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带着一众小辈,各自提着满满当当的行囊,骑着傀儡猩猩结伴往山下赶。只余下蔚天与李慕月并肩而立,两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气氛透着几分隐秘。
夏鸣背着手放轻脚步,打算悄悄凑过去偷听,谁知她才刚踏出一步,蔚天便当即转头看来,唇角噙着笑意开口:“新衣都挑选好了?”
没能瞒住他,夏鸣便不再藏躲,缓步走上前问道:“我已经选好了,你那边怎么样?”
“挑了几身,款式都是与你相配的。人生大事,自然不能草草应付。”蔚天不再理会一旁闲谈的李慕月,径直走到夏鸣身旁站定。
“不行,你得换上给我瞧瞧,不然我心里总不踏实。”夏鸣揪住他的衣角,言笑晏晏,似乎这只是寻常对谈。
让蔚天一件件试给她看,才能麻痹他的戒心,让他多信一分:自己是真心实意在筹备这场婚礼。只要他多信上一小点,胜利的天平就能朝自己多倾一寸。
只是在这最重要之事上如此细致盘算,到底还是令人心头不适。夏鸣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把这股不舒服的滋味按下去。
蔚天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夏鸣顺势转头看向李慕月,随口问道:“刚刚凑在一块儿聊什么呢?”
李慕月轻摇红扇,半掩住眉眼:“不过几句闲话。你们聊,我去海滩那边看看婚礼场地的布置进度。”
话音落罢,他将红扇抛落地面,红扇刷地变大,载起李慕月身形乘风而起,转眼便往远处飞去。
这般回避实在太过明显,夏鸣立刻转头看向蔚天:“你,老实交代!”
蔚天见她满眼好奇的模样,轻眨眼眸温声道:“同他说了一些婚礼上的安排细节,托他帮我一并筹备妥当。别再追问啦,若是提前说透,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心中疑惑散去,夏鸣便不再多问,“那我们快走吧。”
山脚木屋是女方的暂居地,按照规矩不能让男子进入,二人索性直接去往李慕月的塔楼顶层。
夏鸣关好门窗,仔细布下隔音隐踪的阵法,眼睛亮晶晶看向蔚天:“这下没人能窥探,快换上吧。”
“你都还没让我看过你的婚衣……”蔚天拖着调子,故作为难。
“留到成婚当日看才最有新意嘛。”夏鸣理直气壮,伸手就想去扯他衣袖,“谁知道你会不会随便应付,我必须亲亲自监督。”
“好好好,别动手拉扯。”蔚天侧身躲开,无奈浅叹一声,“真是拿你没办法。”
说罢,他从宽大袖中取出一袭红底织金的正统喜服。
法光闪过,转瞬功夫蔚天就换好了衣衫。平日里高高束起的雪白长发尽数散落肩头,衬得身姿清挺卓然,一身喜服贵气雅致,褪去了往日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将那张本就俊秀出尘的面容,衬得愈发夺目亮眼。
夏鸣捂住唇角,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人,看着看着,她心里忽然泛上一阵说不清的酸软。
两人相伴日久,情意深重。他穿成这样站在她面前,满心满眼都是她,却全然不知她此刻的欢喜里掺杂了多少心虚。
可亲眼见到蔚天一身新郎装扮的模样,她依旧心动不已,仿佛下一刻,二人就要正式拜堂成婚,往后朝夕相守,岁岁不离。
她望了许久,蔚天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打趣:“入神了?”
夏鸣眨了眨眼,缓缓回过神,往前一靠,整个人依偎进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软软开口唤道:“老婆~”
方才眉眼温柔平和的蔚天身形微微一僵,失笑:“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改掉这个称呼?”
“怎么办,可能这辈子都改不掉了……”夏鸣将脑袋埋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语气满是亲昵,“你这么好看,能与你结为道侣,我好开心。”
“别再打趣我了。”蔚天被她直白的甜言蜜语说得耳尖泛起淡红,拉开些许距离,换回一身素雅青衫,“这身红衣是搭配你凤冠霞帔的,我还备了别的款式,再换给你瞧瞧。”
夏鸣心里满是意犹未尽的惋惜,可等蔚天换好下一身出来,她立刻又弯起了嘴角,主动凑上去挨着他。
两人一来一回试了好几套,才总算全部敲定。蔚天搂着赖在怀里不肯撒手的夏鸣,觉得今天这一通折腾,比连着几个月在外头猎杀异兽还要累人。
“这么黏着我,”蔚天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手指却悄悄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莫不是早就盼着入洞房了?”
