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人间借我三千愿 > 103. 第103章 回声井
    出了昭宁北门十来里,官道旁的树荫渐渐少了。

    日头晒得路面发白,骡子走一阵,脖颈上就浮出汗。赶车老汉戴着一顶宽边竹笠,背上的粗布衫湿了一大片。他怕车走得慢,耽误两个年轻人的行程,逢着平路就扬两下鞭梢,让骡子快些。

    虞岁晚坐在车后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老人家,照这个脚程,申时能到青涧么?”

    老汉抬起袖子擦汗,笑着应她:“能到。前头有段山路凉快,过了午时就好走。二位放心,我这骡子认路,不会让你们摸黑进镇。”

    虞岁晚嗯了一声,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小片空白符纸。

    晏知还就在她身旁,看见她用指甲在符纸上划了几笔,又伸手弹向前头。薄纸贴上竹笠内沿,转眼化成一点清光,钻进细密的竹纹里。

    老汉又赶出半里,忽然摸了摸后颈。

    方才贴着皮肉往下淌的汗停了,竹笠下面像藏着一小片山阴,风从耳边过时还带着清凉。连握缰绳的掌心都舒坦许多。

    他愣得险些回头:“姑娘,这……这是你弄的?”

    虞岁晚正低头翻姜令仪给的商路簿,听见问话才抬眼:“一个避暑的小诀,能撑七八日。你往后赶车戴着这顶笠子,正午也能好受些。”

    老汉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我就是顺路捎二位一程,也不费事。”

    “我少走几十里,你也少受几日暑气,挺合算。”虞岁晚把商路簿翻过一页,“老人家专心看路吧,前面有石头。”

    老汉忙把骡子往旁边带了带,嘴里还念叨着遇上贵人了。

    虞岁晚低头继续翻书。

    晏知还看了她片刻,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虞岁晚侧过脸:“怎么了?”

    晏知还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指节,笑着说道:“你总能看见别人自己顾不上提的难处。”

    虞岁晚朝前面的竹笠看了一眼:“晒成那样,谁都看得见。这个诀也费不了多少灵力,顺手罢了。”

    晏知还低声道:“我喜欢你这个顺手。”

    虞岁晚怔了一下,眼里跟着有了笑。她往车前看了一眼,老汉正忙着赶骡子,索性凑过去亲了亲晏知还的唇。

    “知道了。”

    晏知还扶着她腰侧,把这个吻接得稍深一些。山风从车帘边钻进来,吹动她耳侧碎发,两人分开时,虞岁晚重新靠回他肩上,手还留在他掌心里。

    车走进山道以后,树荫果然多了起来。

    姜令仪送的商路簿就搁在虞岁晚腿上。她翻得随意,看到哪页有趣就停一会儿。有人记西街客舍的枕头硬,有人写白水渡的鱼羹值得多添一碗,还有人在一处果摊旁画了个圆滚滚的香瓜,下面写着“甜,莫挑大的”。

    虞岁晚看得直笑。

    赶车老汉听见后头有动静,隔着肩膀问道:“二位今晚是住青涧驿吧?我这车到了南街口要往河湾拐,送你们到镇门最合适。”

    晏知还答道:“有劳。我们在那里歇一晚,明早接着往北。”

    “青涧好住,西街客舍也多。”老汉说着停了一会儿,“二位头一回来,我多一句嘴。入夜以后别往东巷去,那里有口井,邪性。”

    虞岁晚正把一页食记翻过去,闻言抬头:“井怎么了?”

    “寻常井,你喊什么,它回什么。东巷那口井头一声也这样,后面就变了。”老汉压低嗓门,“你若问一句‘今日热不热’,第一声它照着回。过一阵,它兴许会用你的声音跟你说,‘晚上就凉了,你多坐会儿。’”

    虞岁晚听到这里,把商路簿往前翻了两页。

    先前随手扫过的一道朱笔批注重新落进眼里。

    东巷井怪,若回声答了别的话,莫接第二句。

    她用指尖压住那行字:“原来说的是这个。”

    老汉哪知道她手里写了什么,继续讲自己的:“我们跑青涧的人都记着一句,青涧驿东巷有回声井,入夜莫与井中回声多言。镇上的老人还爱说,井回一句,人少一句。”

    晏知还问道:“少什么?”

