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见状皱眉,又让洛青桃活动着双手,再度尝试捻针的动作。但依旧持针不稳,甚至手指因用力太久,竟开始了轻颤。
最后孙大夫摇头,“这动作太精细,看来是不行的。到底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恢复到这地步已是极好了。”
“不过这也无妨,拿不了针又如何,不过有碍女红刺绣罢了。这般精细事情,你让丫鬟们去做就是了。”孙大夫不以为然,心道这小姑娘作为林庭树的宠妾,何至于自己亲自动手做女红。
话出口,却见洛青桃神情严肃,迫切问他,“我不是为女红刺绣,我是大夫,我日后还要施针的!孙大夫,我的手可还能继续好转?”
孙大夫这才明白过来,一时倒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他捋须思索,这期间洛青桃紧张而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说出法子来。因为……因为她自己作为大夫,已经不知道有什么方法了。孙大夫这段时间的诊治她看在眼里,知道他的医术极高,甚至可以与爹爹一比。若是他都没有办法,那么她……
最后,却见孙大夫面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只能顺其自然吧。”
“你的手原本就有伤,若是一直好生养着,还不会到如今地步。但伤未愈合时,伤处见水,且还是滚水,伤上加伤,以致如此严重。”
“如今你的手起居坐卧、甚至是写字作画都不受影响,已是我尽了全力诊治的结果。再强求施针这等精细事,那恕老夫无能。”
洛青桃心下一片冰凉,面色惨白至极。
这时,却听孙大夫声音严肃,又说,“为人行医施针,与女红刺绣不同。女红刺绣若坏了,不过是费些布料丝线而已。可人体穴道十分精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大夫施针,最要紧的就是要准。”
说到这里,孙大夫目露严肃,以一种警告的语气对洛青桃说,“小姑娘,你可不能为了逞强,强行为人施针,这是在做庸医害人!”
洛青桃怔怔的,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片刻后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这道理我知道,你放心。”
爹爹自小教导她医者仁心,她铭记在心,她怎么会在手不稳的情况下强行为人施针,害了旁人呢。
那么从此以后,她彻底和行医无缘了。
孙大夫忍不住又出言说道,“你这小姑娘从前也是大夫,就应该知道,做大夫的最重要的便是这双手,治病救人全靠这一双手。既然明知这双手珍贵,你怎么能让自己置于险境,让双手受伤呢?岂不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
孙大夫连庖厨都不去,万一做饭时烫了手怎么办?
他还要再说,一旁坐在床边罗汉榻上的林庭树却已冷声打断,“闭嘴!”
孙大夫这才止了满口的说教,见那小姑娘已是面色一片惨白,看着实在可怜又伶仃,不免也心生同情,安慰道,“如今伤势才好,兴许手僵只是一时的,你不要太失望。”
人的意志在治病时也很重要,孙大夫就治过这样的人,明明看着不行了,就连他都回天乏术,但有的病者硬是靠着顽强的意志撑下了那口气,最后竟也从阎王手下挣回了一条命。
“对了,我近来诊脉,见你脉象虚浮,竟是寒气淤积的症状,长此以往可要元气大伤的。”
孙大夫又叮嘱着,一边命令徒弟在旁铺纸,“我再给你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
孙大夫下笔写药方,多是滋补养身之药,不乏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若是换了寻常人家,只怕买来这么一副补药都会倾家荡产,但林府家底丰厚,这小姑娘既为林庭树的宠妾,想来什么药材都是随便用的。孙大夫写药方时便也没顾虑这一点。
写罢药方,孙大夫又叮嘱着饮食上的注意,寻春连忙将他的吩咐都用心记下,听到最后却面露疑惑,忍不住说,“大夫说的这些,我瞧着姑娘平日就是这么做的,姑娘素重养生,夏日连冰都少用的。”
孙大夫“哦”了一声,倒也面露疑惑,“先前你受了风寒,那会儿我诊脉时,见你虽一时病倒,但身体底子却不错。这阵子诊脉,我倒也心中暗奇,怎么这才几个月过去,竟元气大伤成这样子了。便是情志难解,也不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损了身体。莫非……”
孙大夫忍不住往内宅阴私之事上去想,这是高门大户常见的。但转念一想,这位林大人后宅如今只这小姑娘一人,哪里能因争风吃醋惹出事来,更别提凭他的手段和性格,又有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事。
想到这里,孙大夫住了口不再多说,却听那丫鬟寻春在旁吞吞吐吐道,“大夫,老夫人每回赏的寒凉药,服久了是不是有碍姑娘的身子?”
