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是做好了,但不代表做完决定以后就完全不害怕了。
飞机起飞的前一天,江堪给她拿了一副新的耳机,还有一堆他自己研究的新装备。
杨心柠左手一块铁,右手一个奇怪的装置,嘴里还要咬着一个传音器。
这是要干嘛?化身博士?
也不知道这个恋爱谈了什么,邻居上来投诉过好几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人体实验呢。
嗯,虽然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他做手工的声音才上来投诉的。
但这套设备,他确实折腾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突然起了坏心,做出触电的假动作,把他吓了一跳。
虚惊一场后,她抓紧他微微发抖的双手,又安抚了半天。
他埋头在她的怀里,看着确实吓了够呛。
早知道不逗他了。
他恢复过来后继续开始接电线,摆弄乐器。
江堪解释了半天才说清楚,这是他研究的新骨传导装备,或许可以真让她听见自己的歌。
杨心柠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她没有贝多芬的听力和对音乐的热爱。
但她也不想辜负他的付出,便选择配合着和他玩一场。
江堪点点头,又握着她的手确认了好几次,保证真的不会漏电以后,才打开设备。
上次微波炉漏电以后,真给他电出应激反应了,电到他也就算了,可不能让她被电呀。
于是,他重拾本科知识,把全家的电路从里到外都检查了一遍。
如果杨心柠的外公看见了,他一定会和江堪处成忘年交的。
好了,现在应该万无一失了。
他播放事先准备好的音频,弹奏连接着机器的贝斯。
杨心柠本来还笑着,却突然打了个激灵。
江堪跳起来:“不会又漏电了吧?”
她摆摆手:【好像……真有感觉?】
“真的假的?”
他贴在她的耳边,确实感觉骨头开始震了,但并没有听见太多声音。
怎么和测试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啊?
他一个健听的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是她了。
江堪以为杨心柠又是在哄自己,不高兴了,倒在地上打滚。
她扔掉手上的装备,过去拍拍他的脸:【你干嘛?】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把脸蹭上去。
“不要骗我嘛……”
【我没有骗你啊?】
他一个骨碌坐起来,问:“你真的听见了?”
她指指贝斯:【好像真的有,像是……音乐流过全身的声音?】
他试探着问:“现在呢?还能听见吗?”
她点点头:【可以,而且……很好听。】
杨心柠握着他的手,示意他张开手掌。
她在他的手心里打着拍子,他读了一下旋律,表情惊喜又讶异。
“真的听见了?”
【很好听,我喜欢。】
“啊……”
他一把将她抱起,深深吻了上去。
“太好了……我终于知道……我一直坚持做音乐的意义是什么了……”
杨心柠:【为了让聋人也能听见?】
“为了让你听见。”
他的手臂越来越紧,一辈子也不想放手。
这一步对于杨心柠的人生来说还是太大了一些,不仅是从听不见变成听见的这一个区别,而是从静音世界走向有声世界的契机。
可以说,做完这场手术以后,她从此将会开启一场新的人生。
他们再次来到上海。
杨心柠这次放松了许多,毕竟不是独自一人了。
而且,再也没有了父母的督促。
尹汀兰杨家祥两人现在对江堪放心多了,之前女儿在裴曜身边的时候他们总有些吃不下睡不着,当时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现在想来,还是第六感和直觉发出的警告,老俩口早该重视了。
落地上海后,江堪牵着杨心柠的手,告诉她自己一直在她身边,让她不要害怕,都是检查的日常流程而已。
她不禁笑道:【之前害怕医院的是你,现在反倒来安慰我啦?】
他闭眼摆手,纠正道:【我不是害怕医院,是害怕尖锐物品而已,这个毛病早就被你治好啦!】
【现在还怕打雷吗?】
【怕。】
他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很果决。
但她猜得到他的心思,这样他才能在打雷下大雨刮风天的时候心安理得地钻到自己身边。
杨心柠会心一笑,就这样以轻松的心情过完了声学检查的流程,并在几天后完成了植入手术。
没有意外,术后恢复很好。
她都有点惊讶了,居然如此顺利?以往她以为顺利的时候总会出现阻碍。
他笑着,和她说跨过人生的门槛并没有想象中难,就像她小时候鼓励自己上前交流一样,他自然而然就做到了。
提到这件事,江堪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那是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杨心柠想了想:【四岁左右?那时候的你大概五岁?】
他点点头,又道:【你和“小精神病”第一次见面,是在几岁?】
自从裴曜被他打听到去外国精神病院疗养以后,江堪就开始用小精神病称呼他了。
【五岁吧。】
“哈哈哈哈……”他脸上的笑容又收不住了。
杨心柠虽然是实话实说,但怎么可能猜不到他的心思呢?既然他问了,那就哄哄他好了。
“太好了,是我先认识的你……”
他环住她的腰,靠在她的肩头。
啊,又来撒娇,真是受不了。
还在医院呢,她提醒他注意点,他才收敛了些,头歪在靠背上不停地笑。
等待耳蜗送来还需要几天的时间,他们便留在上海一起玩了几天。
期间孙茂打来过电话,问他究竟管不管生意了?他几乎一个月没有休息了。
江堪毫不在意:“你再撑一撑吧,我相信你!”
