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喜良缘 > 130. 狠决
    明月如霜,秋风似刀,齐斐骑着白蹄乌星夜兼程奔赴连枝。

    他上疏参奏连枝府并非像成治帝训斥的那样贪功冒进。此前他派太子的梅因卫过去查访过,连枝府内某县拐带人口发往深山挖矿,情状残忍,更有年纪绝小的孩童被拐去专为下洞,令人不忍卒闻。

    为免打草惊蛇,梅因卫救出两个人来以为人证,又派卫队监视矿区。谁知到了京城,那两个人忽然反水,自称是某县村民,应召去矿区服役,官府并无苛待。

    钦差带兵前去,却发现矿民生活一片祥和,说辞与那在京两人别无二致。

    梅因卫对此事一无所知,回京途中有几名卫兵因无颜面见上殿,羞愤自裁;回来的人坚称查访如此,所述证据无非某地有铁锁某地有残尸某地有虐迹,钦差一一核对,发觉全部不实,由此,牵连了太子。

    成治帝龙颜大怒,齐斐对此倒觉平常,他之所以抗旨出府,是想知道矿区的难民究竟如何了。

    那是上千条人命,若非皇子不能擅自离京,当初听到消息时他就该亲来。

    连枝府远离中土,与外邦接壤,气候潮热、瘴气丛生。京中早已覆盖秋霜,此地却仍闷热如夏。

    齐斐于驿站处下马,换了一身薄衣裳。出门时,驿丞连说带比划要他穿戴上蓑衣竹笠。

    跟着主子没日没夜跑了十天黑瘦了一圈的若拙不屑道:“外头艳阳高照,谁要戴这累赘玩意儿。”

    知白将殿下的和自己的都准备上了,劝道:“正所谓‘入乡随俗’,驿丞叫戴便戴上。”

    若拙不情不愿装扮上。结果换了好马,没跑几步,空中毫无征兆地倾下白雨,知白赶紧把蓑衣斗笠给殿下戴好,这才明白此地气候的变幻无常。

    从府衙到县里,一路上他们听不懂话、吃不惯东西,甚至喝不进水,行程竟分外艰难。

    连枝的人一瞅便知他们不是本地人,劫匪虽未遇到,却空绕了几个山区,若拙上吐下泻,伏床不起了。

    齐斐在客栈二楼望向被雨水浇灌的泥泞土路,忽然明白为何精锐的梅因卫会对变故一无所知。

    “五爷……”若拙虚弱地趴在床上,泪眼汪汪地开口,“小的怕是不行了。可惜眼看着五爷吃恁大亏,小的却帮不了忙,有点死不瞑目。小的死后,五爷把小的烧了,把骨灰带回去也是好的。这边菜都没味儿,小的吃不惯,小的想吃重油的红烧肉……”

    齐斐叹道:“别说胡话,大夫说了,你这是水土不服,用几副药调养一番就好。”

    若拙:“可是……我从没病成这样过,没准真要死了。五爷,先说好,我要真死了,你别把我抛在此间。”

    齐斐眼尾带笑,谑道:“你放心,死了我也不会烧化你。把你带回京给夫人瞧瞧,夫人妙手回春,没准给你救活了。”

    若拙撇撇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小的玩笑。”

    知白敲门进来:“爷,找到向导了。”

    “嗯。”齐斐起身,提剑要走;若拙慌了:“五爷,好歹别丢下我啊!”

    齐斐走到床边,扶了一下若拙的肩头:“不丢下你。我留两个人看护你,我出去查访明白就回来。你打小跟着我,我何时抛下过你?”

