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现代人,早就不吃道德绑架那一套。
宋月逢深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个道理。
她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咬了咬牙,问,“那现在呢?你还想杀他吗?”
刚一说完,陆和之就皱起了眉。
肃面渐敛,蒙上一层看不透的平静。
一直到马车停到少卿府门前,门外小厮喊道,“王爷,公主,我们到了。”
陆和之这才有了反应,他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有着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
随即,他淡笑一声,“长云,我杀他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和各自的母亲一样,死后就可以消失于这方世界。”
“可如今,我不需要再知道了。”
话说的已经够清楚了。
不会再杀他了。
陆和之率先撩开帘子下了车,然后伸手去扶宋月逢。
宋月逢看了眼他掌心细微的小茧子,伸出去的手在挓长的距离后,又收了回来。
她嘴角噙着笑,“我想上哥哥府上看看。”
哥哥……
这两个字,终于在顿了一息后,让陆和之眉眼露喜,“那现在就走?”
这一番折腾,两人又坐回了马车里。
郡王府有一棵大桑树。
遥望之下,像个车盖。
陆和之打小就喜欢在这棵桑树上玩耍。
每到夏末,桑树上的桑葚果子全部成熟,紫黑色的,抓到手里,吃进嘴里,满满都是香甜的味道。
现今,满树的果子,还是红中带白,离成熟还有些时日。
宋月逢跟着他来到那棵桑树下。
“这树,是母妃当年亲自种下的。”陆和之摸着树皮,回头与她笑道。
宋月逢扬眉,这都什么习惯?
菅仰止的娘亲,带他种樱花树。
这宋三元,又带陆和之种桑树。
敢情这现代人,都将植树绿化环境这种事儿,刻在了骨子里?
“这府邸,是原先父皇还是皇子时的住处。”
陆和之转身,一撩衣裙下摆,不拘小节地靠着树干坐到了地上。
接着,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示意宋月逢也坐下来。
宋月逢并不是矫情的姑娘,二话不说就紧靠着他席地而坐。
陆和之左颊上的红痣扬了扬,“说吧,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宋月逢看着他绝尘无暇的侧脸,问,“弟弟是怎么一回事?”
陆和之睨着她,“长云你还真是会抓重点呀?”
“别夸,夸了你也得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和之将两条长腿盘了起来,从地上捡了颗石子,在地上画起了圈圈。
画了三个。
一大,两小,并列着。
他指着第一个大的,道,“这是我。”
隔了中间一个小圈儿,指着第三个小圈儿,道,“这是你。”
然后,手指回到了中间的圈儿上,“这是弟弟,你的二哥,我们是三兄妹。”
宋月逢如遭雷劈,二什么来着?三什么?
“你们俩是双生子。”
“……”
双生子……
宋月逢突然觉得,宋三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她就不明白了,这玩意儿有什么好隐瞒的?
咋的?不给剧情加点儿线,就演不下去了呗?
宋月逢张了张嘴,许久后,才给卡在喉咙口的吐槽话咽了下去。
“他现在在哪儿?”宋月逢问。
陆和之难得皱起眉,不过,两秒后又换上他那副淡然到让人状况的表情,他斜眼看宋月逢,“你猜猜看。”
“……”
猜你个鬼!
宋月逢绷着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和之却起了玩心,他撇开眼,望向头顶绿荫盎然的大树,缓缓道,“放心吧,他很好。等秦景一党被一网打尽,我便带他来见你们。”
宋月逢望着他如画笔般勾勒出的轮廓,道,“以后能不能不要用无辜之人做局了。”
陆和之没有转头,只是眼光睨了过去,“好。”
“你是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宋月逢有些疑惑。
似乎他从一入京兆府,就在对她露出破绽。
华敏正在闹市被纵马行凶这件事,算是将秦氏家族三大掌门之一的太皇太后,摆到了明面上。
就算是要杀华敏正,秦氏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干。
毕竟真成功了,那王栓也不可能逃脱。
这样一来,太皇太后还是会成为第一指使者。
所以,这事不可能是秦氏的人干的。
即便,秦氏人有百分百想要除掉华敏正的心。
所以,究竟会是谁的局呢?
直到陆和之出现,那个线头才自己跳了出来。
-
杨府尹和华衍正不清楚,以为她来京兆府,陆和之是知道的。
可只有她和菅仰止知道。
陆和之不可能预料到他们在京兆府。
故而,何来一入门,便道,“本王来接长云回去”这种话?
