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7. 第三夜,请愿
    红纸上的字还在渗血。

    ——第三夜,请新娘入山神庙,许一愿。

    谢明烛将红纸折好,收进袖中。

    屋外那些哀求声没有停。

    老人咳嗽,小孩哭喊,女人低泣,男人祷告。声音层层叠叠,贴着新娘房的门缝往里钻,像一群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闻见活人的气息。

    “求新娘垂怜。”

    “求新娘救命。”

    “求新娘成全。”

    谢明烛站在青灯下,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会求。”

    闻烬生看着门缝下渗进来的红雾,眼神沉冷。

    “第三夜最难防。”

    “比迎神和净宅还难?”

    “迎神叫你的魂,净宅洗你的名。”闻烬生低声道,“请愿要的是你的心。”

    谢明烛抬眼。

    闻烬生说:“只要你觉得他们可怜,只要你动一瞬恻隐,只要你答应一个‘好’,愿就会成。”

    谢明烛问:“愿成的代价是什么?”

    “看愿望。”

    “救人呢?”

    闻烬生沉默片刻。

    “用你的寿数。”

    “求财呢?”

    “用你的运。”

    “求平安呢?”

    “用你的命格。”

    谢明烛听完,反而平静下来。

    “怪不得他们都跪得这么快。”

    她看向门外。

    “原来不是求我,是分我。”

    闻烬生没有反驳。

    第三夜请愿,听上去温情,实则比前两夜更恶心。

    前两夜至少还披着仪式的皮,到了这一夜,所有人的贪婪都可以换个好听的名字,叫“救命”、叫“平安”、叫“成全”。

    谢明烛最厌恶的便是这种。

    用眼泪求人割肉。

    用苦难逼人点头。

    用一句“你这么善良”,把人推上祭台。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留着断红线烧出来的痕迹,指腹微微发麻。闻烬生给她的无舌铜铃压在袖中,冰冷沉重。

    她问:“如果我一个都不答应呢?”

    闻烬生看向她。

    “他们会逼你。”

    “怎么逼?”

    “让你看见最惨的那个。”

    他顿了顿。

    “让你觉得,不答应就是你害死他。”

    谢明烛笑了。

    “很熟练。”

    闻烬生没有说话。

    他比她更清楚这座山有多熟练。

    百年来,他们一直这样。

    先把一个人选出来,再告诉她:你不死,所有人都会死。

    谢明烛转身往外走。

    闻烬生伸手拦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只挡住门前半步。

    “谢明烛。”

    她停住。

    闻烬生看着她:“你可以不听。”

    谢明烛说:“不听,他们就会继续说是我冷血。”

    “那又怎样?”

    “确实不怎样。”她抬眼,神色很淡,“可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把自己的贪心说得多可怜。”

    闻烬生喉结轻动。

    他看着她片刻,侧身让开。

    只是她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请愿台上,可以问,不可以许。”

    谢明烛脚步一顿。

    “只能问?”

    “问因,问价,问愿主。”

    闻烬生说,“愿望最怕被问清楚。”

    谢明烛回头看他。

    “这也是规矩?”

    “是漏洞。”

    她忽然明白了。

    规矩困住他。

    可他也在这百年里,把规矩啃出了很多缺口。

    他不是只会替她挡刀。

    他一直在等她回来,等一个能亲手使用这些缺口的人。

    谢明烛唇角动了动。

    “知道了。”

    闻烬生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说。”

    “第三夜里,如果听见有人叫你阿烛,不要回头。”

    谢明烛看向他。

    闻烬生避开她的目光。

    “那不是我。”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谢明烛听见了。

    她没有追问。

    只是推开了新娘房的门。

    门外,红雾扑面而来。

    请愿台就设在谢家老宅院中。

    院子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长案,案上摆满白瓷碗。每只碗里都盛着黑水,水面漂着一枚红纸愿牌。