    “有的说少魂,有的说少精气。”老汉笑了一声,“我就是个赶车的,哪懂玄门里的门道。我只知道跟它聊久了,人会犯迷糊。吃饭忘拿筷子,夜里睡着睡着自己出了门,再往后就该往井边跑了。”

    他说到这里有了谈兴,主动讲起东街卖油的陈老三。

    “那人四十多岁,做生意还成,嘴比油滑。卖三瓮油,他能说自己管着半条街;家里攒几十贯,他逢人就讲,再过两年要去昭宁盘大铺。”

    陈老三的媳妇性子爽利,最听不得丈夫吹牛。男人若在饭桌上说将来要挣千贯,她就让他先把后院漏油的瓮补好。两口子常为这事拌嘴。

    有一回陈老三喝了酒,从东巷回家,经过井边时兴头上来,趴着井栏喊,说自己若生在富贵人家,早做成一方大商。

    井里第一声照原话回。

    陈老三听着自己的声音,越听越舒坦,又问:“你也觉得我有本事?”

    “井里停了好一阵。”老汉学着那人的腔调,“后来拿他的声音答,‘你有本事,是他们看不出来。’”

    虞岁晚听笑了:“这一句挑得准。”

    老汉拍着腿道:“就是这么回事。他婆娘劝十句,他嫌人家看不起他。井里夸一句,他记了好几年。”

    陈老三从此常去东巷。

    开始只讲油坊的生意,后来连伙计偷懒、街坊欠账、媳妇拦着他盘铺子的事,全说给井听。井下那道声音越来越会接他的话。

    他说自己辛苦,井里夸他撑着一家老小。

    他说旁人小看他,井里替他数落旁人。

    他说自己早晚发达,井里就拿他的声音讲,等发达那日,今日笑过他的人都会后悔。

    “他后来连酒都少喝了。”老汉道,“朋友喊他出去坐坐,他说那群人一张嘴只会扫兴,还不如东巷那位懂他。”

    晏知还问道:“出事是哪一夜?”

    老汉收了收缰绳,等前面一辆牛车让开,才接着说。

    那天陈老三又跟媳妇争了几句。夜里妻子醒来,身边空着,找遍油坊也找不到人。她喊来邻居,提着灯一路找到东巷。

    陈老三正跪在井边,两只手探进井口,半边身子悬在里面。

    井下用他的声音劝他,说家里人拦他,街坊笑他,世上能懂他的就剩井里这一位。再靠近一些,水面里还有个过得称心如意的陈老三,让他下来看看。

    “他婆娘冲过去抱腰,差点让他一道拖进去。”老汉说,“后来邻居来了五六个,才把人拉回来。陈老三躺了两个月,醒来能认人,做什么都慢半拍。镇上请玄师看过,说魂魄让井牵走一截,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虞岁晚问道:“他后来改了吹牛的毛病么?”

    老汉静了一会儿,自己先笑出声:“哪能啊。上个月我还听他在酒铺说,年轻时要肯去昭宁做生意,姜家都得分半条街给他。”

    虞岁晚笑得伏在车栏上。

    晏知还也跟着笑,顺手把快从她膝上滑下去的商路簿拿回来。

    老汉讲开心了,又说起回声井最早的一桩传闻。

    “三十多年前,青涧来了个百戏班。里头有个年轻伶人,长得俊,口技也厉害,学鸟兽、学人说话,全像那么回事。他最爱别人夸,走过铜镜都要照半天。”

    班里谁唱得好,他嫌人家抢风头;谁长得俊,他又觉得对方空有模样。有人夸一句,他能请人喝酒。有人说他哪段学得差些,他两三日都记在心里。

    那人有晚散场后经过东巷,发现井中回声清亮,从此常来练嗓。

    先学鸟鸣,再唱曲子。等这些玩腻了,他开始同井说自己的事。

    说班主不识人,说同行嫉妒他,说凭他的本事,去了大城早晚会红。

    井里起初照原话学。

    过了很久,有一夜,它头一回换了话。

    “它跟那伶人说,‘你说得都对。’”老汉叹了口气,“那人一下就喜欢上了。第二日还跟班里人讲,他在青涧遇见个知己,比跟着他们走南闯北强多了。”

