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72. 好结果不能补签
    第三天的应诉席,坐的都是“得利的人”。

    名单出来以后,网上最先吵起来的也是这四个字。有人觉得难听,说既然当年有人确实被救过、帮过,为什么非要把受益也说得像一笔脏账。会务组犹豫了一早上,想把桌牌改成“受益人”,最后被沈鸿礼拦了。

    “别改。”

    他今天来得很早,黑色外套扣得规整,人却比栖水堂刚出事时瘦了不少。

    “我确实得过利。”

    桌牌最后就这么留着。

    第一个上去的也是他。

    系统把沈家的旧账投到屏幕上,没有从沈若微开始,而是往前翻了几十年。

    沈蘅成为第一代堂娘以后,沈家拿到了栖水堂的管理权、部分香火田和后来不断扩大的地方关系。沈鸿礼年幼时没有参与决定,可他长大以后接了堂主,继续经营,也继续享受这套东西留下的便利。

    其中一部分财产,到今天还能查清来源。

    系统问:

    【你是否认为自己应为沈蘅当年被迫成为堂娘负责?】

    “小时候那一段,不负责。”

    回答出来,旁听席里立刻有人动了一下。

    沈鸿礼没有急着往下解释。

    “她被带走的时候,我是孩子。拦不住,也做不了主。”

    “后来知道了呢?”系统问。

    “后来负责。”

    “哪一年开始知道?”

    沈鸿礼沉默片刻。

    “没有特别明确的一天。”

    他小时候知道姐姐“去了堂里”,也知道家里不许提。再大一点,他知道所谓堂娘不是普通差事。后来接触旧账,看到以前的名字记录,他已经能猜出大半。

    可只要没人把那句话完整说出来,他就还能假装自己“不确定”。

    “我不是一下知道的。”

    沈鸿礼说,“我是一下比一下知道得多,然后一直没停。”

    这句话比一句“我后来才知道”更难听。

    也更接近事实。

    系统继续问:

    【你是否认为沈家后来行善,可以抵消早期获利责任?】

    “不抵。”

    【你曾资助丧葬、调解纠纷、帮助失踪者家属。】

    “做过。”

    【这些行为是否具有实际善果?】

    “有的有。”

    【那为何不能抵?】

    沈鸿礼看了一眼坐在旁听席里的沈蘅。

    她没看他,正低头研究今天发的流程单。

    “因为帮张家办丧事,不能拿去还我姐姐。”

    他说。

    “账别串。”

    唐婧在证据席抬了一下眼。

    系统把这三个字单独记下。

    【账别串。】

    沈鸿礼名下可追溯到栖水堂旧制度的财产已经进入核验。有些该返,有些经过数代流转根本退不到原处,还有些当年的“香火田”早已变成道路、学校和住宅,想原样吐回去都不可能。

    系统问:

    【无法返还的利益如何处理?】

    沈鸿礼答:“按现在能走的程序处理。”

    “赔偿也好,入公共基金也好,具体到谁的东西,先问谁。”

    【若原主已死亡且无后人?】

    “查。”

    【查不到?】

    “别算成我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别因为找不到人,就假装从来没人吃过亏。”

    过去愿社最爱做的就是这一套。

    原主找不到,变无主。

    无主没人申诉,变可用。

    可用时间久了,再变成既成事实。

    等到几十年后有人来问,所有人都会说一句——都这么多年了。

    沈鸿礼没有再替这些查不到出处的利益找一个漂亮归宿。他只确认了自己现在能确认的:沈家不能继续占着。

    系统记录完,最后问他:

    【沈蘅是否接受你的处理?】

    沈鸿礼抬头:“你问她。”

    沈蘅的话筒亮起。

    她只说:“我不知道。”

    系统问:

    【是否需要时间考虑?】

    “不是考虑。”

    沈蘅抬起头。

    “有些钱不是我的。”

    “别因为我叫沈蘅,就把所有以前堂娘的账都塞给我。”

    屏幕停了两秒。

    【收到。】

    沈鸿礼点头,下台。

    经过沈蘅那一排时,他没有停。

    沈蘅也没叫他。

    第二个接进来的,是愿望公测最早的一名用户。

    那个曾经许愿,让患有严重认知障碍的妻子再认出自己一次的男人。

    他比第一次出现在系统里时更憔悴。妻子近来情况又差了一些,已经很少能完整叫出家人的名字。

    那份愿却确实成过。

    系统播放了当时的愿效记录。

    女人从混乱里清醒了几分钟,看见丈夫,叫了他的名字,还问了一句: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男人当场哭了。