    村民跪在长案两侧,密密麻麻,从院中一直跪到门外。

    他们不看谢明烛的眼睛。

    只盯着她袖口、手腕、衣角,像盯着某种可以分食的贡品。

    秦班主站在台前。

    他嗓子已经毁了,声音嘶哑破碎,却仍强撑着那副温和面孔。

    “第三夜请愿。”

    “雾隐山众生,可向新娘求三愿。”

    “三愿若成,山中平安。”

    “新娘若拒,百鬼噬心。”

    他说完,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低泣。

    有人开始磕头。

    有人喊:“求新娘可怜可怜我们。”

    还有人说:“谢小姐,你是城里来的,有本事,有命数,帮一帮山里人吧。”

    谢明烛静静站着。

    她没坐,也没跪。

    红灯照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雪白,眉眼冷而漂亮。她看上去不像被请来的新娘,倒像这场审判里唯一清醒的人。

    秦班主看向她:“请新娘入座。”

    长案后摆着一张红椅。

    和戏台上那张神座不同,这张椅子矮一些,扶手却缠满红绳,椅背上贴着三个字。

    听愿席。

    谢明烛看了一眼,直接绕开。

    秦班主脸色微变:“谢小姐,这是规矩。”

    “我听得见,不必坐。”

    “新娘坐席,愿才有主。”

    谢明烛淡淡道:“我若坐了,你们的愿才方便落到我身上吧?”

    秦班主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还没开口,闻烬生已经走到长案旁,抬手将那张红椅踹翻。

    砰的一声。

    红椅砸在地上,扶手红绳断了两根。

    院中一片死寂。

    闻烬生收回脚,语气冷淡:“现在没席了。”

    谢明烛看他一眼。

    闻烬生神色未动。

    仿佛刚才只是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秦班主脸色阴冷:“祭司,你今日坏的规矩太多了。”

    闻烬生抬眼:“记上。”

    秦班主喉间又咳出一点血。

    谢明烛没有笑。

    可她忽然觉得,闻烬生这人比她想的还疯。

    不是外露的疯。

    是那种把自己也算进代价里的疯。

    秦班主不再看他,转身抬手:“第一愿。”

    人群里很快爬出一个老妇。

    老妇头发花白,额头已经磕破,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脸色青白,呼吸细弱,手脚无力垂着,看着确实病得很重。

    老妇跪着往前挪,声音哭哑了:

    “求新娘救救我孙儿。”

    “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他不该死啊。”

    周围村民纷纷低声附和。

    “孩子可怜。”

    “新娘行行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反正只是折一点寿,又不是要命……”

    最后那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说完立刻没了声。

    谢明烛看向老妇。

    老妇哭得更惨:“谢小姐,我知道你心善。你救救他,只要你点个头,把你的寿分他一年,一年就够了。”

    一年。

    她说得那样轻。

    像向别人借一碗米。

    谢明烛问:“我若不借呢?”

    老妇怔住。

    谢明烛又问:“他死了,就算我害的?”

    老妇哑然一瞬,随即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办法了……”

    谢明烛低头看着黑水碗里的愿牌。

    愿牌上写着:求孙儿活命。

    字迹歪斜,墨色却新。

    她伸手要拿,闻烬生提醒:“别沾水。”

    谢明烛点头,用修复刀挑起愿牌一角。

    愿牌离开水面,底下露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以新娘一年寿,续孙氏男丁一夜命。

    一夜。

    不是一年。

    老妇说借她一年寿,愿牌上写的却是用她一年寿,换这孩子一夜命。

    谢明烛抬眼:“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老妇脸色僵了一下。

    她知道。

    谢明烛看出来了。

    “你不是想救他一命。”她说,“你是想今晚别死在请愿台上。”

    老妇嘴唇发抖:“我、我也是没办法……”

    “他为什么会病?”

