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小叔又争又抢 > 87. 诈尸
    殷沁梨换上了一身墨色的窄袖衣裤,头发全都利落地盘了起来,用布巾紧紧裹住,还覆了面。

    她站在客栈后院的阴影里,整身衣裳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必须亲眼去看,才能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子。

    白日是没有机会的,驻军、官府一定会密切注意那边的情况。

    她不能打草惊蛇。

    月光隐在云层里,只从缝隙间漏出朦胧的一层光,殷沁梨跟在墨驰烈的身后出了客栈,寒鸮和听澜紧随其后。

    四道影子贴着墙根无声地向前移动。

    兖州的夜晚比白日更加空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尽量压着脚步声,可她的脚步声还是很明显,其他三个人的脚步声一点都听不到,就连大块头寒鸮亦是如此。

    城西的城墙比白日看起来更高,墙体在模糊月光的斜照下分成明暗两截。

    四个人贴着墙根的暗处移动,走到一处的时候,墨驰烈看到了他留下的记号。

    这一段没有设岗哨,城墙根下堆积着废弃的石料和杂草,阴影浓重,是整段城墙上最暗的一处。

    墨驰烈拿下绳索,将绳索的末端抛向城墙上方的垛口,飞爪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搭上了城墙,爪尖嵌入砖缝,发出一声极浅的磕响。

    他用力向下拉了两下,确认结实,将绳索的另一端递给了寒鸮。

    寒鸮动作灵活地爬上了城墙,他抖了两下绳子,示意他成功到了上面。

    墨驰烈将绳索的另外一端在殷沁梨腰间绕了两圈,又交叉穿过她的腋下,收紧打结。

    他拉了一下确认绑得结实,晃动了两下绳子。

    寒鸮收到了信号,他将绳索在腰上缠了三圈,又在臂上绕了几圈,他弓步站稳,上身后倾,提臂发力,开始收绳。

    殷沁梨整个人被绳索拽离了地面,墨驰烈和听澜都在下面密切地注视着她,随时准备接应。

    她的手紧紧攥着绳索,距离地面越来越高,城砖的墙面在她眼前飞速下滑,她都来不及看清。

    寒鸮的手一下接着一下地收紧,中途都没有停顿,一口气将殷沁梨提到了城墙的顶部。

    他在垛口处探出手来,一把攥住殷沁梨的小臂,将她从半空中稳稳接进了城墙上。

    殷沁梨落地,腿还有点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掌心很红,因为方才太用力攥绳索而火辣辣地疼。

    她解开了绑在身上的绳子,寒鸮接了过来,扔到了城墙下。

    她跟着看了一眼城下,听澜已经攥住了绳子,敏捷地爬了上来。

    殷沁梨趁着这空档,望向了面前的兖州城,此时城内灯火全熄,看不到一丝光亮,黑沉沉的一片,远处的房屋一座叠着一座,连轮廓都分不清楚。

    墨驰烈也上来了。

    下城墙的时候,墨驰烈先下,紧跟着是听澜,轮到殷沁梨时,寒鸮再次用绳索将她送了下去,最后他自己才无声地落地。

    远处能看到微弱的光,是路卡。

    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坚守,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灭。

    四个人隐在黑暗里,匍匐前进。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空气中的气味变了,起初只是隐约的、如馊水一般的酸腐气,越往前走,气味越浓。

    紧接着,“嗡嗡嗡”的声音出现了。

    墨驰烈停住了,殷沁梨也停了下来,这里距离路卡和城门口都已经很远。

    殷沁梨站起身,向前走去。

    那股气味已经浓烈到让人落泪,鼻腔和喉咙都被刺激得发紧。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在没有遮拦的空地上洒下一层冷白的光。

    亮到足以让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成群的苍蝇“哗啦啦”地飞起又落下,近在咫尺的深坑顶部盖着一层薄薄的土,土在尸水的浸泡下变成了泥,凝结成块,露出了下面被掩埋的东西。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坑里,有的仰面,有的侧卧,有的蜷缩着,血糊糊地一片。