真是有了老婆,忘了兄弟啊!
孙茂带着怒气上班,还要臭着脸给猫开罐头。
江堪放下手机,笑着回到杨心柠身边。
生意早就被这个沉迷热恋的男人抛在脑后了。
很快,定制的人工耳蜗做好了,杨心柠迎来了开机的那天。
等待工作人员来的十几分钟里,她肉眼可见地紧张。
江堪为了缓解她的焦虑,主动和她说起了他本来不想说的心理想法。
江堪:“还记得我给你打电话的那天吗?我26岁生日,家里着火之前。”
他边说边用手语翻译。
杨心柠点点头。
他笑道:“想不想知道我究竟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想。】她答道。
江堪笑得更是热烈。
“你也知道的,那天我没有喝醉,意识非常清醒,只是刚刚和你妈妈聊完天而已。”
她点头。
“本来我打算直面痛苦的,可是在去高铁站的路上……碰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好奇,他继续说。
“真就是莫名其妙,可能是在拍什么段子吧,问我有没有前女友,还说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就可以拿两百块现金。”
【你答应了?】
“我当然不答应啊,我又不傻,还要赶车呢,我转身就想走。
“他上来拦着我,把我拉到角落去
,硬塞给我两百块钱,说不打就是怕了。
“可恶!那个人一边保证自己会打码,一边激将刺激我,可能我那时候太着急,脑子真有点不清醒吧,被他添油加醋一说,真就给你打过去了。
“……还好前半部分你没听见,我为了应付那个怪人,说了一堆又一堆的废话,说着说着还真有点上头了。
“结果那个混蛋……看我说了这么久却没有回应,对我露出同情的眼神,给我气得够呛。
“然后……就是你听到的部分了嘛,有点肉麻……我一激动,把想法一股脑全说了。
“结果就这个时候,听见了裴曜的声音,我当然想着制止他嘛,再后来我回过神的时候,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笑得停不下来:【你不怕录下来的视频以后变成黑历史?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粉丝?】
江堪气鼓鼓道:“我没有这么讨厌的粉丝!还没说完呢,后来我发现……那两百块钱是玩具币!”
杨心柠笑得肚子发软,略有心疼地抱住他,眼神不由自主变为了同情。
【你怎么……完全被耍了啊!】
“气死我了!”他愤愤不平。
【好可怜……】
“不过我很爱你的哦,还好让你听见了,我的委屈没白受……”
他靠在她的肩上,握紧她的右手,趁没有外人,又在她的颈窝上蹭了蹭,头发挠得她更想笑了。
本来取人工耳蜗的工作人员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外硬是把江堪的故事听完了才走进来。
一看就是刚刚笑完,嘴角压都压不住。
江堪看了工作人员一眼,直起脊背,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专业,专业!
“……女士,这是您的人工耳蜗,”工作人员从盒子里取出两个小机器,“初次佩戴可能会有不适感,过一会就会缓解。”
“哇,传说中的首次开机啊!”他比她更加兴奋。
工作人员为她佩戴上耳蜗,并贴心讲解道:“这和助听器不同,第一次的话哭出来也是很常见的,不必拘束。”
在三双眼睛的注目之下,江堪握紧她的手,杨心柠亲手拨开了那个小小的开关。
嗡——
工作人员露出温暖的微笑:“你好,欢迎回到有声的世界。”
啪嗒,啪嗒……
“没关系的,哭出来也是很常见的事。”她笑道。
“唔……我知道……”
她不禁皱了皱眉,朝江堪望去,心平气和道:“先生,你哭什么啊?”
“……我为她感到高兴啊!”
杨心柠的反应比想象中小,看见江堪哭得眼圈发红,本来好不容易有的一点眼泪也憋回去了。
他趴在桌子上,想碰她又不敢碰,只能一边大喘气,一边愣愣地掉眼泪。
“太好了……”他泣不成声。
工作人员都有点迷糊了,耳蜗是谁戴上的来着?
杨心柠也低下头,靠在桌面上和他对视。
他不知道她究竟能听清声音没有,怕动静太大吓到她,呼吸都得收着力气。
江堪抹抹眼泪:【你能听见了吗?】
杨心柠没有回应,伸出食指敲了敲他的额头。
他随着她的动作眨了两下眼。
她笑着道:【先生,别哭了,我也很开心。】
“……诶?”
他知道她真的听见了。
他手忙脚乱地不敢抱她,她主动给了他拥抱。
“你的心跳……好吵。”她轻声道。
他撑着她的双肩,一动也不敢动。
工作人员默默拿起手机转移视线。
“我爱你。”
嗨,接下来,我们一起体验更多的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