这并非寻春乱说,她作为丫鬟,自是听说过许多高门大户的内宅之事的,譬如许多大户人家的通房,服多了这样的汤药,就算日后成了妾室,八成身子也损了,难以诞下子嗣来对主母造成威胁。更别提还有那种面热心冷的主母,表面上对妾室和善大度,实际上每回赏的寒凉药药性都极重,既能防止诞下庶出子女来,又能损了妾室身体,早日为自己除去眼中钉。
这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后宅里这样的阴私事太多了,并不是所有的手段都会放在明面上的。
孙大夫听了顿时了然,“想是如此了。”他早年行医,因医术高超,许多官宦人家都请过他治病,类似的事情也听得多了,因此寻春一说他就明白了。
不过这般后宅手段,只怕这位林大人从没接触过吧。
想到这里,孙大夫又带着那种戏谑的、看好戏的神情,去瞧远远坐在一旁的林庭树。却见他脸上已是阴云密布,整个人十分冷鸷。
见状,小徒弟小步挪到了孙大夫的背后,让师父替自己挡着,似是生怕这位林大人忽然发作起来。
孙大夫却不怕,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火上浇油地发出了“啧啧”几声怪声。然后他也不管林庭树作何反应,转头又对着洛青桃叮嘱道,“伤身的药,日后少吃。”
但说罢孙大夫又意识过来,这种事似乎也不由这小姑娘决定。身不由己,倒也实在可怜,一时心中更生怜悯,改口叮嘱,“若实在没法子,改用更温和的药也好。”
寻春想起什么来,忙说,“我倒记得先前姑娘做过个药方,说是药性更温和更不伤身的,钱嬷嬷来送药时姑娘还给她看过,问能不能替换了老夫人赏下来的药。只是……”
寻春悄悄瞧了林庭树一眼,低声道,“钱嬷嬷拿药方去问了老夫人,老夫人没准,不仅如此,还又派钱嬷嬷过来教训了姑娘一通,说姑娘做这药方子,定是藏了奸心,想趁机先诞下长子来争宠呢……”
至今寻春还记得,钱嬷嬷那番话说的十分不给脸,劈头盖脸,极不客气,姑娘想辩解都找不到说话的空当,最后等钱嬷嬷走了,姑娘就一言不发地将那好容易研究出来的药方给烧了。后来寻春再没见过姑娘提这种事,每回老夫人赏下的药都面不改色地灌了下去。
寻春话音刚落,一旁忽传来茶盏破裂的声音,寻春忙看过去,就见大爷手里本端着茶,但现在那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他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阴鸷与冷沉,定定看向洛青桃,“先前为何不告诉我?”
洛青桃依旧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坐在床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根本没听见。
林庭树捏着掌心扳指,目光冷厉看向寻春,“让你有事禀报,你怎么做的?”
寻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回嘴。她实在不知这种事也要禀报,这可是老夫人的命令啊。
面色冷鸷盯着寻春,半晌后,林庭树才勉强将心头骤然涌起的震惊与震怒压了下去。
他无比自信地以为他已给了她极好的,他以为她将她护地周全。所以她两回逃走,他心中最强烈的就是被背叛的愤怒,他想不通为什么她就是不珍惜他所给的,她到底还有哪里不知足的!
可这会儿他才猛然发现,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其实受了许多委屈。他远不是自己所以为的无所不能。
心中泛起巨浪,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来,看向孙大夫厉声冷喝,“我要你将她治好,不惜代价,要用什么药都行,尽管着人去买!”
对这种蛮不讲理的命令,孙大夫无语了片刻,但也瞧出林庭树此时此刻心情不佳,不想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孙大夫心知肚明,因他医术高超,这位林大人对他颇多宽容。但若就此以为这位林大人脾气好,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孙大夫还是很珍惜在林府做府医的日子的,诊金又丰厚,事情又少。
于是他点头说,“林大人放心,我会尽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