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正午,日光正燥。
殷沁梨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窗门紧闭的房间里,光线被折掉大半,昏暗、阴冷,只能听到沈端的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的四肢缓慢又僵硬地移动着,如同手脚不协调一般,一遍一遍摔在地上。
“这真是奇了。”
墨衍之一边说着一边向斜前方迈了一步,挡在了殷沁梨的面前,屈膝蹲下,近距离仔细观察着沈端的异状。
殷沁梨同样密切地关注着沈端的情况,沈端一下一下摔在地上,又一下一下艰难地爬起来,在墨衍之蹲下后,他更是想要前进攻击。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方才施过的针法,按理说她今天施的这套针法,效果应该是比之前好的。
她会施用这套针法也是为了确认沈端是不是头出了问题,若是出了问题,问题又出在了哪里。
只是没有起效。
她心里一沉。
那之前的针法起了作用,会不会根本不是头部穴位有效,而是别的地方......
“按住他。”
墨衍之正在蹲着,闻言一个前滚,跃上了沈端的背,刚爬起来的沈端被他压趴在地上,四肢僵硬地挣动。
“按住他的右胳膊。”
墨衍之伸手箍住沈端乱挥的右臂。
殷沁梨抽针,按照之前曾用过的那套针法扎,一连三针下去,丝毫没有影响,沈端挣扎的浮动越来越协调,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
第四针落在了肩井穴,针落下去后,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大约过了几息,他彻底安静了下来,伏在地上不动了。
殷沁梨试探地拔下了另外三根针,沈端依然昏着,没有一丝动的迹象。
她心中那个不好的念头越来越盛。
“抱他去床上。”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给墨衍之让出位置。
墨衍之搂起了沈端,将他放到了床上,他转身看她,“找到原因了?”
“还需要确定。”
“那你的心里在怀疑什么?”
殷沁梨闻言缓缓抬眸,“这与你无关。”
她走到床边为沈端诊脉,沈端的脉象恢复了正常。
她的眸子黯了下来,没完没了。
“咚咚咚”,门被敲响,紧跟着沈经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大夫,听说祖父又犯病了,你可有事?”
“吱呀”,殷沁梨拉开了门,“侯爷已经睡下了。”
沈经毅往里看了一眼,满屋狼藉。
“林大夫可知道祖父为何发疯?”
“大抵有了眉目,还需要验证。”
沈经毅笑了,“那就太好了!”
他躬身,“多谢林大夫!”
“等侯爷好了再谢也不迟!”
“祖父好了自是要大谢的!我已命人重备饭菜送过来,林大夫先用午膳,这屋里也需要收拾一番。”
“好。”
殷沁梨心事重重地回了她的屋子,午膳也只是简单吃了几口,等墨衍之用完膳后,她将他轰了出去。
她关上门,打开了她拿来的包裹,里面有一摞药,这本是她以防万一,为十三个宫女带来的。
使君子。
现下看来,怕是要先用在沈端的身上了。
她扶住太阳穴,用刚好的力度揉按着。
头上扎了那么多针,没有任何反应。
打晕后身体还能动,但是四肢不协调,像是无法控制身体。还有就是落针在肩井穴的位置才有反应,不仅如此,他的脉象也是没有任何铺垫就恢复了正常。
种种联合在一起,都不像是沈端的头出了问题。
心中大抵有了想法,殷沁梨推开了门,来到了院子门口,对守门的家仆道:“我需要一个药罐,我要在院里熬药。”
说完后,她回到了院里,院子里有一棵有几百年的侧柏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撑开一大片浓荫,底下有摇椅和石桌。
她走过去躺在了摇椅上,阳光被树叶挡在上面,她闭着眼睛等。
就在快要她睡着的时候,院里出现了脚步声,没多久,透过眼皮的光暗了。
她睁开了眼睛,是沈经毅。
“林大夫要的陶罐我拿来了。”
沈经毅直起了身子,将拎着的陶罐放在了石桌上,“林大夫还要亲手熬药吗?”
“嗯。”
他另外一只手提着食盒,他将食盒也放在了桌子上,打开了盖子,“吃些点心吧。”
他从食盒的第一层拿出一个小竹篮,“这是饴糖轩的松雪云片,很难买到,今日运气极佳,买到了最后一盒。”
他又打开第二层,拿出另外一个花形的竹篮,“这是饴糖轩的晴安糕,是玄京眼下最火的糕点了。”
“林大夫尝尝”
殷沁梨不为所动,“沈公子,我拿钱办事,旁的就不必了。”
沈经毅拿着食盒盖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有心与林大夫交个朋友。”
“可我无意。”殷沁梨检查了一下药罐,“沈公子若是无事便离开吧,侯爷若是发病,我可护不住你。”
沈经毅面上没有太多的神色露出来,“既然如此,我走便是。”
他迈腿便要离开。
“等等。”殷沁梨叫住了他:“糕点忘记拿了。”
沈经毅没有立马回身,她能看到他的背幅度较大的起伏了几下,他慢慢转过身,将糕点装进去,拎着走了。
墨衍之在屋里,隔着窗缝看。
“看够了吗?”
等沈经毅走后,殷沁梨抬眼看向他。
墨衍之拉开了窗户,“看够了。”
“我屋里的桌子上有药,拿过来,熬药。”
墨衍之在院里生火熬药,殷沁梨去主屋看沈端。
沈端还在睡着,她算了算时辰,伸手拍他的肩,“侯爷,醒醒。”
沈端的眼皮动了,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人清醒过来以后,伸手扶向了后脑勺,长长地“嘶”了一声,“本侯这后面怎么这么疼?”
