝他,他就生气。所以我记住谁喜欢什么,再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虞岁晚听完,又问:“阿砚喜欢听什么?”

    它立刻换成少年的声音。

    “他怕自己说得慢,别人等不住。他还怕去木匠铺以后,师傅嫌他嘴笨,不肯收他。”

    井底的声音停了一阵。

    “我告诉他,他的手很巧。他修过客舍马棚的木闩,也补过一条断腿长凳。学木工看手艺,他说话慢一些,木头又不会笑他。”

    虞岁晚眉梢动了动。

    这一句显然比单纯奉承多了些东西。

    “这些也是阿砚告诉你的?”

    “嗯。他每次来都会讲很多。”小东西答道,“第一次要等很久,我才能知道他下一句想说什么。后来他常来,我就越来越会了。有时候他才开个头,我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晏知还站在井边听了半晌,说道:“它不会窥心。阿砚说得越多,它手里的东西越多,猜中的次数也越多。”

    虞岁晚也是这个判断。

    她从袖中抽出一道敛息符,贴在自己腕间,把魂息收得干干净净,随后朝井下问道:“你猜猜,我眼下最想听什么?”

    水光里的脸又向她靠近几分。

    它迟疑着说道:“你想听我说,我不会再碰阿砚的魂。”

    “猜错了。”

    小东西愣住。

    虞岁晚把手搭在井栏上:“我眼下想的是,客舍那锅鱼羹还剩多少。我晚饭才吃一半就跑出来了。”

    晏知还唇边浮出笑意。

    井底的小东西一时没接上话。

    过了一阵,它才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若早点告诉你,还试什么?”虞岁晚说道,“你知道的事情,都是别人一点点给你的。别人肯讲十句,你能学十句;肯讲一百句,你就能从一百句话里挑出最合他心意的那一句。”

    小东西似懂非懂。

    虞岁晚解下敛息符:“所以你也别把自己当成什么都知道。你只比寻常回声多记了些话。”

    这句话听着似乎打击不小。

    小东西蹲在青黑声石上,低头看了一阵水面,连脸都懒得变了。

    晏知还俯身看向井中:“阿砚的魂息是怎么到你那里去的?”

    水光动了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会有一些很亮的东西跟着声音下来。”

    它伸出手,掌心浮起一道细丝。

    那丝线极淡,另一端穿过井壁,朝客舍方向延伸。

    “刚开始很少。我听不清他卡住的那些地方,就想靠近一点。拿得多了,我能把他想说的话接完整。他也很喜欢。”

    虞岁晚伸指夹住那道丝线。

    灵力一碰上去,她立刻分辨出里面夹着阿砚的魂息。

    人的声音本就与气息相连,喜怒哀乐都会落在声气里。井下这种青黑石质孔窍繁多,又常年浸在水脉中,本身就容易留声。

    这个小东西取走的,恰好是声音里最贴近人的那部分。

    所以它越学越像。

    虞岁晚沿着丝线往井下探了一截:“你拿这些东西的时候,阿砚头晕,你知道么?”

    “后来知道了。”

    小东西的声音低下来。

    “三天前他坐在这里,话说到一半,身体忽然往前倒。我叫他退后,他听不见,我就把刚拿到的那一点推回去了。”

    它说着摊开掌心。

    “我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他说可能是。”

    虞岁晚问:“那你今晚为什么又拿?”

    “我没想拿这么多。”小东西缩了缩手指,“他今天心里难受,说的话比平常重。我想听清楚,等发现的时候,已经——”

    它话到这里停住。

    虞岁晚抬起眼:“继续。”

    小东西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等我发现时,他的影子都淡了。我正想让他走,你们就来了。”

    晏知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牵丝:“它能主动送回去?”

    “能送一部分。”虞岁晚用灵力托住那缕魂息,“拿得浅的时候可以。缠得太深,魂息同声石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就得慢慢剥。”

    阿砚跟井来往半个月,牵引还没深到难解的程度。

    她两指拈住细线,指尖亮起一道金光,将缠绕在声石孔窍间的魂息一点点抽出来。

    井底的小东西看得格外专注。

    “你在做什么?”

    “把阿砚的东西还给他。”

    “全还了,我还能记得他说过的话么?”

    虞岁晚动作停了一瞬:“你怕忘记他?”