    那几分钟后来被他反复看过很多遍。

    愿价也已经开始支付——三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失去一整天与妻子相关的记忆。

    系统问:

    【你现在是否后悔许愿?】

    “不后悔。”

    现场很安静。

    男人说得很快。

    “真要问我,那几分钟值不值,我还是说值。”

    网络评论区一下动起来。

    这几天很多人都在讲授权、第三方、关系影响,似乎只要把规矩讲到最后,这份愿就应该被判成不该发生。

    可许愿人本人偏偏不这么说。

    系统问:

    【若重新选择,你是否仍会提出相同愿望?】

    男人停住了。

    这次停得很久。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只想她认出我。”

    他说完,低头搓了搓手。

    “后来你们说,这愿其实动的是她的脑子。我一开始挺生气,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她本来就认识我,只是病了。我让她恢复几分钟,又不是让一个不爱我的人突然爱我。”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不完全一样。”

    他抬起头。

    “但我开始想,那几分钟到底是谁想要。”

    妻子病得越来越重以后,家里人逐渐学会不纠正她。

    她把儿子认成弟弟,他们就顺着。

    把丈夫认成邻居,也不再一遍遍告诉她“我是你老公”。

    可他一直最难接受这个。

    “她认出我的那几分钟,我特别高兴。”

    男人说,“她高不高兴,我其实没问。”

    系统调出当时的完整记录。

    愿效发生以后,女人情绪一度剧烈波动。她认出丈夫,也随即意识到自己忘掉了很多事情。那几分钟里,她反复问这是哪一年,孩子多大,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

    清醒并不全是礼物。

    里面也有恐惧。

    男人看着屏幕,眼圈慢慢红了。

    “所以你现在让我说那几分钟不该有,我也说不出来。”

    “那是我这几年里最舍不得的一段。”

    “可你让我说,因为我舍不得,所以以后所有这种愿都可以不用问病人,我也说不出来。”

    系统问:

    【当本人缺乏完整表达能力时,应该如何确认?】

    男人苦笑:“这个别问我。”

    “我就是个家属。”

    “该问医生问医生,该看她以前怎么说就怎么查。要是实在没有,就按现在照顾这种病人的规矩来。”

    “别因为有愿望系统,就觉得能跳过那些麻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如果现在让我重新许,我可能会换一个。”

    【换成什么?】

    男人想了很久。

    “让我在她不认得我的时候,别那么难受。”

    下面有人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嘲笑。

    男人自己也笑了。

    “这个是不是只动我?”

    系统回答:

    【原则上是。】

    “那我以后真撑不住了再问。”

    【是否保留原愿记录?】

    “留。”

    “别删。”

    “那几分钟我还是要。”

    系统没有替他把那段愿效改写成“错误结果”。

    只在后面增加说明:

    【愿效真实发生。】

    【许愿人仍认可其个人价值。】

    【该认可不自动构成受影响人的事前授权。】

    【后续同类愿不得以本案结果为默认许可。】

    男人把这几行读完,点头。

    “行。”

    他的连线断掉以后,现场沉默了很久。

    结果好这件事,从来不难承认。

    难的是别拿结果倒着补一张同意书。

    第三个发言人来自私人愿契。

    不是来认错的。

    他甚至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许愿内容很简单:

    【让我不要出现在下一轮裁员名单里。】

    他愿意付出的代价,是未来一年不得主动离职。

    私人平台后来披露过实现路径,大概率会让原本排在他后一位的人进入裁员名单。

    男人知道以后,没有撤愿。

    “我三十五岁,有房贷,有孩子,老婆那阵子也没工作。”

    他说,“公司本来就要裁人。不是我许愿才有裁员。”

    系统问:

    【你是否接受自己的愿望可能使另一名员工被裁?】

    “接受。”

    【若知道具体是谁?】

    “也接受。”

    旁听席里明显骚动起来。

    男人的脸色不太好,却没有退。

    “你们要是觉得我自私,可以。”

    “但我想问一件事。”

    “公司裁十个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争留下。有人提前找领导,有人拼命做项目,有人靠关系调部门。最后本来就会有人走。”

    “为什么我付自己的价求一次,就突然不行了?”

