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
“咚——咚——”
殷沁梨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墨驰烈也在同一瞬间坐起身。
“咚”,又是一声闷响。
是隔壁房间传出来的声音,昨天晚上将少年带回来之后,殷沁梨喂完药,就让他歇在了墨驰烈的房间。
殷沁梨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就往外走,墨驰烈跟在她身后,在接近门口时快走半步走到了前面,手抵上门板:“你跟在我后面。”
墨驰烈推开了门,屋内一片狼藉。
桌子、椅子全都歪七歪八地倒在地上,茶壶、茶杯的碎片到处都是,就连被子、枕头也在地上,还都破了口,棉花、荞麦壳撒了一地。
一个椅子迎面飞来,墨驰烈抬臂挡住,椅子被他手臂的力道带偏了方向,撞在门框上弹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霍涟、朝云、寒蝉等听到动静都跑了上来,殷沁梨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再往前。
她跨进屋里,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床边,少年站在床边,如惊弓之鸟,满目猩红,死死盯住墨驰烈。
少年蹲下身,捡起离他最近的一块碎片,慢慢站了起来,目光始终锁在墨驰烈的身上不曾偏移半分。
他握紧手中的碎片,还未伤害到墨驰烈分毫,却先割破了他的手,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目光里是破釜沉舟的绝意和一层快要溢出来的疯狂。
殷沁梨站在原地,仔细观察少年的反应和神情。
他的瞳孔是收拢的,没有涣散,没有任何蛊虫作祟的痕迹。
她上前一步,“我好不容易救你一命,你就这么糟蹋?”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少年的瞳孔颤了一下,他猛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好几种情绪,嘴张开,又合上。
“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激动的情绪。”殷沁梨继续道。
少年似是认出了她,不再绷得那般紧。
殷沁梨见有效,又道:“放下你手中的碎片,你受伤了。”
少年的胳膊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碎片。
他抬起了头,湿漉漉的目光落在殷沁梨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戾气已经退了,只剩下一层不加掩饰的害怕,和一点小心翼翼的、像在乞求什么的柔软。
殷沁梨看着他的眼睛,猜测地开口:“你想让我过去?”
少年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殷沁梨刚要迈步,墨驰烈拉住了她。
她抬头,“没事。”
她抽回了胳膊,向着少年走去,少年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他们之间的距离。
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了下来,“可以扔了吗?”
“铛”,碎片落在了地上,碎得更渣了。
“你不会说话?”
“会。”
少年的声音沙哑、无力。
“坐到床上去。”
少年听话地坐了下来。
殷沁梨扶起旁边倒着的木凳坐到他面前,伸出手,“手。”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殷沁梨的掌心。
那道被碎片割开的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殷沁梨没有回头,对墨驰烈道:“叫青檀拿药来。”
她按住他的手腕诊了片刻,脉象虽弱,却没什么大问题。
“好好养着就行。”
青檀拿着药箱进来了,殷沁梨低头替他处理伤口。
“你多大了?”
“十五。”
“叫什么?”
“随朝。”
殷沁梨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继续为他包扎,“哪个随?哪个朝?”
“追随的随,朝朝暮暮的朝。”
殷沁梨不动声色地绑好布条,“好名字。”
她刚要收回手,随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殷沁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布条上又洇开了暗红色的红痕。
“你的手不能用力,伤......”
“我可以跟着您吗?”随朝打断了她的话,他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只是一味地盯着殷沁梨,“我会功夫,我可以帮您打人!”
还没等到殷沁梨说话,他忽然起身,“咚”,跪在了地上,膝盖落在碎片上也没有停。
血从他的膝下漫出来,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不疼?”她问。
“不重要。”
殷沁梨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不是忠诚、也不是乞求,而是一种疯狂的底色,和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
她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情感才有迸发出这样的神色。
但成功吸引了她。
“好,留下吧。”
“多谢小姐!”
随朝就要磕头,殷沁梨抬手,抵住了他的额头,“别磕了,地上都是碎片,你看不到吗?”
随朝抬起头笑了,他太瘦了,笑起来时颧骨和眼窝把那张脸的轮廓撑得凌厉又畸形,像鬼。
“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收拾一下。”
“嗯!”
随朝用力点了一下头,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嘣”,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
——
午饭时墨驰烈夹了一筷菜放进殷沁梨的碗里,“你要留下他?”
“嗯,挺有意思的。”
墨驰烈的筷子停在半空,不可置信道:“有趣?”
殷沁梨抬眼望他,“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他性格乖戾。”
“我不在意。”
墨驰烈没话了,闷头干饭。
“噔噔噔”,寒鸮从楼上走下来,额角还挂着汗,走到殷沁梨的面前,拱手道:“夫人,那小子洗完澡了,也换完药了。”
“好,吃饭吧。”
寒鸮没有动,“只是这小子不会说话吗?”
殷沁梨蹙了一下眉头,“他会说话。”
“可他一句没理过我,”寒鸮挠了一下头,“可能我块头太大,吓到他了。”
“属下告退。”
寒鸮走了。
殷沁梨的手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吓到随朝是不可能的,他是个不要命的人。
算了,不说便不说,也没什么,随他开心。
午饭后殷沁梨去向霍涟辞行。
她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了桌子上,“房钱和赔偿,都在这里了。”
霍涟跑了过来,她没有拿桌上的银票,“小姐您不用给钱的!您还帮家母瞧了病!我感激您还来不及!”