顺着算计与真情撒娇耍赖的夏鸣浑身凝滞。腰间酥麻的暖意迅速蔓延全身,她整个人唰地染上一层绯红,连忙伸手去推他:“我才没有!你别乱来。”
话音刚落,腰间那只温热的手臂便收紧了,稳稳地将她重新捞回怀中。
蔚天弯起眼眸,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刚才是你主动往我身上贴,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怎么也该轮到我讨点便宜回来……”
塔楼顶层这段温情缱绻的时光,无人知晓。只有屋外的暖阳微风见证到,两人迈出塔身时,面色都带着薄红,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步履慢悠悠,连周遭的空气都泛着温柔的甜意。
确认完所有衣衫都合心意之后,夏鸣羞得快步躲回自己屋里,说什么也不肯再跟蔚天碰面。
转眼便到了大婚当日。
天色微亮,夏鸣早早起了身。她运转法术,一遍遍仔细梳理发髻,调整妆容,将凤冠霞帔的每一处褶皱都理得服服帖帖,不敢有半分疏漏。收拾妥当,她端端正正坐在床榻上,透过垂落的层层红纱望着屋内,慢慢平复胸口翻涌的紧张。
一切事宜早已安排周全,迎亲路上的闯关阵法运转正常,蔚天也早早应下,会乖乖通过所有关卡来迎她。唯独心底还搁着一桩小事——蔚天和李慕月偷偷筹备的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
这缕思绪还没落下,房门忽地被轻轻叩了三声。
夏鸣立刻挺直了背,借着屋外布设的传音阵法,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我们相恋的纪念日,是哪一天?”
门外很快传来蔚天的声音:“三月十八,万物萌发的春天。若不是你,恐怕我到今天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夏鸣心尖一暖,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膝上的裙摆,声音放轻了几分:“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他略带无奈的低吟:“嗯……这个问题,还真有些答不上来。或许是崖边那一夜之后?也可能是在清河村,见你执意要护住那些无辜的人的时候。”门外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忆里翻找,最后还是带着笑意放弃了,“你打动我的时刻实在太多了,我真的分不清。”
夏鸣压着心跳,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算你过关。最后一问,你现在最想对我说什么?”
屋外那帮看热闹的同门都在拼命憋着动静,可细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还是漏了进来,在夏鸣紧张的怦怦心跳声中,衬得门里门外这一小段距离格外安静。
蔚天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进来,只听他的语气,夏鸣就能想象出他站在门外是什么神情。
“想与你相守,生生世世。”
房门应声而开。夏鸣再也按捺不住,顾不上头上晃动的珠钗耳饰,也顾不上身后拖尾的大红裙摆,扑进了蔚天怀中。
他稳稳地接住了她,双臂收拢,怀抱沉稳踏实,如同不会动摇的山川。夏鸣隔着薄薄的红纱抬眸望他,两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再没有分毫距离。
洁白的灵蝶与飞鸟绕着两人盘旋,翅翼翩跹,鸣声清脆,像在为这场仪式添一份天赐的热闹。
蔚天的喉结微微滚动,漆黑的眼眸里,完整地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繁复的珠翠垂落额前,红纱轻薄,衬得一双眉眼灵动又温婉。那身金纹层叠的大红嫁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只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便轻易拨乱了他的心弦。
望着眼前的人,千言万语全堵在喉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夏鸣伸出手,轻轻遮住了他的双眼,笑声清脆:“看呆了?”