    百戏班准备启程时,他不肯走。

    班主发了火,说井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哪来的知己。那伶人也恼了,当晚一个人去了东巷。

    第二日清晨,众人在井里找到了他。

    从那以后,井里的回声开始会说原话之外的东西。

    老汉讲完,抬起竹笠看了看天。符诀化出的凉意还贴着额角,他脸上少了先前那层热汗,说话也轻快许多。

    “这事传了三十多年,前头那几段是我祖父讲给我听的,后人添过多少话,我可说不准。反正青涧人都认一条:东巷井怪,说一句尚可,若井中答了别的话,立刻走,莫再接第二句。”

    虞岁晚把商路簿收好:“规矩记下了。”

    老汉转头看她:“姑娘不会真想去吧?”

    “我是玄师。”虞岁晚说道,“碰见这种地方,总要看看。”

    老汉盯着她腕上的铃,又看了一眼晏知还腰间的剑,脸上先是惊讶,随后多了几分安心:“那也好。青涧人对那口井犯愁多少年了。二位若真能瞧出什么,算镇里人的福气。”

    午后最热的时候,骡车停在半山凉棚下歇脚。

    老汉给骡子饮水,虞岁晚和晏知还也寻了树荫坐下。凉棚旁的小食摊卖酪浆冷淘,细面过凉水,拌鸡丝、黄瓜、熟芝麻,再浇一勺乌梅煎调成的酸汁。

    虞岁晚吃了小半碗,觉得滋味好,把商路簿拿出来添了两句。

    晏知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记下摊子所在,又问摊主乌梅汁里添了什么香料。

    等人走开,他才低声说道:“那道避暑诀能撑七八日?”

    “差不多。”虞岁晚夹起一筷凉淘,“老人家一天在太阳底下跑几十里,顶着暑气赶车,人容易发昏。多撑几日,他干活也舒服些。”

    晏知还说道:“老人家一路只顾赶车,自己一句苦也不提。”

    “看见了就做了。”虞岁晚喝了口冰过的梅煎,“非要等人来求,多麻烦。”

    晏知还望着她,唇边带着浅浅的笑。

    虞岁晚吃到一半发现他还在看,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沾东西了?”

    晏知还摇头,把她手里的竹杯接过来添满:“我在想,我当初喜欢上你,大概比自己察觉的时候更早。”

    虞岁晚这次真停了筷子。

    晏知还语气温和:“你嘴上常说为了功德,为了愿,遇见谁有难处,你看见了,能帮就会伸手。以前我看着你做这些,就觉得很好。”

    树上的蝉声正响得热闹。

    虞岁晚看了他片刻,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些,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很容易让我多给你分半碗。”

    晏知还笑着低头,同她又亲了一回:“那我赚了。”

    吃过午饭,山路越走越高。

    树冠遮住大半日光,山涧贴着官道流过,水声把蝉鸣压远了。虞岁晚一路看山,看累了就靠在晏知还肩上歇一阵,醒来以后再翻几页商路簿。

    申时将过,青涧驿出现在两道山岭之间。

    镇外溪水绕过石桥,南北商旅都在这里换车歇脚。西边街市比虞岁晚想得热闹,熟桃、李子和香瓜装满竹盘,卖冰饮的小摊把陶瓮埋进湿沙,瓮口冒着一层细细凉气。

    老汉把车赶到镇门口,跳下来替他们取行囊。

    虞岁晚接过东西,又从果摊买了两个香瓜塞给他:“带回家吃。”

    老汉哪里肯收:“那顶竹笠都让我占了好处,瓜真不能再拿。”

    “你今天讲了半日故事,我听得高兴。”虞岁晚把瓜放上车,“这个算说书钱。”

    老汉这才笑着收下,临走还拍了拍竹笠:“姑娘这个术法好。等我到了家,家里那口子准得问我从哪儿偷来的凉风。”

