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庭树又一次缓声道,“不是非逼着你,只是你住在重山院里,我才能护你周全万分。”
见洛青桃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林庭树默了半晌,知道她是不愿的。
罢了。
半晌后,他吐了口气,缓声说,“既然你不愿……”
府上到底人多口杂,母亲不喜她,更别提还有玉树在……既然她不愿,那也就不必再和这座府邸扯上关系,她只是他一个人的。
他难得改了主意,“……我给你另置个宅子住。”
到时候派护卫牢牢守着宅院,她的安全也是无虞的。外面也更自由些,或许换个环境,她会欢喜一些。
“这几日我着人将宅院收拾出来,到时要怎么布置,随你心意。想添置什么给平沙说,让他派人去采买。”
林庭树更俯下身,低着头认真地注视着洛青桃,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欣喜的情绪。
他已经愿意为她让步了。
但她还是那一副怔忪出神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屋中的沉默与寂静令人有种窒息的感觉,林庭树竟有些无法忍受,沉默了良久,他站起身来,“你歇着吧。”
他离开了。
出了正屋,站在廊下,林庭树缓缓吐了口气,似要通过呼吸将胸中郁气吐出。
他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这时寻春跟着平沙沿着庑廊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药碗,见他在屋外站着,忙向他行礼。
林庭树摆手,让寻春进去伺候。平沙站在他身边禀报,“主子,刚管家去梧桐院接夫人的对牌和账本,夫人没给,将管家骂走了。”
林庭树沉着脸,“让他带上护卫再去要。”
他声音冷极,显然这件事是绝没有商量余地的。
平沙忙应了,又说,“方才我瞧夫人气冲冲去了松柏院……”
林庭树声音淡淡,“无非是找祖母告状罢了。”
果然这时下人走了过来禀报,“主子,老夫人派人请您过去说话。”
林庭树既有预料,自不会惊讶。母亲也就是这些手段了,她压不住他,就要请出祖母来。但这回她们触到了他的逆鳞,他是不会松口的。
林庭树一路去了松柏院,进了正屋,却不见母亲,也不知是先走了,还是祖母刻意让她避开自己。
林庭树也不在意,点头对老夫人道,“祖母有事?”自坐了下来。
方才他在宫中面圣禀事,刚一出宫门就从平沙口中得知洛青桃被母亲处罚的事,径直回了府,因此直到这时身上还穿着官袍,连衣裳都未换。
绯红的官袍上,通臂的兽纹以璀璨的彩线绣成,栩栩如生,仿佛要从衣上活过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已是不怒自威的端严。
老夫人竟一时觉得他极陌生,仿佛这一刻眼前这高大的男子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孙儿,而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重臣。
老夫人本是兴师问罪的,但见这孙儿如此冷峻威严,到口的指责话语竟说不出来了。
片刻后她才缓过神来,开口,只是语气不知不觉间竟低了许多,“方才我听说,你将周绣云撵了出去,不仅如此,还夺了你母亲的管家权?”
林庭树冷淡应道,“是。”
老夫人苦口婆心,“你尚未娶妻,你母亲掌家天经地义,你作为儿子,夺了她的掌家权,让府上的下人怎么看她?”
“我听说是因你母亲罚了你那屋里人的缘故……庭树,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母亲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不过是罚了几下而已,难道你母亲作为当家主母,连个屋里人都不能教训了?庭树,你可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啊!”
林庭树听了,轻笑一声,抬眼看向老夫人。那双眸子里满是冷意。
“祖母,上午我离府前,明明白白地说了,不要动我的人,那时你也答应了。祖母,我以为你是将我的话听了进去。”
“后来母亲叫她过去惩罚她,我不信祖母你没听说。我的话在前,祖母,你为什么没有制止母亲?”
林庭树脸上是冷冷的神色,“是觉得我的话无关紧要吗?”
老夫人面色微变。那洛青桃在梧桐院被周氏罚着跪了一个下午,老夫人怎么会不知道,早有下人禀报过来了。老夫人虽不管家,但耳目却是极灵的。
那时候她若是想拦,自然是拦得住的。但她没拦。
因为老夫人并不想拦。
其实她心里对林庭树是有所不满的,竟那么护着那房里人,连她的话都不听了。因此她将林庭树那番警告抛在脑后,任周氏惩罚出气。
老夫人以为,只要不闹出人命来,纵罚的厉害些,林庭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那是他的母亲,难道他能为了个区区屋里人和他母亲翻脸不成?
谁知道他竟真的能为此翻脸!