宋月逢就是从那个时候怀疑陆和之的。
要么是他安插了眼线在自己身边,要么这局就是他布的。
他只是假装路过,实则是借机看看杨府尹的处理结果,有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只是不曾想,这轻飘飘的一扫,竟然看到了在院中站立的他们一行人。
这才将计就计,在她面前自露马脚来了。
……
这狗性格,跟宋三元还真是像。
不敢明目张胆地告诉她,偏要引她入局,让她自己去揭穿他们。
还真是亲母子啊。
陆和之没有反驳,但宋月逢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显然,是她猜对了。
宋月逢眯起的眼上扬了几分,小鹿眸子也逐渐明朗,“你是想尽快帮菅仰止了结冤案,好去见宋三元?”
陆和之垂眸,嘴角微微一弯,“长云果真聪慧。”
宋月逢虽对于他将华敏正当作诱饵这件事颇有不满,但还是在他藏匿的很好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期待。
他并不是满庙堂口中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
相反,陆和之因小时经历,更比一般人更是城府深厚、隐忍克制。
宋月逢一手支颐,问他,“当初在淮水一岸的那个孩子,也有你的手笔吧?”
虽是问话,却是肯定句。
陆和之倒也爽快,抿着嘴点头,“嗯。是我给那陈生支得招。”
“白荷呢?”
陆和之啧了下舌,“长云觉得呢?”
“我觉得?”宋月逢勾唇,顿了顿才道,“要我说你们早就认识,只是
我没有证据。”
陆和之一声笑,皓白的小虎牙,随着上唇的扬起跳了出来,真是人畜无害,和煦生风。
宋月逢愣了一瞬。
但很快回神,她皱着眉,“你别笑。”
陆和之闻言,收了唇抿着,微磕着下唇,又叹了很长一口气后,才道,“认识。比你夫君认识的早。他们的相识,还是我安排的呢。”
这话愣生生让宋月逢听出了股炫耀的味道。
她心跳漏了半拍,“这么说,菅仰止是淮水一岸……”
“嗯。”陆和之没等她说完,微微颔首,“长云不必猜了,他名下的产业,我也都一清二楚。”
这话说得何其轻松!听得宋月逢脑袋一锤一锤的。
好家伙,这要不是自己哥哥,被他们拉住了,后期必然得是个智商爆表的阴暗大反派啊……
“不过,”陆和之长顿了两息,似乎看清了宋月逢的震惊,“我对他那些不感兴趣。你不必介怀。”
“……”宋月逢弯眉中的皱痕越来越深。
陆和之上手,轻轻在她白净的脑门上用骨节扣了一下,“莫要少年愁头,他现在是你夫君,我说不会再动他,便不会出尔反尔。”
说完后,他起了身。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他就站在树下,任金光肆意撒着。
宋月逢知道,方才那话,是君子之诺,也是长兄之责。
晚饭,她是在和郡王府用的。
一直到月挂黑幕,她才由郡王府人驾车送回少卿府。
-
今日陆和之之事。
菅仰止何其聪明,也已料到。
在出了京兆府大门时,便见自家夫人使了眼色,让他先走。
他这才自行带着一众手下先行告别,借口去了大理寺。
说是借口,其实也有偏差。
毕竟,有些事情,还是得上大理寺去查查。
譬如,鬼火案的案宗……
现下。
天已暮,月上树梢。
菅仰止正在书房愁眉不展。
接到平炎通报,“爷,夫人回来了。”
菅仰止这才合上手中的书,从椅上起身。
宋月逢一入门,就看到自家夫君迎了上来。
菅仰止拦她入怀,平炎这回值得夸奖,很有眼色地给门快速合上了。
宋月逢知道菅仰止一直都在担心。
但是她在俩人白日里分开时,就悄悄对了口型,“等我。”
菅仰止强忍着没有冲去郡王府的心思,一直劝自己静心等候,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静心后,终于等到了他夫人。
是以这一抱。
也是心惊肉跳下的安心丸,让他久久不愿松开。
若不是瞥见宋月逢背在身后,拿在手里的一根树枝,他怕是不知要抱到什么时候。
“桑葚?”他疑惑发问。
宋月逢笑着从他怀里出来,将折在手中的一串枝子递到他面前,“正是。好不容易问那个抠门的哥哥讨来的。”
“可这还未成熟,你要……”
它作甚。
还没说完,他夫人便从广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小木盒子出来。
“你看这是什么!”说话间,宋月逢打开盒子,露出白白胖胖,一堆蠕动的蚕来。
“啊!”
菅仰止顷刻间一声大叫,蹦出了几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