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庭树负手站在洛家院子里,护卫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人人手上擎着火把,站在院子里,只等林庭树一声令下,就将火把扔到这屋宅各处,将这里烧个干干净净。
有护卫上前来,恭敬地将手上火把递过来。
林庭树伸手要接,衣摆一沉,被人拉住了。
他神色睥睨,淡淡垂下眼。
洛青桃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她脸色发白,神色惊慌至极,这是认识她以来,她从来没有过的神色。
她的目光在那些护卫手上擎着的火把上不住地看,最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林大人!”
她拦着他去接火把的动作。
目露哀求,她说,“大人,别、别烧我家。”
洛青桃死死抓着林庭树的袖子,生怕自己抓得不紧,林庭树就要接过那护卫递来的火把。
这是她的家,他不能烧了她的家。
她膝行几步更贴近他的腿,紧紧挨着他,死命仰着脸,连声哀求,“我知错了,林大人。我不该逃跑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惹你生气了,你只管冲我发火就是了,要打要罚都可以,我没有怨言。只是求你了,求你别烧我的家。”
林庭树一言不发,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残酷。
他伸手,掐着她的脸,“真知错了?”
洛青桃连连点头,眼中泪珠摇摇欲坠,“知错了,我当真知错了,我再也不敢跑了。我日后定好生伺候你,再不敢有丝毫违逆。我求你了,林大人,求你别烧我的家!”
但林庭树只是凉凉地笑了一声,轻轻摇头,“不,你没有知错。”
“下一次要有机会,你还会跑。与其整日防着,不如彻底毁了你这个念想,让你断了根源,你才能安分一些。”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心……”林庭树有些厌烦地撒开手,松开她的脸,这种你逃我追的把戏他厌倦了,既然无法让她从心到身都对他百依百顺,那就让她从心到身都对他产生惧怕吧。
“……眼睛睁大了,这次的教训你要好生记住。”他淡淡地说。
他在离京来云州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一次会给她一个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教训。有了这个教训,她日后再也不敢生出丁点反抗、逃跑的意思。
她只能乖乖的,安分地守着他。
林庭树强行掰开洛青桃紧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然后伸手,接过护卫递来的火把。
洛青桃立刻站了起来,她想要阻拦,想将这火把抢走,但林庭树只用一只手就掐住了她的双腕,钢铁一般禁锢着她。
下一刻,他右手一扬,那支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残酷的弧线,落在屋门前。
洛青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在火把落地时,她恨不得自己扑过去将它扑灭。但这动作都是奢望,她被林庭树死死掐着手腕,动弹不得。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了,洛青桃的眼中只剩那支落在地上的火把。她听到耳旁林庭树冷厉的声音响起来。
“烧!”
“是!”护卫得令,这支火把像引线一样,那些护卫分散着,将每一扇屋门都猛地踹开,然后一连串地火把就扔进了屋子里。
屋子很快就烧起来了。
有烟气和火气冒出来。
洛青桃目眦欲裂。
不,不行,她要阻止!
她一定要阻止!
这是她的家,她的家要被烧光了。
爹娘过世了,她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座宅院里。这是她和父母的家啊,守着这个地方,就像守着过去那幸福的生活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子,她做错了什么,从头到尾,她只是想回家而已,她只是想守着旧宅过日子而已。
为什么要毁了她这最后的念想?