    若拙眼圈红了,连连点头:“知道爷不会丢下我,就是异地他乡的,又病了,有点害怕。”

    齐斐拍拍若拙手臂,算作宽慰。

    穿戴好雨具,骑马出去了。

    知白找的向导是个会说官话的本地人。连枝府山势不高,植被却是枝粗叶壮,铺天盖地,兼之雨水昏蒙、浮雾飘荡,若无向导帮助,外来人士很容易迷路。

    齐斐此次算是抗旨出逃,所带人马只有五六人,均是心腹死士,多的被他强留府中,以免苏楹受他牵连被囚回府中好有照应。

    他自知此行冲动太过,亦很对不起苏楹,但他必须过来,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要被拐带其中,死生不明。

    雨越下越大,仿佛瀑布从云层跌落。知白摸了一把脸,大声问向导:“还有多久才到?!”一连问了三回,向导才听见,慢悠悠回答:“快了。”

    齐斐皱眉。

    时间紧迫,他们不能惊动当地官府,找向导只能以利诱之,要是向导坑他们,他们将分外被动。

    他让属下盯紧向导,要是向导胆敢有离格的举动,至少不能放他跑掉。

    走过半山腰,向导指着前面的山谷道:“几位爷,前面就是矿民居住的村落了。”

    几人略略放心,催向导快走。

    马蹄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土里,周围净是雨打枝叶声。

    忽地,齐斐勒紧缰绳——他听见一种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像是从山上来的。

    他向上望去,面色骤变,厉声斥道:“山洪!禁止往下,向斜上方跑!飞跑!”

    几人听到命令,毫不犹豫执行。

    齐斐策马扬鞭;山洪倾泻而下,顷刻间摧毁整片山道!

    ·

    消息传进乾清宫,成治帝眼前黑了一阵,德安紧忙扶住他。

    成治帝推开德安,很快镇定下来:“封锁消息,不准传入后宫,尤其淑妃处。想来连枝卫已派兵去搜,下令,着……着曹王率领竹听卫和菊英卫前去救援,命最近的三府拨出卫兵去协助连枝卫,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找到五皇子!”

    德安流着汗应是,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哆嗦道:“陛下,有、还有件事。”

    成治帝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含怒的眼睛瞪向德安:“说!”

    德安连连磕头:“太子殿下听说五殿下遇难,率着亲卫往连枝去了!”

    成治帝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

    梁贵妃侍疾回来,心情很好地喊外甥进宫,赏了他一堆东西。

    “你只说釜底抽薪,我没想到你会杀了齐斐。”

    李秉添一派温雅地谢了恩,淡笑道:“顺势而为罢了。他要是不冒险去连枝,我也找不到机会杀他。”

    连枝气候难测,常下暴雨,山洪发作实属平常。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测出他们必行的山路,炸掉山上的石头,借助雨势,人为造就那场山洪罢了。

    齐斐杀了他兄长,他杀齐斐报仇,很公平。

    梁贵妃深深看着他:“没想到你比你哥哥更加狠决。”——她指的是矿民的事。

    李秉添眸色变暗:“不抽掉矿民的‘薪’,如何灭掉太子一党的‘火’呢?齐斐此次污蔑清白知府,又擅自出逃,寒了不少忠臣良将的心,连带着太子也受连累,偏他也按捺不住,跟着跑去连枝了。”

    梁贵妃:“可惜他带了亲卫,要是像齐斐那样就方便一同杀了他。”

    李秉添:“他安全回来也无妨,此次已经元气大伤,难以复原。”

    梁贵妃笑着点头。

    李秉添倏忽抬眸:“不知此事作为换取苏楹的筹码可还漂亮?”

    梁贵妃落座到金翅椅上:“我已派人回母国去寻假死药,但你要向我承诺,今后永远不会让她露面。”

    李秉添拱手:“谢娘娘成全。我会给她打造一间精致而坚实的笼子,永永远远不叫她出来。”

    从贵妃宫里出来,李秉添看见苏楹正踮起脚来折花枝。

    她还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只顾着讨太后喜欢。

    李秉添站在假山石后面,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连头发丝旁边的汗珠子都没放过。

    在苏楹折花入篮,像是感知到什么,疑惑地看过来时,李秉添转过身去,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