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生生熬了一夜,次日天蒙蒙亮,她匆匆洗漱了,捏着冉庄的牌子出宫。
她想好了,先回府找陈管家,让他立即安排马车和侍卫一起去连枝府找齐斐。
车里要带好足够的药材,尤其是活命丹,府里有多少就带多少。
宫外的街市早已苏醒,腾腾蒸气从铁锅上滚涌翻腾,商贩的叫卖声振奋嘹亮,街道上除了包子的烫香气,还充斥着羊肉汤的鲜甜气。
苏楹的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只犹豫了一瞬,她先去包子铺买了一个芝麻糖包加一个肉馅包,另要一大碗滚开的豆浆。
小贩才把豆浆从桶里舀进大海碗,喝道声响起,小贩面色一变,赶紧放下碗,跑出去把收拾桌椅拖回来,免得被清道的小吏踹翻。
苏楹捏着包子立在遮阳油毡下看,随口问:“那是谁的仪仗?”
小贩瞄眼官兵扛出的对牌:“这你不认识?这是太子的仪仗。应该是太子回来了。”
苏楹一听,急忙把铜板塞进小贩手里,一手捏着包子,一手拎着裙摆沿着商铺前的空地往太子的仪仗处跑;小贩在后面喊:“你豆浆不要啦!?”
包子用油纸包着,捏在手里仍很烫手,苏楹却顾不了许多。
太子是去找齐斐的,太子回来了,齐斐呢?
喝道兵走在前面,苏楹跑了许久,跑出一身汗,眼睛有些发黑时,终于望见太子的车驾。
苏楹喘着气踮脚望去,只见护卫军骑着高头大马严密地护在车驾四周。阵仗内一共有六辆车,苏楹不知道太子究竟在哪辆车里。
銮铃轻响,晨风拂开车帘一角;喝道兵见苏楹还站在原地痴望,横起长矛推她:“不长眼的东西,傻在这里做什么,太子仪仗在此,尔等速速回避!”
两边抬起步障,隔开两旁百姓。
忽然,车轮停了,护卫军也随之勒紧缰绳。
苏楹看见第三辆马车的车门开了,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撩开垂幕,紧跟着,一个穿红色圆领袍的男子欠身出来。
那男子才露出半个影儿,苏楹抓住矛杆,狠命推开喝道兵,一阵风似的闯进步障,扑进那人怀里。
那人的脚刚刚占地,就觉得被一只浑身是劲的小牛犊撞了个满怀。
他被撞得后退两步,两手立即回搂住她。
里里外外的人都看着,他也顾不了许多,安抚苏楹要紧。再者,他抱他的发妻,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别人也无权多说什么。
“我没事,”他摸摸苏楹脑袋,语气温柔,“叫你担心了。”
太子在车内收回目光,放下车窗帐幔。
苏楹把齐斐胸口的衣衫打湿了一小块,等心情平复好了,仰起脸来,一双秋水眸中倒映出齐斐的脸:“你受伤了吗?”
眼下不能多谈,齐斐从袖中拿出一方栀色巾帕帮她擦好眼泪,温声道:“受了一点伤,不碍事。我要先去宫中复命。”
苏楹如梦初醒般赶紧松开齐斐的腰,两颊快速染上红霞:“哦,你去吧。今日刚好我休沐,我回府里等你。”
齐斐点头,着四五个护卫护送苏楹回府。
等太子一行走远了,苏楹问护卫:“你们吃早饭了吗?”