这一刻,洛青桃浑似发了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了林庭树扯着她的手,她不管不顾地朝火场冲过去。
不能烧下去了,她要灭火!她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只是才冲了几步,忽然胳膊被从后猛地一拽,她整个人失了平衡,骤然跌在了地上。
她这才愣愣地仰头看,只看到林庭树那毫无表情、被火光映照地格外冷漠的下颌线。
林庭树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朝后拖,生生将她一路拖出了院子。
期间洛青桃哭喊着,哀求着,最后踢打着、反抗着,但这些都没有用。林庭树全程神色冷酷,毫无动容。
直到彻底将她拖出了院子。
她只能眼睁睁地跌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发生。
竹制的屋子,烧起来真是太容易了,火光和浓烟越来越盛了,从窗户中、从门缝里,从院子里的各个地方冒出来。
大火烧着竹子,竹子爆烈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过年时的爆竹一样。
好热闹的声音,寓意着亲人团聚,阖家团圆。
但她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她不能再失去这间院子。这是她仅剩的家了。
她再度膝行爬过来,跪在林庭树身前,死死抓着他的袍角下摆,仰着脸苦苦哀求,“林大人,我错了,我知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不逃了,我乖乖听您的话,再不敢忤逆您了……我求您,求您下令别烧了……”
那苍白仓皇的脸上落下涟涟不断的泪水,洛青桃的视线模糊着,她仰着脸,只能看到林庭树那比刀锋还锐利冷酷的下颌线。
“继续烧。”他淡淡说。
脚下,洛青桃还在哀求着,这一刻她像孤苦无依的稚童。
她很看重这些……那很好,那毁了吧。这样子这个教训才会痛彻心扉,她才会真的记住,再也不敢了。
就像小时候没有用功读书,他被祖母和母亲罚跪在祠堂里过夜,雷雨的天,祠堂里的牌位高高在上,闪电闪过去,将牌位拉出短暂的阴冷的影子。他怕地缩在角落里。从此以后这个教训痛彻心扉,他再也没有犯过错。
“林大人,林大人!”
“别烧了,别烧了!”
“你快让他们打水来灭火啊!我求您了!”
洛青桃不断哀求着林庭树,她磕
头,她抓住他的衣摆,她俯首在地……
所有能想到的哀求话语,所有能想到的哀求方式,洛青桃都尝试了个遍,可林庭树从头到尾没有施舍她一个眼神。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这座燃烧的宅院,那火光映照在他眼睛里,却没让那双瞳孔显出丝毫温度。
嗓子哭哑了,他无动于衷,洛青桃索性放弃了哀求,她再一次试着冲到院子里去,可胳膊却被林庭树死死扯住,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跪在他脚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家被烧个一干二净。
护卫最先烧的是爹娘住的正屋。
爹娘过世后,里头的陈设洛青桃没有动过,只是每日都去打扫地一尘不染,仿佛他们还在。
然后烧起来的是她住的屋子。她睡的那张竹床,上头挂的帐子娘亲绣了忍冬纹,床头摆着她常翻的医书。
再烧起来的是书房。里头的书架上摆着许多医书,爹爹习惯在那些医书上写些行医心得,他过世后,洛青桃每每翻来看,看到字里行间里爹爹写的小字,觉得好像他还在教授她医道。里头还有个木人,上面都是人体穴道,她一开始学医时就拿这个木人来练手。
再烧起来的是药房。里头是各种药草,炮制好后分门别类地保存好,但她离乡一年多,不知道如今是否有保存不当腐朽的。原本她要好生整理一下的。
一间一间的屋子,洛青桃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她和爹娘的回忆,就这样渐渐的在浓烟中被毁掉了。
洛青桃紧紧抓着林庭树的衣袍下摆,这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哀求着。“林大人,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这次她是真的知错了,她再也不敢跑了,宠物也好、玩意儿也罢,一辈子关在笼子里都好,但她知道她的家还在山中好生生地存在着,她心中总有个念想。
“我求求您了,快下令停下啊!不要再烧了!”
已经烧了一大半了,再烧下去,她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她语气绝望至极,嗓子已经沙哑。
她再也不敢任性了,再也不敢肖想自由了,她从此愿奉他的话为圭臬,一声也不敢违逆。
林庭树忽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洛青桃以为他有所动容,连忙爬起来紧紧贴着他的腿,抓着他的腰带,她仰头看着他,“大人,大人……我真的知错了,您怎么样对我都可以,我只求您别再烧了,求您了……”
林庭树却不为所动,目光移向她身旁的药箱。
哦,忘了这个了。这个对她也很重要,哪回逃跑都不会忘记带上。
她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惹怒了他,所以现在他要毁了她所有的念想。此后,她的心里只能、也只敢有他一个人。
察觉到林庭树的视线,洛青桃顺着看过去,下一刻她反应过来,连忙扑了过去,紧紧将放在地上的药箱抱在怀里。
林庭树冷眼瞧着,毫无动容,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最后强硬地扯开她的胳膊,将药箱夺在手里。在洛青桃哀求的目光中,他动作轻描淡写,将药箱往院子里一扔。
那药箱被扔进了火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