见老夫人的神色,林庭树还有什么看不懂的。他目露失望,“祖母,她是我的人,我以为我说的够明白了……”
他摇了摇头,“……你和母亲,没有一个人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老夫人几分辩解,“庭树,不过是个屋里人而已!”
林庭树神色淡淡,再无一分亲情可见,“祖母,我自小被教导着,身为长房长子,要担起阖族前程,不能松懈半分。如今我走到这般位置,林氏一族在我肩上,我也算对得起我们林氏的列祖列宗。”
“我记不清小时候被棍棒罚过多少次,也记不清跪在祠堂多少回了……这些也只当是为了让我不敢松懈、有所长进的手段……”
“从小到大,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所以也只是受着,从没有对你们提出过什么要求……”
“……但现在,我的要求只这一个,让你们不要动我的人……你们都没有做到。”林庭树阖了阖眼,露出有些厌烦的神色,“……她的事,日后由我做主,你或者母亲,都不要再插手一分一毫。”
他极严肃看向老夫人,“若再越过我对她的事指手画脚……祖母,我想你们不想真的惹怒了我。”
“祖母,你不要忘了,如今林氏一族,我才是家主。”
老夫人被他那严厉的神色震慑,竟半天讷讷没有言语。她原本是要为了周氏管家一事教训林庭树的,可到现在她竟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竟是只能默认了这件事。
见老夫人不语,林庭树收了那外露的情绪
,又恢复了城府深沉的样子。他淡道,“等我娶妻后,我会将她纳为贵妾,提前知会祖母一声。”
“贵妾?”老夫人神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出言反驳。那女子逃跑了好几回,如今不撵她走也就罢了,怎能容忍她日后做贵妾!那可是能上族谱的!
可看林庭树神色严肃,不容人质疑的神情,老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拖延道,“还未娶妻,说什么纳妾的事,更何况是贵妾,这等身份,就是正妻都不好制辖,只怕你日后的妻子不愿意。你也要替以后正妻的脸面考虑。”
高门大族里固然妾室常见,但贵妾也是少有的。能当贵妾的,要么是那妾室本身身份地位就不低,要么就是伺候了多年,又有诞育之功。哪有一开始就直接将人纳做贵妾的。
但林庭树神色淡淡,显然对老夫人这委婉的劝诫没有听进去。
他想到她那没有神采的双眼,那伶仃的样子……他要她做贵妾。
说到娶妻,老夫人忙道,“先前你陪我去水月庵上香,见了文家夫人和文家小姐,后来你因公事先走一步,我瞧着那文家夫人对你是极满意的,文家小姐面上绯红,定也是有意。前几日文家夫人还专程派人给我下帖子,说下个月他们府有筵宴,让我务必赏脸。”
老夫人道,“下回你也一道赴他们府上的宴,到那时祖母就给文家夫人透透口风了。”
官宦人家相看,大抵都是这个流程。彼此先不说破,但又心知肚明,等确定有意后,私下再透个口风,若这时彼此都应了,那这时才会走上明面,等三书六礼过了,便是正式迎娶了。
却见林庭树微微皱眉,片刻后竟道,“不了。”
他说,“我不欲与文家结亲。”
老夫人一听神色大变,当即问道,“这是为什么?”
怎么忽然改了主意,明明先前都松了口的!
林庭树不解释,只道,“祖母再看看旁人……”
他思忖着,“家世自是要紧,但性情也不能差了,要性格宽和善良,能容人……”
后宅许多手段,是连他都想不到的,防不胜防。她又是那样绵软的性子,若是主母不善,怕是要被欺负到死。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从前他只看家世,只要能给他仕途上的助力就行,但如今他却想,这正妻的性情是很重要的,妻子若不是个大度的,自会生出许多手段来欺负她。
之所以不愿和文家女结亲,也是存了这个忌惮。
上回他送祖母去水月庵,明面上是上香,实际是两家相看。那时正是她逃走的时候,暗卫正盯着玉树找她踪迹,他心情差的厉害,没一点心思去相看,那文家小姐是圆是扁,他毫不在意,不过一扫而过,露了面后便以公事繁忙为由离开了。
尽管如此,他在刑狱中炼出的明察秋毫,不过略一观察,看那文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更有几个庶妹在她面前鹌鹑似的不敢动弹,便知那文家小姐是个厉害性子。
原本他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不过是冲着家世娶妻而已,无所谓性情如何。但经过这回事,他却不这么认为了。
若那文家女娶进门,不知她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