    这个问题没有谁能靠一句“因为会伤害别人”轻松糊过去。

    竞争本来就会有输赢。

    一个人考试考得更高,另一个人的排名就会下降。

    竞聘成功,也意味着别人落选。

    不能因为结果有人失去机会,就把所有竞争都写成侵害。

    系统把问题投给证据席。

    唐婧没接:“别看我,我修纸的。”

    宋仪真也没抢答。

    谢明烛今天不在应诉席,她坐回普通发言区,申请了话筒。

    “你以前正常竞争留下,需要做什么?”

    男人答:“工作表现、面谈、内部调岗,都有。”

    “愿望系统准备怎么让你留下?”

    “大概率调整名单。”

    “谁调整?”

    男人没说话。

    平台的执行说明已经写得很清楚。

    它不是提高这个人的工作能力,也不是帮他获得一个额外面试机会。

    它会直接动最终排序。

    “如果你的愿望是让我面试时别紧张,或者让我把自己能做出来的水平正常发挥出来,这一部分只改你。”

    谢明烛说。

    “你现在买的是结果。”

    “固定十个人走,你要求自己不能在里面,系统又不增加岗位,那它只能把别人换进去。”

    男人问:“现实里托关系换名单,不也有人这么做?”

    “对。”

    “那为什么愿望不行?”

    “托关系也不因为有人做,就自动变成正当。”

    男人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们要管到什么程度?以后谁想赢一次,都要先问对手?”

    “前面审过了,不需要。”

    “那边界呢?”

    这一次回答的是系统。

    【提高本人可支配范围内的状态、能力与准备,不等于直接处分他人结果。】

    【在固定名额中绕过既定程序直接锁定结果,会实际排除他人原有机会。】

    男人看完:“说白了,还是不让我许。”

    【该愿可以被拒绝执行。】

    “凭什么?”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反而是今天第一次出现。

    ——被拒绝执行。

    以前愿望系统没有这个习惯。

    许愿人肯付,它就想办法做。

    现在它终于敢对一份愿说,价是你的,愿也是你的,我还是可以不接。

    男人显然接受不了。

    “我知道风险,也接受自己被骂。”

    “价我付。”

    “凭什么系统替我决定这愿不能做?”

    谢明烛看着他:“它不让你想。”

    “你照样可以想。”

    “它只是可以不替你实现。”

    “有区别吗?”

    “有。”

    男人盯着她。

    谢明烛没有继续往下讲。

    因为这已经不是今天这一案能单独决定的东西。

    愿望属于人。

    实现愿望,却会进入现实。

    一个人当然可以希望同事被裁、希望前任倒霉、希望自己永远赢。

    谁也管不到脑子里。

    可一旦他要求某个有能力改现实的东西替他动手,另一个问题就出来了——执行者有没有拒绝的权利。

    系统把这份愿标记为:

    【暂不执行。】

    没有替男人撤掉。

    也没有消灭他的愿。

    男人看着那四个字,很久以后问:“那我能去别的平台?”

    【可以。】

    “你不拦?”

    【我没有权替你关闭其他合法入口。】<

    /p>“那你们今天审半天有什么用?”

    系统回答得很慢。

    【至少我不接。】

    男人愣了。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笑了一声。

    “行。”

    “那我去找接的。”

    他退出连线。

    没有被说服。

    也没有突然升华。

    谢明烛看着熄掉的屏幕,没有追。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把所有人讲服的审理。

    有人听完会撤。

    有人不会。

    有人明知道一件事会伤到别人,仍然选择自己那一边。

    规则能做的,是让他不能再把“我自己愿意付价”当成一张通行证。

    至于他是不是一个足够好的人,不归神簿评。

    下午最后一名发言人,没有桌牌。

    因为他申请时只写了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得到。】

    系统核过以后,发现是真的。

    他曾经许过一个愿。

    【希望失踪的女儿回来。】

    愿价确认了,愿也执行过,却失败。

    系统当时调过概率、找过线索,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女儿到现在依然失踪。

    男人今天来,不是投诉愿没实现。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我当时付出去的两年寿命,能不能退?”

    旧系统的答案是不退。

    因为愿价支付的是“执行”,不是“结果”。

    只要系统真的动过愿路,就算最终失败,也算服务发生。

    现在系统重新核价以后,只承认其中一小部分。

    它确实调取过线索、做过搜索,这些可以计成本。

    两年寿命不行。

    男人问:“那已经少掉的怎么办?”