    老妇不说话了。

    谢明烛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已经蹲下身,手指按在男孩腕间。

    他此刻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方才那个满身戾气、踹翻红椅的守山人不见了。此刻他的眉眼沉静,动作很稳,指腹探过脉,又翻开男孩眼睑,看了看舌色和指甲。

    谢明烛忽然想起,他白天是山脚卫生院的医生。

    这不是一个摆设身份。

    他真的会救人。

    片刻后,闻烬生站起身:“不是神罚。”

    老妇猛地抬头。

    闻烬生看着她:“朱砂、雄黄、安神汤,至少喝了半个月。”

    秦班主脸色骤变。

    老妇立刻喊:“胡说!那是班主给的护身汤,说喝了能避灾!”

    闻烬生冷笑:“避灾?”

    他看向秦班主。

    “拿毒药喂孩子,再让他跪到请愿台上,求新娘用寿数续命。”

    “秦兆年,你这些年生意倒是越做越精了。”

    院中一片哗然。

    谢明烛的眼神冷下来。

    她看着老妇:“你知道汤有问题吗?”

    老妇浑身颤抖,哭着摇头。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班主说孩子八字弱,要用护身汤压一压……”

    这一次,她的恐惧是真的。

    谢明烛看着那个小男孩。

    男孩已经昏迷,嘴唇青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他不是恶人。

    至少现在不是。

    这就是第三夜恶心的地方。

    它不只拿贪婪困她。

    还拿无辜者困她。

    她若不救,孩子可能真的会死。

    她若答应,愿就会落到她身上。

    所有人都会说她该救。

    只有她自己会被割走寿数。

    闻烬生忽然道:“我能拖到天亮。”

    谢明烛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包,蹲下身,掰开男孩的嘴,把药粉一点点喂进去。动作冷静、迅速,没有半分犹豫。

    “先吐出来,剩下的下山洗胃。”

    谢明烛问:“需要什么?”

    “清水。”

    院中没人动。

    所有人还沉浸在“护身汤是毒”的惊惧里。

    闻烬生抬眼,声音冷得像刀:“要我请?”

    几个村民立刻爬起来去取水。

    谢明烛低头看着那枚愿牌。

    愿牌在她刀尖下细细颤抖,像还想往她手上贴。

    她忽然笑了笑。

    “救命的愿,应该找医生。”

    “索命的账,才该找我。”

    她将愿牌翻过来,朱砂笔从旁边取来,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愿主:秦兆年。

    愿价:自偿。

    秦班主脸色大变:“你敢!”

    谢明烛把愿牌丢回黑水里。

    水面轰然沸起。

    愿牌上的朱砂字像活了过来,一笔一画反向爬出,扑向秦班主。

    秦班主踉跄后退,喉咙里爆出一声惨叫。

    他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缕。

    院中所有人都吓得往后缩。

    闻烬生一边按着男孩催吐,一边抬头看了谢明烛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赞许。

    谢明烛回他一个平静的眼神。

    不用夸。

    她会。

    第一愿,破。

    黑水碗“咔”地裂开一道缝。

    秦班主捂着喉咙,眼中恨意浓得几乎滴出来。

    他咬牙道:“第二愿。”

    这一次出来的是村长。

    他双手捧着愿牌,跪得比老妇稳多了。

    “求新娘保雾隐山今年无灾无病。”

    这愿听起来很大,也很正。

    院中村民立刻跟着磕头。

    “求新娘保雾隐山。”

    “求新娘保全村平安。”

    谢明烛看着他们。

    “全村平安。”

    她慢慢重复。

    “包括送我上祭台的人?”

    没人回答。

    村长抬头,眼神却很镇定:“谢小姐,你与谢家有怨,那是私怨。雾隐山还有许多无辜人。老人孩子,妇人病人,他们没害过你。”

    谢明烛听得想笑。

    “没害过我?”

    她走到长案前,拿起第二枚愿牌。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翻。

    “那我问你们三个问题。”

    村长脸色微沉:“请说。”

    谢明烛道:“雾隐山每十八年选一次新娘,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

    “新娘进山后再也不回来,你们知道吗?”

    仍然没人说话。

    “谢家每一代被献女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刮掉,你们知道吗?”