殷沁梨脸部红心不跳地扯谎:“侯爷发疯的时候磕到桌子上了。”
沈端本欲发作,看了她一眼,又咽了回去,“本侯饿了。”
“嗯。”殷沁梨坐了下来,“先诊个脉。”
脉象是正常的。
沈端心中不悦,“你可找到本侯发病的原因了?”
“有了眉目。”
沈端激动地撑起了身子,“为何!”
“等完全确认后再告诉侯爷。”
沈端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神神叨叨,传膳!”
殷沁梨在那之后一直密切注意着沈端的情况,她想起了武宁侯生辰宴那天攻击她的宫女小云,她当时的状态和沈端是不一样的。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沈端晕过去之后的情形是和小云比较相像的,身体僵硬,就像是没办法控制一样。
那若是这样的话,沈端身上如果真的有蛊虫,也很有可能不是宫中之前出现的那一种。
那可就难办了。
沈端用完膳之后就在屋里看书,窗户和门都大敞着,方便殷沁梨时时刻刻看到他。
“药熬好了。”墨衍之道。
“嗯,先煨着。”
“想什么呢?”
“在想一个容器,它的口要小一点,不要超过嘴能张开的大小,还得很快就能完成。”
“竹筒可以吗?”
“竹筒?”
殷沁梨歪头看向墨衍之。
“嗯,竹子每节之间都有横隔,你若是想要口小,就可以在竹节之上打个口出来便好,多大多小都可以。”
殷沁梨眸子里的光雀跃地跳了一下,“这个办法好!”
墨衍之又道:“我记得文渊侯府就种着竹子。”
“你帮我打孔?”她问。
“你若是想自己来,我可以教你。”
殷沁梨摆了摆手,“我不太想自己做。”
“那就我做。”
竹子和工具很快送了过来,墨衍之在石桌旁坐下,拿起刀开始钻孔。
殷沁梨躺在摇椅上看他刻。
转眼间到了申时三刻,一个下午沈端都没有再犯病。
送晚膳的还是四个丫鬟,其中两个是十三个宫女之中的。
殷沁梨的目光随着她们的身影缓缓移动,余光扫到屋里的沈端时,她立马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沈端的手里端着茶杯,没有要喝,也没有药放下,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外的方,眼神发空,看上去很是不对劲。
坏了!
“别进去!”
殷沁梨大喊一声,人就冲进了主屋。
下一秒,“啪”地脆响,沈端手中的茶杯在殷沁梨的脚下炸开了,碎片飞溅。
殷沁梨侧身用胳膊护住脸,沈端已经扑了过来。
墨衍之从她身后冲进屋里,一把将她拽到身后,抬脚踹在沈端胸口。
沈端整个人飞出去,滑出去几丈远才停下。
殷沁梨拽住墨衍之的胳膊,“竹筒!快把竹筒拿进来!”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腾空了,被墨衍之像夹小鸡仔那般地带出了主屋。
面具都颠歪了。
到了院中,墨衍之放下了殷沁梨,抄起备好的竹筒,杀回了主屋。
殷沁梨站在院子中央还有些发愣。
不是,这人怎么想的?
她扶正了面具,无奈地走了回去,只见墨衍之嘴里叼着竹筒,一脚踏在了沈端的背上,一手薅住他的头发往后拽,另外一只手抄起桌子上的镇纸撬开了他的嘴,竹筒口对准嘴的缝隙,往里灌药。
动作粗鲁,却没有一滴被浪费。
殷沁梨站在门口看怔了。
这么粗鲁的灌药方式她从未见过。
直到竹筒里倒不出一滴药,墨衍之从松开了沈端的头,她清楚地看到墨衍之的手上挂着几缕银黑相间的发。
沈端再次反扑,墨衍之向后跳开的同时又踹出一脚,沈端又飞了出去。
沈端爬起来,又扑,墨衍之跳上了桌子,沈端冲到桌前,他就灵巧地翻下桌子,一来一往,墨衍之明显在耍着沈端玩。
沈端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大约一刻钟,他忽然停了下来。
殷沁梨瞅准机会跑了过去,搭上了他的脉,他的脉象在慢慢变得平缓,又过了片刻,恢复了正常。
沈端再次抬起了头,环顾四周,他砸吧了一下嘴,嘴里又酸又苦,嘴角还有些疼。
他看向殷沁梨,“这是......怎么了?”
“侯爷发病了。”
“这次没扎针?”
“没有,喝的药。”
“你找到治疗本侯的办法了?”
“还需要确定。”
“为什么还是需要确定!”
沈端的语气陡然拔高,就像放鞭炮一样炸开了,震得殷沁梨耳朵疼。
“侯爷,”殷沁梨可不吃这一套,“没扎针没受罪,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猖狂!”
“嗯,没办法,毕竟目前只有我兴许还能救侯爷一命。”
殷沁梨没再理会沈端,大步走出了主屋,四个丫鬟正站在院子里候着。
她看向那两个身上种着蛊虫的丫鬟,好像每一次只要有她们靠近,沈端就会发病。
难道沈端身上的蛊虫跟她们有关?
她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再谨小慎微,十三个宫女同时进入文渊侯府,目标都太显眼了。
若是这样,为何还要如此冒险?
目前看来,很有可能是因为文渊侯。
夜里,殷沁梨躺在床上,久不能寐,脑子里一条一条理着已知的情况。
忽然,隔壁墨衍之的屋子里传来茶杯落地的声音,仔细听,隐约还能听见他低沉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