护卫们一齐摇头:“一路赶路匆忙,没来得及。”
苏楹:“那我先带你们用早饭吧。”
护卫们就开心地笑了,心情愉悦地跟着五皇子夫人去最豪华的茶楼吃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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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齐斐脱下被苏楹哭湿的圆领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他把那袭圆领袍放在腿上,垂眸看着上面慢慢变淡的印子。
脑子里满是她憔悴的面容以及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她是担心他的,否则不会哭成那样,更不会当着那么多人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将他搂得那样紧。
想够了,齐斐叠好那件圆领袍,收进箱笼。闭闭眼睛,待凤眸重新睁开,已然恢复成面容冷峻的五殿下。
连枝府上下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在他脑子里落成严密的罪状。
他们必须得到严厉的惩罚,否则齐斐无颜面对被拐进矿山中的百姓。
进了宫门,齐斐下车,对上眼底同样压着怒火的太子。
护卫打开第四辆、第五辆马车车门,里面颤巍巍走下十数个身材矮小、骨骼严重变形的百姓。
踏足庄严肃整的宫廷,百姓们都觉得凄惶眼晕,下意识缩着身体要逃。
太子眼尾泛红,拉着年纪最大的那个,哑声道:“莫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
百姓们只管撩眼觑五皇子,是五皇子把他们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救出来的,他们就信五皇子。
齐斐在太子身后对他们略一颔首,他们放下心来,忍着不适和惧怕,跟着太子走进文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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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拙先他们一步回府,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上起了一圈白色燎泡。
苏楹回来看见他这副
模样,自然先给他看病。
问了他服用的药剂,苏楹笑道:“没事,养个几天就回来了。”
若拙听罢,眼睛瞬间亮了,嘻嘻笑道:“别人说的我总不信,夫人一说,我登时觉得精神好了。”
苏楹坐到榻边的圈椅上,若拙忙要起来,被苏楹按住:“你躺着就是。和我说说连枝府那边发生了什么。跟五爷出去的兄弟可有伤亡?”
提到这个,若拙脸上出现愤慨之色:“得亏五爷抗旨亲去连枝府调查,否则整个朝野还蒙在鼓里!夫人,连枝府那伙当官的为了钱财,简直不当人了!”
那日齐斐一行遭遇山洪,好在都是健将,又早有齐斐提醒,甩鞭子往斜上方冲,堪堪避开山洪。
“几人都被山洪冲散了,迷了方向。”若拙对苏楹道,“五爷的马摔死了,五爷便在暴雨中独自前往矿民居住的村落。他身上被泥沙污得乱七八糟,村民只当他是外客,给他碗水喝,让他在屋子里歇。落后又发了山洪,冲垮了半个村庄,冲出好多尸体。”
若拙忍不住坐起身来,神色紧张:“此事自然惊动五爷,夫人不知道,连枝卫来了以后五爷要他们彻查此事,连枝卫却说五爷冒充皇子,要处死他!”
苏楹也紧张起来,追问:“然后呢?”
若拙:“咱们五爷岂是吃素的?躲开了连枝卫的追捕,一路躲到深山里去了,误打误撞发现矿洞,里面竟然囚着百姓!原来先前梅因卫并未弄错真相,就是府里有人拐良民进山挖矿,将矿通过水路私运给番邦。梅因卫来后,他们自知事情败露,想出条毒计——杀光矿民,另迁一批良民入村,府上或用重金许诺或以家人性命相要挟,不准他们说出实情。府尹再呈上证明清白的手段,自./杀保全所有,且可以诬陷太子和五爷贪功冒进,要是成功了,即便太子不与五爷生嫌隙,圣上也会厌弃五爷,再不用他。”
苏楹额角生汗:“所以冲出的尸体就是原先被拐来的矿民?”
若拙点头:“但他们不好全部杀光。地底形势复杂,须得留几个老手。他们就选出那批人,把他们囚在底下牢里。五爷杀了看守的人,放出他们,可此时连枝卫正在追杀五爷,形势危急。”
若拙停顿一下,狠狠一笑:“好在天佑五爷,太子带着卫队赶来,连枝卫还要杀死太子,岂知并非对手,指挥使和各路小旗反而被擒。这会儿捆成一串儿统统带回京城,涉事的官员也全都被抓,我看这回谁还敢弹劾五爷急功近利有勇无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