    死寂。

    所有村民都低下头。

    谢明烛看着他们,声音很轻。

    “你们看。”

    “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却好意思说自己无辜。”

    村长咬牙:“祖宗规矩如此,我们只是普通人,能做什么?”

    谢明烛点头。

    “能做很多。”

    “比如送嫁衣,锁山门,熬安神汤,看见女孩逃出来时去告密。”

    她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人群。

    “又比如现在,跪在这里,求我为了你们平安再死一次。”

    那些村民的头更低。

    但也有人小声说:“我们也是为了活着……”

    谢明烛听见了。

    她拿起愿牌,翻过背面。

    背面果然有一行被水泡出的暗字:

    以新娘命格,镇雾隐百户。

    闻烬生眼神骤冷。

    这不是求平安。

    这是要她整个人压进雾隐山的命盘里。

    一旦愿成,她就算活着,也出不了山。

    谢明烛把那张愿牌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求平安是假。”

    “要我镇山是真。”

    村长脸色终于变了。

    谢明烛看着他:“你刚才说,村里有无辜人。”

    村长立刻道:“自然有。”

    “好。”

    谢明烛提笔,在愿牌下面写:

    愿价:百年得利者偿。

    村长意识到什么,猛地扑过来:“不行!”

    闻烬生刀鞘一横,挡住他。

    谢明烛已经将愿牌投进第二只黑水碗里。

    水面一震。

    下一瞬,雾隐山所有红灯同时暗了下去。

    不是全灭。

    只灭了一部分。

    村东三户,村西五户,祠堂旁边两户,谢家老宅一排厢房,秦班主身后几

    个戏子手里的灯。

    凡是灯灭之处,门上都慢慢浮出血字。

    送衣。

    熬药。

    锁门。

    告密。

    收银。

    一个个字在夜色里亮起来。

    村民的脸彻底白了。

    他们不再敢喊无辜。

    因为愿牌把百年来“普通人做的小事”全都标了出来。

    谢明烛看着那些血字。

    “这才叫全村平安。”

    她说。

    “无辜的人安。”

    “有罪的人,还。”

    第二只黑水碗裂开。

    第二愿,破。

    这一次,院中没人再敢出声。

    秦班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死死盯着谢明烛,像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被逼到角落后才反咬一口的祭品。

    她从进山开始,就在学这座山的规则。

    而她学得太快了。

    快到可怕。

    秦班主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破碎,带着血。

    “好。”

    “好一个谢明烛。”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第三枚愿牌。

    这枚愿牌与前两枚不同。

    不是红纸。

    是黑色的。

    纸面没有字。

    只有一道血印。

    闻烬生看见那枚愿牌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别接。”

    谢明烛看向他。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

    不是警告。

    近乎命令。

    秦班主笑了。

    “祭司怕了。”

    闻烬生的刀已经出鞘。

    “秦兆年。”

    “第三愿已经请出,祭司拦不住。”秦班主声音嘶哑,“这愿不是村里人求的。”

    谢明烛盯着那枚黑色愿牌。

    “谁求的?”

    秦班主一字一顿:

    “山神庙。”

    院中风声骤停。

    所有村民同时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黑色愿牌自己从秦班主手里飞起,落到长案中央第三只黑水碗上。

    水面没有波纹。

    像一只睁开的黑眼。

    愿牌上的血印慢慢洇开,浮出一行字。

    愿新娘取祭司眼中血,开山神庙门。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心口忽然一沉。

    眼中血。

    她记得第六章里闻烬生说过。

    百年前,她死前把血滴进了他的眼里。

    从那以后,他看得见每一个被献祭的人,也听得见每一夜傩戏。

    他的眼中血,不是普通血。

    是她当年留给他的咒。

    闻烬生看着那枚愿牌,眼神反而平静下来。

    他收了刀。

    谢明烛转头看他:“你做什么?”