    虞岁晚笑道:“七八日后就散了,到时候别怪我。”

    “能凉七八日,我都舍不得摘。”老汉挥挥手,赶着骡车往东边去了。

    晏知还陪虞岁晚站在街口,看车影拐过路弯。

    他收回视线时,手指勾住她的手:“走吧。找好客舍,我陪你逛一逛。”

    姜家商路簿荐的客舍在西街,女掌柜看过铜牌,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朝南的客房。房里被褥干爽,窗外一株桃树正结着熟果,几根竹竿撑住沉甸甸的枝条。

    虞岁晚坐了一天车,进门先要热水。

    女掌柜吩咐伙计去烧,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一事:“二位是头一回来青涧吧?夜里若听见东边有人说话,关窗睡觉就成,别过去看热闹。”

    虞岁晚说道:“路上听人讲过回声井。”

    女掌柜听见这三个字,眉头就皱起来:“知道更好。我们镇里家家都教孩子,东巷井怪,说一句尚可,若井中答了别的话,立刻走,莫再接第二句。”

    她说完叹了口气,又提起客舍里一个叫阿砚的帮工。

    那孩子十六七岁,来店里两年,手脚勤快,说话从小有些磕绊。碰上急性子的客商,一句话说得慢了,偶尔会让人笑几声。

    “这阵子他精神不大好。”女掌柜道,“昨儿还把两间房的钥匙送错。我问他可是中了暑气,他说夜里睡得浅。等会儿吃饭时我再问问,实在难受就让他歇几日。”

    她说完去忙了。

    热水送来后,虞岁晚洗去一路灰尘,换了身轻薄衣裙。晏知还也沐浴换衣,两人下楼时,天边只剩一层红霞。

    客舍晚饭有酸笋鱼羹和荷叶蒸鸡。

    虞岁晚刚喝完半碗汤,后院突然传来木盆翻倒的声音。

    一个伙计从门外跑进来:“掌柜,阿砚不见了!方才还在马棚刷马,刷子和水盆全扔在地上。”

    女掌柜脸色一变,立刻往后门走:“找东巷!”

    虞岁晚放下汤匙。

    晏知还也站起来,两人跟着出了门。

    客舍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往东走百来步,尽头横着一道木栅。女掌柜取钥匙开锁时手指发抖,嘴里还念着:“这孩子平日最听话,千万别是跑来这里……”

    木栅推开,两株高槐出现在灯影里。

    青石井就在树下。

    阿砚背对众人坐在井旁,两手搭在膝头。他听见脚步也不回头,正低声同井里讲话。

    “今、今日那客人又学我说话。”

    井下静了几息。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

    声色与阿砚分毫不差,说起话来十分流畅。

    “你说话慢一点有什么错?他拿这个取笑你,是他不好。”

    阿砚低着头:“我有时候也想……想像你这样说得顺。”

    井里的声音温和地答他:“你不用变。跟我说话的时候,你想多久都行。我会等你。”

    女掌柜听得眼圈一下红了,抬脚就想过去。

    虞岁晚伸手把她拦下,视线落在少年脚边。

    三盏灯笼照着石地,阿砚的影子淡得快要融进夜色,腰身以下只剩薄薄一层。

    虞岁晚从袖中取出定魂钱,屈指弹出去。

    铜钱贴上阿砚背心的瞬间,少年浑身一震。

    井里的声音停了。

    下一息,一股冰凉牵引从井中卷出,直冲阿砚胸口。

    晏知还跨到井边,一手抓住少年后领,把人从石沿旁提开。虞岁晚三张黄符同时落下,符纹沿井栏铺开,将那股吸力压回井底。

    阿砚软在晏知还臂弯里,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

    女掌柜蹲到他面前,又气又心疼:“你什么时候开始来的?我天天说东巷不能进,你把我的话听到哪里去了?”