    小东西点头。

    “他每天都来。”

    声音也好,脸也好,它全是从旁人那里学来的。柳伶人走后,三十多年里来过无数人,有人只说一句,有人坐上几个时辰。

    阿砚是近些年陪它最久的人。

    “魂息还了,话可以留。”虞岁晚说道,“你若靠拿别人的魂才能记住一个人,这种记法迟早出事。”

    小东西认真听着:“那我要怎么记?”

    “用你自己的脑子。”

    “我有么?”

    虞岁晚低头看它。

    这问题还真把她问住了。

    晏知还在旁边说道:“先看看它从哪里长出来的。”

    虞岁晚重新控制纸鹤,让符光绕着井底那块青黑石转了一圈。

    井中声石并非单独一块。

    整条地下水脉都夹着这种多孔石层,只是中央这一块最大,孔窍也最密。水灵常年从其中穿行,数百上千人的声音落进石中,留下大大小小的声气。

    三十多年前,那位柳伶人在这里说了太多话。

    他的声音、喜怒、念想日复一日积在同一处。

    后来人跌进井中,魂魄受惊,大片魂息散进水脉。声石中那团原本只会留声的水灵得了这股力量,第一次凝出清晰意识。

    它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柳伶人爱听的话。

    虞岁晚问它:“那一晚,柳伶人为什么会掉下来?”

    井底安静下来。

    水光中的脸再次变作柳伶人的模样。

    “他想看我。”

    “你当时有现在这副形态?”

    “很淡。”

    那时候它只能聚在水面下,连完整的脸都捏不好。柳伶人每天夸自己的眼睛、鼻子、嘴,还常借井水照脸,它就一处一处跟着学。

    那天晚上,柳伶人与班主争吵后过来,坐在井边骂了很久。

    他问它,自己若留下,往后会不会过得更好。

    它答会。

    他又问,井里的自己是不是比外头那个更快活。

    它也答是。

    “后来我把他的脸放在水里。”小东西说道,“我想让他高兴。”

    柳伶人看见水面下那个眉眼与自己相同的人。

    那张脸对他说,下来一点,就能看清了。

    他一点点向下探身。

    等身体失去支撑时,水里的东西才发现不对。

    “我叫他抓住井边。”小东西低声说道,“可他落得太快。天亮以后,很多人来,把他带走了。”

    井底一时只剩水声。

    虞岁晚听完,继续抽离阿砚的魂息:“所以你后来觉得,只要一个人肯一直留下,就是喜欢你。”

    “柳伶人是这样说的。”

    “他自己都没活明白,教你的东西能有多少好用?”

    小东西抬起头。

    这回连晏知还都没接话。

    虞岁晚倒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她把最后一缕属于阿砚的魂息从石孔间取出来,用黄符包好,收进袖中。

    “今晚别再拿任何人的魂气。”

    小东西问:“那有人来找我说话呢?”

    “你可以听,可以回答。”虞岁晚取出四枚铜钱,分别落在井栏四角,“不许借魂。”

    符纹沿井壁一直沉入水底,青光绕住那块含声石。

    小东西身上的水光立刻淡了些。

    它张口说了句话,声音有些发虚。

    “这样很费力。”

    虞岁晚站起身:“那就少说点。”

    “我一个人在下面,会很闷。”

    “这三十多年你话听得够多了。”虞岁晚收起纸鹤,“一晚上少说几句,正好练练怎么跟自己待着。”

    小东西蹲回石头上,听着有点委屈。

    晏知还在旁边问道:“明早还来么?”

    虞岁晚点头:“它跟声石缠得很深。能不能从这口井里带出来,要等天亮看一遍水脉。”

    井里的小东西立刻抬头:“带我出来?”

    虞岁晚看过去:“你想出来?”

    它这次想了很久。

    “外面是不是有很多人?”

    “很多。”

    “他们都跟阿砚不一样?”

    “当然。”

    “也跟柳伶人不一样?”

    “世上很难找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小东西的脸变来变去,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停在哪一张。

    “那我想看看。”

    虞岁晚没应下,也没拒绝:“明早再说。”

    两人回到客舍时,夜色已深。

    女掌柜守在阿砚床边,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阿砚吃过一点东西,人精神了些,背后的影子还很淡。

    虞岁晚把取回来的魂息放进一碗温水,符纸沾水即化,浅金色光芒随着水面荡开。

    “让他喝了,定魂钱今晚放在枕边。明早起来会好不少,往后养几日,别熬夜,也别再往井

    边坐。”

    女掌柜接过碗,连声道谢。

    阿砚喝完水,困意很快上来。他睡前还问了一遍:“姑娘,它怎么样?”

