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稚嫩又柔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散兵睁开眼,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神明。
小吉祥草王眨了眨眼,她没有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他耳边,“我看到了,那个孩子。”
这话有些莫名奇妙,散兵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致。他与小吉祥草王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应该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才对。
不予理睬好了。少年闭眼的动作做到一半,却突然睁开眼睛,瞳孔也收缩了一瞬。
“那个表情是,惊讶吗?你们似乎是有备而来,应该对我的权能有所了解才是。”
对方参与了妄图取代自己的悖逆之事,幼小的神明似乎完全忽略了这一点。她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愤怒,反倒有几分关切的意味。
“你表现得很好,超越负荷一定很痛吧?但即使如此,你也没有露出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在他们调试管子、测试与机械的匹配程度的时候,你还是会有片刻的恍惚。”
“真是个要强的人啊。世间万物总有自己承载的极限,在那个时候,你是陷入了梦境之中,还是单纯在思念她呢?”
她轻声叹息,“不回答也没有关系。那个时候,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她的影子——我很想她。”
散兵没有说话。这会儿他半垂着眼,不再与神明有视线上的接触。
这个时候开始戒备已经晚了,对话的渠道已然建立。
对面的少年几乎是在瞬间就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和反应,不再给纳西妲任何反馈。但就是这样的举动,让纳西妲更加清楚地知道,他在听。
“看起来她过得还不错——真怀念啊,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智慧主在少年原先那一瞬间的停顿中得出了自己需要的答案,“你不知道吗?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确实有一段时间住在须弥呀。”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遇到了危险。周围实在没有什么适合躲藏的地方,我的眷属带着她,匆忙赶到我身边来。就在这里。你看,这里这么宽敞,富丽堂皇,却不是什么适合待客的地方,我只好把我梦里的造物收起来,请她到梦里去。”
纳西妲沉浸在回忆中,那是她和你友情的开始。
“我的梦实在不够宽敞,虽然有很多很多的东西,但总是大同小异,时间久了,难免显得有些单调。后来,她请我去她的梦里。你知道的吧?梦境常常复现主人最熟悉的地方……她的梦里有很长很长的河,水流干净又清澈,有时候梦里还有另一个孩子。”
“她很喜欢水边。可白天总是太热,太浓的夜露又会沾湿她的裙摆。她不喜欢被露水沾湿衣裳,但是见到我,她就知道这只是梦。”
纳西妲的语气变得轻盈又柔和。
那样的梦境总让人联想起夏日的夜晚,像丝绸、像轻纱,带着些不知名的草木香气——不是什么名贵的香,倒有些属于植物的朝气和野气。
夜晚正是月莲的花期,须弥有看到月莲花开,就能获得幸运的说法,所以你总爱拉着她的手,一起看月莲。
“她很喜欢我。”
纳西妲笑了,“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声音样貌,还是因为我有很多有意思的游戏——你知道的吧?即使不动用任何能力,也能感受到那种明晃晃的喜欢。就像是太阳的温度,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也没法觉察不到。”
更何况,你亲口对她说过的呀。
“同龄人吗?第二喜欢提纳里……最喜欢你。”
“我知道你们要做的事。你能连通世界树,也应该能看到世界树的污染。同我说说吧,如果真正掌握了比肩神明的力量,你会怎么做呢?”纳西妲问。
“这算是什么?考试吗?”少年哼笑一声,终于在脑海中作出回应:“没有力量的空想毫无意义。还是说,你希望我说些漂亮话?”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没有准备和推演,就匆忙应对突发事件,这样做是不明智的——那换个问题吧,你想要成为神明,在你心里,‘神’又意味着什么呢?”