蔚天回过神来,五指缓缓握住她的手,从眼前挪开。他稍稍退后半步,牵稳了她,掌心温热而有力。压下胸口翻涌的心绪,声音放得很轻:“走吧,去会场。”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缓步向前。夏鸣还不忘侧头叮嘱身旁随行的人,而蔚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直到灵力托着他们腾空而起,他才收拢目光。
今日晴空万里,暖融融的阳光遍洒天地,为两人相依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清风徐徐拂过,扬起她的裙摆,夏鸣低头俯瞰下方的傀儡宗海岛——山间林木苍翠繁茂,木屋与塔楼错落有致。远处沙滩上,各色花海连片铺展,一望无际,将碧海与沙岸融成了一片温柔的锦绣。
身后传来师兄师姐们说笑打趣的声音,身侧是决意相伴一生的挚爱,她只盼这一刻能停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要下去了。”直到身旁传来蔚天的提醒,才将夏鸣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握紧掌心里那只温热的手,她随他一同衣袂轻扬,稳稳落进那片漫无边际的花海。
花海间整齐摆放着几张金丝楠木桌椅。李慕月一袭端正长袍,静静立在最前方,含笑望着这对新人自花雨中落下,又看着身后弟子们依次入座,眼
底尽是欣慰。
夏鸣与他对视,望见那笑意之下,藏着几分难言的复杂心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等候已久的这一刻终于到来,他们不能出任何破绽。
按夏鸣先前定下的流程,李慕月将红扇轻轻一挥。漫天花瓣随风扬起,一只镶金白玉宝盒自空中悄然浮现。
“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
蔚天抬手,玉盒稳稳落入掌中。他掀开盒盖的动作郑重而缓慢,盒内两枚戒指并排而卧,金质戒圈上盘龙与彩凤的纹路精巧得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戒面镶嵌的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虹彩,夏鸣的目光一落上去便被牢牢攥住了。
蔚天看着她这副被勾了魂的样子,朝她伸出手:“记得你从前还唬过我,想要我亲手给你戴上戒指。”
“这么小的事,你记到现在。”夏鸣心头又暖又软,伸手捻起那枚盘龙男戒。
“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想明白,”蔚天托起她的左掌,动作温柔又郑重,将凤纹戒指一寸寸推入她的无名指根,“那时候,你心里就已经装着我了。”
“从前那些话,多少带着几分玩闹。”夏鸣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烫,等他戴好,立刻反手托住他的手,将那枚龙纹戒指一点点送入他的无名指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郑重,“但现在不一样,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话音刚落,耳畔便传来海浪翻涌的哗哗声响。夏鸣下意识抬眼望向海面,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碧蓝的海面上,成群的巨鲸正自在地穿梭游弋,每一次翻身都掀起层层雪白的浪花,悠长低沉的鲸鸣在整片海域回荡。鲸群之间,各色鱼群像约好了似的跃出水面——粉嫩的飞鱼凌空滑翔,橙黄明媚的游鱼接连腾空,在阳光下划出弧线,又依次落回海中。它们簇拥着鲸群,汇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海中庆典。
转瞬间,绚烂的烟火自海面直冲云霄,在澄澈的晴空里轰然绽放。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始终不曾停歇,与烟火、鱼群、鲸鸣交织在一起,铺成了一场盛大得不像话的婚礼。
夏鸣呆呆望着眼前的一切,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她转头环顾四周,很快便理清了前因后果。
李慕月轻挥红扇,扇动的节拍正好贴合海中鱼群游动起舞的韵律;路远几人围坐一团,专心调校各式傀儡机关;沈墨和楚凝心合力催动阵法,半空萦绕的柔光慢慢与漫天落花交融在一起。原来这些震人心魄的景象,全是早就知晓内情的众人暗中筹备的大婚惊喜。
夏鸣眼眶微微泛红,满心的感动翻涌上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底下那股更深的不是滋味。
他们这样尽心尽力,是因为真的把她当成了这场婚礼的新娘,可她自己清楚,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不纯粹,她是真的想和蔚天成亲,也是真的打算在今天离开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她此刻每多收一分好意,心里就多沉一分。
她看向身旁的蔚天。海风徐徐,烟火璀璨,纷飞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而他眼底那份动容和欢喜,几乎让她不敢直视。
这是他倾尽心血准备的一切……愧疚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疼得无声无息。
可正是因为他这么好,她才非走不可,正因为他把所有危险都挡在自己身后,她才必须站到他身边去。
夏鸣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按住,她弯起唇角,露出自己最灿烂耀眼的笑容:“我好幸福。”倾身上前,压低他的后脑勺,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蔚天纤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缓缓闭合,像沉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不远处,李慕月握着红扇的手微微一紧,他望着那对拥吻的新人,眼底压着一层极力克制的复杂。
是他亲手帮夏鸣布了这个局,也是他亲口答应了蔚天要替他筹备婚礼。此刻满天花雨、鲸群烟火,都是真心的——可它们所铺垫的那个终点,却是他要亲手放走他的新娘。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时机稍纵即逝,不能再拖了。紫眸微微闪亮,无形的天赋魂光顺着漫天花雨,侵入已彻底动摇的蔚天心识,只在转瞬便为他编织出一场与此情此景一模一样的幻戏。
“夏鸣,把握时机!”李慕月提声喝道,嗓音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歉意。
夏鸣猛地回过神,掌心转瞬浮现一张明黄符箓。她双手牢牢握紧,用力将符箓撕开。
无形的空间之力瞬间席卷开来,顷刻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身形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她笃定而清亮的声音顺着海风传遍整座海岛,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蔚天!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