    闻烬生没有看她。

    他只是从腰间取出那柄黑刃,反手递给她。

    刀柄朝她。

    刀刃朝自己。

    院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谢明烛没有接。

    闻烬生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脸色苍白,脖颈血痕还未愈,眼底却像一片沉到尽头的夜。

    “你不是要进山神庙查神簿吗?”

    他说。

    “这是最快的路。”

    谢明烛看着那柄刀。

    “所以你让我取你的眼中血?”

    闻烬生低声道:“只是血。”

    “从眼睛里取,也叫只是?”

    闻烬生停了一下。

    “我不会死。”

    谢明烛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闻烬生,你是不是活太久,忘了疼也算账?”

    闻烬生握刀的手微微一僵。

    秦班主在旁边低声笑起来。

    “谢小姐,第三愿不应,百鬼噬心。”

    黑水碗里开始冒出血泡。

    愿牌上的字也变得越来越红。

    院外,那些被标出罪名的人家门口,忽然传来鬼哭。

    百鬼噬心。

    不是形容。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醒来。

    闻烬生把刀又往她面前递近一寸。

    “谢明烛。”

    “接刀。”

    他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我自己愿意。”

    谢明烛看着他。

    百年前,他亲手为她戴嫁冠,说要带她进山神庙,抢回她的名字。

    百年后,他又把刀递给她,要她取他的眼中血,替她开那扇门。

    这个人像一把不会喊疼的刀。

    可她偏偏已经看过刀是怎么被烧出来的。

    谢明烛伸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接刀。

    闻烬生也是。

    可下一刻,她握住的不是刀柄。

    而是闻烬生的手腕。

    她把他的手连同那柄刀一起压了下去。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替我疼。”

    闻烬生瞳孔微缩。

    谢明烛转身看向那枚黑色愿牌。

    “第三愿,我听见了。”

    秦班主眼底浮出得逞的笑。

    谢明烛却继续道:

    “但请愿有规矩。”

    “问因,问价,问愿主。”

    她抬眼,声音在满院红雾中清晰落下。

    “愿主是谁?”

    黑色愿牌一动不动。

    谢明烛拿起朱砂笔,在愿牌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无主。

    字落的一瞬,黑水碗猛地震了一下。

    秦班主脸色骤变。

    “不可能!”

    谢明烛笑了。

    “山神庙若有主,就该写得出名字。”

    她俯身看着那枚愿牌,一字一句道:

    “写不出,就说明这愿不是山神求的。”

    “是有人借山神庙的名义,想要他的血。”

    黑水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啸。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鬼。

    更像某种藏在山神庙深处的东西,被她当众撕开了皮。

    闻烬生看着她,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震动的神色。

    谢明烛没有回头。

    她提笔,在愿牌最后写下:

    假愿,不应。

    四个字落下,第三只黑水碗轰然炸裂。

    黑水溅了一地。

    秦班主惨叫一声,被无形的力道掀翻,重重撞在戏台柱上。

    第三愿,破。

    可就在黑水落地的瞬间,那枚黑色愿牌并没有消失。

    它反而贴着地面滑向谢明烛。

    最后停在她脚边。

    纸面上又慢慢浮出一行新的字。

    不是愿。

    是门帖。

    明夜子时,山神庙开。

    只容新娘与祭司入内。

    谢明烛垂眼看着那行字。

    闻烬生走到她身侧,声音很低:

    “第四夜之前,山神庙不会开门。”

    谢明烛问:“现在提前了?”

    “是。”

    “为什么?”

    闻烬生看着那枚黑色门帖。

    “因为你破了三愿。”

    谢明烛捡起门帖。

    纸很冷。

    像从死人舌下取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雾隐山深处。

    那里黑得看不见尽头。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等她。

    谢明烛将门帖收进袖中,唇边浮起一点笑。

    “那就去。”

    闻烬生看她。

    谢明烛没有看他,只淡淡道:

    “他们不是想要你的眼中血吗?”

    “明夜我倒要看看。”

    “山神庙里,究竟是谁这么惦记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