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安安静静陪朱晏珩在修竹居养了几天伤,直到这日朱晏珩上朝,回府比往常晚了许久,朱玉才找到机会回到了西苑。

    西苑里,阿萍坐在亭子里,百无聊赖喂着池中的鱼。

    朱玉有些气急:“你这几日怎地都不来修竹居寻我?我一直有事想和你说。”

    阿萍的哈欠被她这句话憋回了肚子里,她瞪大眼睛,疑惑道:“不是你吩咐人说要陪朱晏珩安静待着不想让外人来么?我去了好几次,都被拦住了。”

    她这几日想见阿萍都想疯了,怎么会派人拦她。朱玉蹙起眉头:“不是我,是朱晏珩。”

    阿萍这下才琢磨过来:“朱大人真的在囚禁你啊!”

    还不是一般的囚禁。他态度温柔,借口完美,她若是太过激烈反抗,定然会引起他疑心。只是她没想到,就连阿萍都被他算了进去。

    朱玉面色凝重。先前已经从谢清平那边得知死士之事经由朱晏珩之手,证据还不够确凿,她现在需要确认那封邀请她前往凌琅阁的匿名邀请函到底是谁寄来的。

    “去联系孟秦浩,让他今晚在朱府东边山坡的林子里等我。”

    阿萍面露愁容:“你能找到机会出来吗?”

    朱玉盯着池面,忽道:“倒数三十个数之后,再叫人。”

    “什么?”

    阿萍话音未落,朱玉已经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湖面撞出层层波澜,池中鱼四散而开,朱玉没有了动静。

    阿萍吓了一跳,想要惊叫出声,却想起她的嘱托,于是留着冷汗颤颤数起了数。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五、四、三、二、一。

    不远处有侍女脚步声传来。

    “来人呐——阿玦落水啦——!”

    待被人从池子里捞上来后,朱玉早已浑身湿透,六月天不寒,可为了院子凉意,池子里是特意引来的山泉水,任何人在里头泡上一遭,必然着凉。

    更何况,她还泡了好一会儿。

    夜里,朱晏珩回到府里,便听到自己妹妹落水的消息。

    今日朝中左丞一党与刑部因张员外贪污一事吵得不可开交,他作为经手案子之人被架在火上烤了半天,好说歹说终于将矛盾暂时调和,本就心力交瘁,回府又收到如此噩耗,他顿时有了些怒意。

    快步回修竹居的路上,他腰上香囊铃铛不断作响,面无表情问道:“怎么入水的?”

    下人听他语气不对,斟酌半天才道:“是在西苑,几个侍女赶到时已经入了水,还是阿萍姑娘帮忙捞上来的。”

    朱晏珩脚步一顿,压下胸中情绪,再迈步时,忽地握住了腰上的铃铛,阻止它继续作响。

    修竹居里,朱玉裹着厚厚两层被褥坐在朱晏珩的床榻,她吸了吸鼻子,感受到鼻窍全然堵塞,吸不入任何东西,安心地叹了口气。

    侍女趁机捧着勺子追着她的嘴,她左晃右晃不停躲避。

    “我没事,我不喝,谢谢你。”

    “姑娘不喝药,这风寒如何能好?”

    “这么苦的药下了肚,怕是要病得更重了。”

    话音未落,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动作。

    木质香气扑面而来,朱玉侧目一看,朱晏珩不知何时到了屋里,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她怔了怔,看向他腰间香囊。

    奇怪,怎么没响?

    “阿玦,喝药才能早些好。”朱晏珩接过侍女手里的汤药,顺势坐在床榻上,清退了其他人。

    动作间,香囊发出清脆声响。

    她放下心来,朝朱晏珩委屈巴巴道:“这药太可恶了。我现下染了风寒,本该味觉迟钝,可它一放到嘴里,那苦味跟鬼一样就缠上来,一喝浑身就止不住打抖。”

    她不想喝药一是真心嫌弃药苦,二是不想自己太快好转,想着对朱晏珩撒个娇总能管用。

    可今日,朱晏珩似乎并不买账。听完她长篇大论,他也不说话,维持着那副熟悉的温柔笑容,勺起汤药,递了过来。

    “喝吧。”语气温和,态度强硬。

    抵在嘴前的微苦浸过唇纹,渗入口腔,苦得朱玉打了个颤。

    朱晏珩唇角微翘,似乎在笑,可眼里情绪似有寒潭千尺,令人难以捉摸。

    “长兄,我……”

    “玉儿。”勺子向前顶了顶。

    朱玉不再反抗,乖乖张嘴吞下。

    他生气了。

    朱玉不确定他在为何生气,说多错多,干脆噤声,气势一下子软了下去。

    二人沉默片刻,最终,是朱晏珩先开了口。

    他叹了口气:“长兄不过一日迟回府里……那亭子栏杆如此高,为何会落水?”