    【不可直接恢复。】

    “所以说了半天,我还是拿不回来。”

    【是。】

    他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谢明烛以为他会生气。

    男人最后只问:“以后还有人许这种愿呢?”

    【会提前说明无法保证成功。】

    “以前也写过。”

    【以后愿价不允许一次性支付不可逆的重大人生资源,仅为不确定结果进行尝试。】

    “听着挺绕。”

    【可以改得更清楚。】

    “那你改。”

    系统现场把条款里那句“结果具有不确定性”删掉。

    换成:

    【可能做不到。】

    男人看了一眼。

    “这个行。”

    他没有要求系统替他找回那两年。

    现实里已经没有办法。

    神簿把这一笔记成未能返还的旧损,不拿未来任何一项好处来抵。

    男人临走前,把女儿的寻人信息重新提交给普通失踪人口协查渠道。

    系统问他:

    【是否需要同时保留愿望草稿?】

    “不用了。”

    “为什么?”

    “这些年一有消息,我就觉得是愿在动。”

    男人把手机收起来。

    “以后谁找到,就算谁找到。”

    他的名字从旧愿里退出来。

    寻人还继续。

    只是终于不用等神迹。

    傍晚六点,《百鬼告状》第三天结束。

    三天里一共发言八十七人。

    没有形成一份“百鬼共同意见”。

    系统原本准备好的总结模板最后几乎全废了。

    有人觉得自己被救过。

    有人仍然恨。

    有人承认得利。

    有人不接受赔偿。

    有人明知会影响别人,照样想许。

    还有人连追责都不想,只要求以后别再找他。

    唐婧看着那份乱得根本没法做成漂亮表格的记录,忽然说:“挺好。”

    宋仪真问:“哪里好?”

    “没总结出来。”

    宋仪真笑了:“你现在对工作成果的要求越来越低。”

    “你懂什么。”

    唐婧把八十七份发言分别归档。

    “总结不出来,至少说明没把人总结没了。”

    黑色神簿在这时翻到三天前留下的最后一项。

    【是否存在任何无需本人同意,即可长期替本人决定的身份?】

    系统没有再询问谢明烛。

    它把问题发给所有参与人,允许分别回答。

    答案不断出现。

    【无。】

    【没有。】

    【我认为监护人特殊,但也不能永久。】

    【紧急时可以,醒了还我。】

    【不知道,保留意见。】

    【不同意题目表述。】

    【无。】

    【无。】

    没有全票。

    甚至有人拒绝回答。

    系统等到最后一个提交期限结束,没有算“多数通过”。

    最终只根据这三天已经确认过的具体规则,生成处理结果:

    【不存在仅凭堂娘、守山人、修契人、封名人、首证人、执簿人等身份,即自动取得长期代答权的规则基础。】

    【紧急救助、法定代理及其他现实必要代理,应受具体事项、期限和程序限制。】

    【代理不能因一次正确结果自动续期。】

    闻烬生坐在下面,看见“自动续期”四个字,轻轻呼了口气。

    秦满问他:“结束了?”

    “这一段结束了。”

    “还有?”

    没人来得及回答。

    黑色神簿最后翻了一页。

    今天那个裁员愿仍然停在【暂不执行】。

    下面多出一道新问题。

    这一次,不问百鬼。

    不问谢明烛。

    也不问哪个主持人。

    是愿望系统自己提交的。

    【我可以拒绝一个我有能力实现、许愿人也愿意支付本人代价的愿望吗?】

    系统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即使没人授权我替他决定什么是好愿望?】

    这才是旧愿路最后没解决的地方。

    以前人只能问:

    我的愿能不能成?

    以后还要多一个答案。

    有人、有制度、有系统,看过这份愿以后,可以说——

    我不接。

    谢明烛看着那两行字,没有提笔。

    她已经没有直接判词权了。

    这一次,也不该由她一句话写成所有人的规矩。

    她只说:

    “明天审这个。”

    系统问:

    【还叫《百鬼告状》吗?】

    谢明烛想了想。

    “不叫了。”

    “百鬼已经告完了。”

    【那叫什么?】

    她看向屏幕上那句“我可以拒绝吗”。

    “《退愿》。”

    系统记下。

    没有问谁来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