    阿砚脸色发白,低声说道:“半个月前。”

    女掌柜张口要骂。

    少年攥着衣角,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第一次,它说我说话慢一点也不碍事。”

    女掌柜愣住。

    阿砚从小因为口吃挨过不少笑,到客舍以后干活勤快,也总有些过路客拿他寻开心。那晚他来后巷关门,听见井里有人学他说话,本来转身要跑,井下忽然又说了一句。

    “你说得慢,他们就多等一会儿。”

    阿砚第二天又来了。

    起初井里的东西只会接短短几句话。日子一长,它越来越了解阿砚的脾气。阿砚说想攒钱学木工,它说他的手巧;阿砚说害怕师傅嫌他说话慢,它说做木工靠的是手,不靠嘴。

    “它从来不笑我。”阿砚抬头看着虞岁晚,“三日前我坐在这里头晕,差点栽进井里,它还叫我往后退,让我第二天别来。”

    虞岁晚问道:“你觉得它知道自己在拿你的魂息?”

    阿砚摇头:“我问过。它说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知道拿到一点,我说话卡住的时候,它就能替我接下去。”

    女掌柜听得心里发酸:“傻孩子,它把你的魂都快学走了,你还替它说话。”

    阿砚望了一眼井口。

    “它陪我说了半个月的话。”

    这一句出来,虞岁晚腕间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阿砚听见铃音,犹豫很久才问:“姑娘,您能看看它么?要是它真心想害人,我不拦您。要是它连害人是什么都不懂……能不能教教它?”

    虞岁晚看着少年:“你想让我留它一条路?”

    阿砚点头。

    “行。”虞岁晚伸手把他背后的定魂钱按牢,“这个愿我接了。你先跟掌柜回客舍吃饭,井里的事归我。”

    女掌柜扶着阿砚出了木栅。

    晏知还等巷中安静下来,才走到井边往下看:“刚才那股牵引不算凶,碰到定魂钱以后还收了一下。”

    “我也感觉到了。”虞岁晚蹲在井口,摸出一张探灵符,“先看看底下住着什么。”

    她把黄符折成小鹤,指尖落下一点灵光。

    纸鹤顺井壁飞下去。

    前几丈都是寻常青砖,越往下,井壁颜色越深。到了十余丈处,砖缝后露出大片青黑石层,石头上布满细密孔窍。

    纸鹤翅膀掠过石面。

    那些孔窍一齐发出声音。

    男人笑着讲价,孩子背书,女人抱怨天气热,商旅争论明日走哪条路。几十年间落进这口井的话,都像藏进了石头里。

    晏知还听了一会儿:“这石头本身就能留声。”

    虞岁晚控制纸鹤继续向下。

    井水深处露出一块更大的青黑石,半截浸在水里。石头正中有一道天然凹槽,里面蜷着一团透明水光。

    起初只像个模糊的人形。

    纸鹤靠近后,那东西抬起头。

    五官从水光里浮出来,先长出阿砚的眉眼,接着又变得陌生。短短几息,脸上换过男人、女人、孩童数种模样,每一张都停得不久。

    最后,它看向纸鹤。

    井底响起虞岁晚自己的声音。

    “你来找我了。”

    虞岁晚眉梢抬起:“这句话你从哪里学的?”

    水光里的小东西歪着脑袋。

    “可你下来,就是来找我的。”

    它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连尾音都学得像。

    晏知还站在她身旁,手掌落到剑柄上。

    那东西听见衣料轻响,脸孔又开始变化,眉骨渐高,轮廓向晏知还靠近。

    它用他的声音说道:“你怕我伤她。”

    晏知还手指压在剑柄上,一言不发。

    小东西等了一会儿,像在琢磨沉默代表什么。

    随后它又换回虞岁晚的声音,轻轻说道:“你们喜欢什么样子,我都可以学。”

    井底的声石忽然传出一阵很轻的笑。

    那笑声属于一个年轻男人。

    一声接一声,带着说不出的自得。

    小东西转过脸,水光里的五官渐渐定成一张陌生而俊秀的年轻面孔。

    “最早陪我说话的人最喜欢这一张脸。”

    虞岁晚看着它:“三十多年前那个百戏伶人?”

    “他每天都来。”小东西立刻答道,“他教我怎么说话,教我什么样的话能让人留下来。”

    它停住话头,从多年存下的声音里挑出一句最熟悉的。

    “他说,只要我够懂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