    虞岁晚替他压好枕边的定魂钱:“正在井里学闭嘴。你安心睡。”

    阿砚听见这一句,嘴角露出一点笑,这才合眼。

    客舍早过了最热的时候,院里桃树叶子让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虞岁晚和晏知还回到房中,桌上的灯还留着一盏。下午住店时女掌柜就只给了这一间房,床榻也宽,两人的行李分放在架子两侧,早早收拾妥当。

    虞岁晚洗过手,坐到床边拆头发。

    晏知还关好窗,只留一道透风的缝,又把剑放在床头伸手可及的位置。

    她看见他的动作,问道:“还防着井里那个?”

    “防着有人半夜犯好奇。”

    晏知还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木梳,替她把长发理开:“镇上人人知道东巷古怪,越是这么传,越有人想亲耳听一回。”

    虞岁晚想想陈老三,又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她靠在床柱上,让他替自己理头发,嘴里还想着井下那个小东西:“它学柳伶人学了几十年,难怪总觉得顺着别人就是懂人。后来每个人又把自己的心事讲给它,它就挑最顺耳的往回送。”

    晏知还把她发尾打结的地方理开:“听着舒服,日子久了也容易忘记,那些话本来就是自己一点点教给它的。”

    虞岁晚转过身看他:“你倒很清醒。”

    晏知还放下木梳:“因为我喜欢的人不会样样顺着我。”

    这句话落下来,虞岁晚眼里染上笑。

    晏知还伸手碰了碰她腕间的铃:“你看见赶车老人满头汗,抬手就给了他一道避暑诀;碰见阿砚替井里的东西求情,你也肯花工夫查清来历。你想做的事有自己的道理,不需要先问我爱不爱听。”

    虞岁晚安静片刻,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

    “那很好。”

    晏知还低头摸了摸她散下来的长发:“嗯,很好。”

    夜里的虫声从窗外传进来,偶尔夹着一两声远处的犬吠。客舍住客大多歇下了,楼下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虞岁晚松开手,往床里挪出位置:“睡吧。明早还得去看那块声石。”

    晏知还吹灭桌上的灯,上床躺到她身旁。

    夏夜被褥薄,两人之间也没隔什么。虞岁晚翻了个身,熟门熟路靠进他怀里,腿边碰到他的衣摆,也懒得挪开。

    晏知还把她揽住,掌心落在她腰后。

    帐中暗下来以后,人反倒更容易听清彼此呼吸。

    虞岁晚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晏知还。”

    “嗯?”

    “井里那个东西若学你的声音,天天说我爱听的话,我大概也听不了多久。”

    他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它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替我多拿一件衣裳,也不知道我忙起来忘了吃饭,你会把东西直接送到手边。”虞岁晚在他怀里抬起脸,“声音学得再像,也学不到这些。”

    晏知还听完,手臂收紧了一些。

    夜深人静,她也没再顾忌白日那些来往视线,抬头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两个人都很慢。

    晏知还一只手护在她后颈,吻过片刻才分开,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虞岁晚呼吸还有些乱,手指抓着他寝衣前襟,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躺回去。

    他替她拉好薄被。

    虞岁晚枕着他的手臂,很快有了睡意。

    临睡前,她含含糊糊说道:“以后住客舍,就这样住吧,省一间房钱。”

    晏知还低声笑了:“好。”

    “省下来的钱可以买吃的。”

    “都给你买。”

    虞岁晚这才满意,闭着眼往他怀里靠近一些。

    这一夜东巷格外安静。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又去了井边。

    四枚铜钱还好好压在原处,符纹一夜都没松。虞岁晚把纸鹤送下去时,井底那团水光正坐在声石上,双手抱着膝盖,看起来比昨夜小了一圈。

    它见到纸鹤,立刻张嘴。

    最先冒出来的是阿砚的声音。

    才说了一个字,它自己停住了。

    接着换成柳伶人的声音,也只说了半句。

    小东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我昨晚想了很久。”

    它这次开口,声音开始发涩。

    男人、女人、孩童的声气从其中一层层退去,最后留下一个陌生的声音。

    有些轻,有些哑,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像谁。

    虞岁晚蹲在井边,神情认真了几分。

    小东西自己也愣住了。

    它抬头望向纸鹤,试探着又说了一遍。

    “虞岁晚。”

    这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声调也不大准。

    可这一次,它没借任何人的声音。

    它伸手摸着自己的喉咙,小声问她:

    “这个声音,算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