    她讪讪笑了:“太久没有见阿萍,与她在亭上打闹了一会儿,不小心落下去了。”

    “阿萍力气如此大?”

    朱玉摇摇头:“长兄还记得我先前说自己总是昏昏沉沉,一觉睡到大中午么?那日让医师来看,只说我头风严重,可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站在亭上都站不稳了。”

    朱晏珩眼神快速扫过屋中角落香炉,语气有些责怪:“既知道自己最近身子不好,又为何要特意避开侍女,独自前往西苑?”

    他字字珠玑,非要求得朱玉一个完整的答案,然朱玉早想好了措辞。

    “长兄近日本就为朝中事忧心,我不想给长兄添堵,再说了,只是去个西苑,也不是什么大事。”

    朱晏珩语气软了不少:“玉儿替长兄忧心,长兄自是高兴,但下次想要出门,可以直接与长兄说,让侍女们跟着,总能有个照应。”

    和你说还能出去么。朱玉腹诽,面上却挤出灿烂笑容。

    “都依长兄的!”

    见朱晏珩眸光微颤,朱玉又主动抱住朱晏珩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她仰起头,可怜巴巴道:“不出去了,现下染了风寒,头重脚轻,想歇下了。”

    朱晏珩回拥住她,抱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平日里,她本睡在这屋里另一处床榻,可今日她先占了朱晏珩的床榻,他就只得去朱玉的床榻上了。

    可脚步还没踏出去,朱玉就已经弱弱拉住他的袖子。

    “长兄。”

    他垂眸看去,朱玉面色若桃粉,眸光灿灿,唇色殷红,整个人如一颗被抛光了的红玉。

    “陪我,睡在这里。”

    朱晏珩眸光在她脸上定了片刻,瞳色深黑,看

    不出太多情绪。

    朱玉撇嘴,小手一撒,转过身。

    “不愿便算了……”

    话音未落,朱晏珩已经脱下了外袍,膝盖压在了床榻,双手撑在她腰侧。

    眼见他要睡在外侧,朱玉又抱住他的腰,喃喃道:“我不要睡里头,里头闷。”

    朱晏珩握住她的手,没有推拒,主动躺在了里头。

    屋里寂静,外头时不时传来侍卫身上铁甲摩擦声,很轻,近乎与风声同鸣。

    朱玉闭上眼安静没一会儿,便开始翻来覆去,将床榻摇得轻轻作响。

    朱晏珩也不恼,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着,像是哄孩子一般,“睡吧。”

    她睁开眼,语气无辜:“外头好吵,睡不着。”

    朱晏珩看了一眼门外,似是在听她所谓的吵是何物。

    她好心提醒:“外头侍卫走来走去。”

    这点声音如何会吵到人?只是她找了个借口,加之人在生病中总会有几分脆弱,她没事找事也未尝不可。

    朱晏珩果然如她所料听了进去,他起身,吩咐人遣散了外头驻守的所有侍卫。院子立刻静得如同地底墓穴,没有一点声音。

    朱玉满意地闭上眼,却又听到朱晏珩悄声吩咐侍女多燃了一炷香。

    ……

    好在她鼻窍不通。

    这沉香用嘴吸入,安神的效果自然没那么好。

    侍女合上门后,朱晏珩便躺回了床榻。

    朱玉一边回忆着前世许多事情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一边缓缓调整自己呼吸,使它趋于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朱玉听到了些许布料摩擦声。

    似是朱晏珩确认她已经熟睡,坐了起来。

    起身后,他没有继续动作,朱玉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正在盯着自己,心里止不住地发毛。

    可她依旧保持平静呼吸,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又过了好一会儿,朱晏珩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动作熟练异常,床榻竟未发出一丝响动,像是已经这样做了许多次。

    若不是朱玉听到了布料摩擦声,大概也只会觉得是有风刮来。

    叮铃。

    清脆声音倏地在寂静室内响起。

    朱玉藏在被褥里的手指缓缓收紧。

    脚步走向门口。

    叮铃、叮铃。

    屋门打开又合上。

    铃铛声隔着门板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耳旁。

    朱玉没有立刻动作。

    她闭着眼,默数了一百个数。

    从一到一百,数字太长,容易一个不留神睡着。

    她强迫自己回忆起朱晏珩的事提神。

    十六岁生辰时,她向他表白,被他厉声批判,此后二人关系疏离,保持着客客气气的兄妹关系。

    二十岁生辰时,她收到匿名信,凌琅阁外无侍卫,里头空荡荡,她还未来得及起疑,一辆马车从身后撞来。

    刑部以意外定案,罚了那车夫入牢,便草草结束。

    她身份暴露后,有刺客潜入朱府,刺杀的对象依旧是她。

    朱晏珩。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百个数后。

    她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