    她站在坑边,大脑却像是被清空了。

    她的视线沿着坑沿缓缓移动,从坑口到一层一层堆叠起的尸体。

    她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跪在了坑边。

    这个高度让她得以看得更清楚,每一具尸体的轮廓、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风从前方灌过来,空气里的气息又黏又重,吸进身体,堵在她的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见过死人,也杀过人。

    她的目光落在距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上,俯身,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尸体脸上的那层薄薄的浮土,露出了底下的脸。

    是一个男人,仰面躺着,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颧骨的轮廓异常地突出,两颊深陷,嘴唇微微张着,眼眶周围已经铺了一层细密的蛆卵。

    他的胸前有一道几乎贯穿了躯干的伤口,伤口边缘枯萎地翻卷着,已经不再渗血。

    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勉强挂在身上,脚上连鞋都没有,脚掌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样。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那只手尽管已经在腐烂,却紧紧攥着一只鞋。

    那是一只小孩的鞋。

    鞋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被泥裹着,却依稀还能看到鞋头绣着一朵小花。

    殷沁梨伸手想去碰那只鞋,手指停在半空却没有落下去。

    她盯着那只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一根针引着线,穿过鞋面的那朵小花,扎进了她的心头。

    她的眼睛又热又疼,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堵得发胀。

    外祖母说得对,她站得太高了,高到她看不清金瓦红墙之下,一层一层堆叠着的,到底是什么。

    又或者说,她也从未想过向下看。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的都是更高的地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权柄之下,负的是苍生。

    墨驰烈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没有上前,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肩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发颤。

    他张了一下嘴,还是忍住了,把话咽了回去。

    殷沁梨跪了很久。

    “……走吧。”

    她终于开口,垂着眼,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那只鞋上收了回来,转身面向远处的城墙,望着它

    静静矗立在深夜中,显得是那么的高大威武。

    忽然,身后出现了异响。

    声音太突兀了,她整个人猛地定住,脊背瞬间绷紧。

    她转过身去,目光扫过身后的深坑。

    墨驰烈、寒鸮和听澜也注意到了声音,墨驰烈一步跨到殷沁梨面前,手臂横在她身前将她往身后推。

    寒鸮和听澜同时从两侧围过来,三个人将她挡在后面。

    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更清晰,从尸堆中间传出来的,似乎是摩擦和拖拽的声响。

    一具表面的尸体滑了一下,紧跟着那一小片的尸体都微微地动了起来。

    片刻后,一只手从尸体的缝隙间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手指蜷缩了一下,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

    “救人!”殷沁梨的声音从墨驰烈身后急迫地传出来。

    墨驰烈没有犹豫,一步跳进了深坑。

    寒鸮紧跟其后,两人跑到那只手附近,开始搬开上面的尸体。

    尸体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具、两具、三具,那些干瘦的、已经僵硬的身体被他们一具一具地掀开,最后一具尸体被移开时,露出来的是一张脸。

    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空洞地望着天,举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旁边的尸体上。

    “抱他上来!”殷沁梨的声音从上方急切地落下去,“轻一点!”

    寒鸮跳下去,将那少年轻轻翻过来放到自己背上。

    墨驰烈用绳索将少年固定在寒鸮身上,寒鸮从坑里爬出来,将少年放在地面上。

    殷沁梨绕过寒鸮,蹲下来,伸手探向少年的脖颈,指腹底下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

    少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散着,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殷沁梨将手伸到他的后背,托着他,慢慢将他扶起一点。

    他太轻了,宛如一截枯木。

    “水。”

    墨驰烈解下水囊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没有急着灌,将水倒在指尖上,轻轻涂抹在少年干裂的嘴唇上。

    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在他的唇上抹了一些水,少年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她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点一点地润着干裂的皮肉。

    少年的瞳孔里终于有了极其微弱的反应,他的视线缓缓移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地勾住了殷沁梨的袖口。

    殷沁梨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细瘦,皮肤被血和泥糊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上全是裂开的细纹,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

    “我......”少年艰难地滚动着喉咙,发出的声音如砂砾磨在喉咙里,气若游丝,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楚,“......死......了......吗......”

    “你不会死。”殷沁梨无比坚定地应道。

    少年的眼皮动了一下,那双散着的瞳孔有了一丝生气,随后重重地合上了。

    他的手指还勾着殷沁梨的袖口,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