“你需要钱,我也有钱,无需推辞。”
霍涟垂下头,将桌上的银票收了起来,她又转身跑回后院,抱了一包饼回来,“我做了一些饼,您带着吧。这饼凉了也不会硬。”
未时,殷沁梨上了马车,寒蝉和还未恢复的随朝也跟着上了马车。
随朝洗干净后,总算看着像个人了,虽然还是很瘦,但五官都变得清晰了,他皮肤偏白,因为气血亏空,显得很是苍白,像鬼一样,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扬,阴厉又张扬。
殷沁梨坐了下来,她还没坐稳,“咚”,随朝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
“小姐是主子,我不能与小姐同坐。”
寒蝉僵在座位上,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殷沁梨低头看着他,“起来,你的膝盖还伤着。”
“不行。”随朝倔着。
殷沁梨将一个垫子扔到他的面前,“那你就坐在下面,你的腿若是废了,你对我就没有用了。”
这话果然有用,随朝捡起垫子铺在了殷沁梨的脚边,坐了下来。
前往泗水镇的路上,他们经过了几个村庄,村庄一片荒凉,房屋倒塌,院墙倾颓,马车没有办法进入,道路已经面目全非,全都是泥。
他们没敢往深走,只让听澜、朝云几人去深里探,村庄里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个积着的深水坑,和已经脱相的尸体。
继续向前,路越来越难走。
泗水镇的情况比兖州更甚,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下榻的客栈,住了一夜后继续赶路。
从泗水镇继续南下,沿着黄河进入齐州腹地,道路的两边开始出现尸体,起初是零散的,越走越多,一具接着一具,一堆叠着一堆。
腐烂的、腥臭的、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的味道,在高温里沤着,让人生理性地恶心。
更可怕的是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完整的尸体。
腿、腹部、胳膊上的肉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有的只剩半副躯干,五脏六腑散落在泥地上。</p
>苍蝇嗡嗡地围成一片黑影。
成群成群的乌鸦从头顶飞过,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
他们没有再一城一休,而是全力赶路,殷沁梨想要追上南下的流民。
终于在青州之后,追上了流民。
道路两旁的流民正沿着官道两侧慢慢向前挪,十几人一队,几十人一队,有老有小,拖家带口。
他们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都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得突出来的肩胛骨和脊梁骨。
脚上很少有鞋,大部分人的脚裹着几层破烂的布条,有些人更是光着脚踩在地上,脚掌上是一条一条裂口的深口子,血和泥和在一起,面目全非。
所有人都像干尸一般,颧骨顶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他们的面部已经没有力气做出表情,可他们的眼睛却是活的。
当马车或者马蹄声响起的时候,本无神的眼睛一双一双地转过来,落在马车上,落在正在行走的、皮毛光滑的马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恐怖的东西在里面。
一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了殷沁梨马车前的马上,从马腿上滑到马脖子上,又滑到马的腹部,他的嘴巴贪婪地张开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也在看,她的嘴唇也动了动,喉咙吞咽了一下。
殷沁梨没有办法形容那种眼神,就像是被饥饿压榨出来的、快要溢出边界的本能。
男人的目光沿着马车,落在了殷沁梨的脸上,一瞬间,他的眼神里迸发出了更强的饥饿的眼神。
殷沁梨被那眼神吓到了,她明白那种目光,他想要吃了她。
墨驰烈骑马过来,挡住了男人的视线,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拔出了一截,烈日下,阳光从刀身反射,照到了男人的眼睛上,男人被亮得眯上了眼睛,垂下了头。
附近几个流民在看到刀的瞬间,也全都同时收了回去,低了头。
殷沁梨垂下了一点车帘,小声对墨驰烈道:“我想施粥。”
墨驰烈偏过头看她:“不能停,也不能施粥。”
他的声音收着,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坚硬,“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粥一开,所有人都扑上来,若是被他们知道有粮食,我们就走不了了。快到岳州了,先进城,再想办法施粥。”
殷沁梨想起了方才流民的眼神,她的背上起了一层寒意。
“嗯,知道了。”
墨驰烈的目光很柔和,他俯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就像是安抚一般。
殷沁梨垂下眸子,不打算看了。
就在她放下窗帘的那一刻,前方传来了喊声。
她再次掀开了车帘。
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两伙流民撞在了一起,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男人被人推倒在地,手里死死攥着的一只包袱,一个人抢了过去。
抢包袱的人还没来得及跑,包袱的口松了,里面掉出几块干硬的饼、一小袋黄豆,撒了一地。
一切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撒落在地上的黄豆在泥土里滚动,干燥的饼块滚了两圈沾上了泥。
一个女人几乎立马扑了上去,四肢着地,手指用力扒进泥里,把沾了泥的饼块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旁边的人冲过来推她的肩膀,她没有松手,整个人被拖着在地上滑了半尺,嘴里的饼还没有咽下去,就被扣了出来。
从她嘴里扣出来的饼掉在了地上,一个男人想都没有想就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去,腿、手、身体交叠在一起,乱作一团。
有人被踩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声音很快被更多的嘶喊吞没,一个男人弯腰去抢地上的黄豆,被后面的人按进了泥里,他的脸埋进那摊浑水里,张开嘴巴,连泥、带水、带黄豆全都吃了进去
哭声、叫骂声、如野兽一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马受了惊,朝云用力拉住了缰绳。
“快走!”墨驰烈低声命令道。
马车再次启动,以极快地速度向前奔腾,殷沁梨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愈演愈烈的争斗,一个小男孩被挤了出来,摔在地上哭,他的脸已经被抓得血肉模糊,他将手心里的东西塞进了嘴里,没有嚼就吞了下去。
殷沁梨放下了窗帘,她没有勇气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