散兵意味不明地看了纳西妲一眼,显然他对此有很多个人感悟,只是这些言辞大概并不友好。
他沉默几秒,最终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力量,权柄,还有那个位置。”
“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幼小的草王摇头,“‘神’不是权力,而是职责。就我自身的感受来说,比起自由,这更像是某种束缚——要成为一位合格的、能够被依靠的神明,这是很难很难的事情,我已经为此努力了几百年,一刻也不敢松懈。”
“如你所见,现在的我或许还称不上强大,但我是须弥的‘小吉祥草王’,引导和庇护须弥的人民,一直以来都是我的职责。已经没有时间了。世界树的污染越发严重,整个须弥都笼罩着危机,你没能给出更好的答案,所以不行,我不能把自己的子民托付给你。”
虽然坦言自己并不强大,但这位新生的神明并没有展现出丝毫的怯弱。
“哼。”散兵笑了。
“你可以不认同我的选择。”纳西妲的语气依旧平和,那声哼笑似乎没有冒犯到她,“关于我的事,就先说到这里吧。现在,我以她的朋友的名义向你发问:那孩子呢,她要怎么办呢?”
“我说过吧,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她,人们通常把那样的情感称之为‘恋慕’。而她的眼里也有同样的东西。所以,你们是恋人,对吗?”
纳西妲直视着少年的眼睛,语调也微微扬起:
“并非神明,却想要成为神明,这代价何其高昂。改造和测试的痛苦,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但成功了又如何呢?”
“‘一旦链接成功,身体会与机体完全绑定,无法单独行动’……你也看见了,如今的我被囚禁在净善宫中,而他们倾力为你打造的那具机械躯体,将成为你的囚笼。”
真的值得吗?她的目光不自觉间带了点悲悯。
“可她是人类啊。人类的生命,如同草叶上的露珠。那样的长度
,只在你我的眨眼、呼吸之间。”
你等不及。幼小的神明叹息。
“世界树正在枯萎,这是世界的灾难,须弥只是一个开始。雨林中死域频发,魔鳞病急速恶化……万物都与世界树相连,污染到来的时候,又哪里会有最后一片净土呢?”
即使听到了这样的话语,散兵的眼睛里依然没有较大的波动。
“你或许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因为你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在污染吞没一切之前,你总能找到办法护住她,你是这么想的吧?”
纳西妲向平静的湖面中扔进最后一块石头,“可倘若她此刻就在须弥呢?”
你就在道成林,那是须弥死域爆发最频繁的地方之一。
于是湖面沸腾,那双紫色的眼睛仿佛酝酿起雷暴,像极了稻妻的海——在鸣雷的核心里,安放着不可碰触的珍宝,任何威胁到它的东西,都会被周遭的雷霆撕碎。
纳西妲看懂了这种无声的威胁,她缓缓地笑了。
“这样很好。”
雷暴固然危险,但它是因守护的意志而生。少年的情意在其中一览无遗。
“来合作吧——这并非命令,而是邀请。”纳西妲说。
“应该是这里没错吧……”金发的青年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你的身边,“你好,请问你是提纳里的朋友吗?”
看起来是提纳里的新客人,你点点头,“来找提纳里吗?他最近有些忙,大部分时间不在这里。巡林员那边有暝彩鸟,如果要联系他的话,可以用暝彩鸟送信。”
“啊,没事,其实我是来找你的。不知道艾尔海森跟你介绍过没有,我叫卡维。”
卡维。这个名字你并不陌生。
艾尔海森的确说过他会请人来陪伴和照顾你,提纳里和赛诺都表示赞同。
“那个,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或许不需要照顾……”你有些困惑。
提纳里摇头,“死域扩张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我们几个暂时都不能陪在你身边,你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的话,我会担心。”
“卡维的人品值得信赖,又持有神之眼,有他在你身边我总是安心一些——你不是喜欢和人交流吗?一个人不安全,也太寂寞了一点。我会留下一些容易保存的食材,雨林里处处都是危险,在我回来之前,还是不要轻易深入雨林的好。”
“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提纳里安排的住处在那里,”你指了指跟你相邻的那间屋子,“行李的话……”
“没关系。提纳里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心里把他当朋友看待,你是他的朋友,那你也算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所以,不需要用敬称,叫我卡维就好。”
他温和地笑了笑,“不用担心,行李的话,梅赫拉克会帮我的。”
被点到名的手提箱眨眨眼,它身后还拖着个行李箱。
“真厉害!”你真心实意地夸赞。梅赫拉克好像听懂了你的话,它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