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喜良缘 > 123. 谋求
    沈礼走入房内,里间不仅有苏楹,还有太医赵宁康。

    互相见礼毕,沈礼赶忙走到床帐边上查看顺哥儿模样,但见小儿安稳睡着,露出来的大泡上黄水已干,覆着粉灰色的药。

    沈礼弯腰,轻轻捏住小儿下颌,使他张嘴。舌面火色褪去,舌苔也已恢复。这是转好的意思,沈礼大喜过望,对着苏、赵二人称谢不已。

    苏楹道:“贵府管事的来医馆寻我,说明情况。我听见症状,知道情况凶险,耽搁不得。可我才疏学浅,怕误了事,于是求了赵老师陪我一同来看。”

    赵宁康笑道:“我也只是过来搭把手,像割疮引下毒火,大胆启用麻黄绒都是夫人的决断。”

    苏楹:“老师在这里,学生便算吃了定心丸,于是什么方子都敢拿来试一试了。”

    沈礼拱手道:“两位都太过谦了。不是两位及时赶到,小顽的命那是绝对保不住的。”沈礼红了眼圈:“原是收养义子为老来做打算,岂料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要是再撇下这么一棵独苗,当真没了盼头。”

    赵宁康宽慰他道:“小公子眼见得好了,老太监别伤心了。”

    沈礼擦擦眼泪:“赵太医说得是。一向无缘拜得,今儿还请赏脸,留在敝宅吃顿饭菜。”

    赵宁康自然不会留请,再三推脱。沈礼无奈,重金答谢,送他走了。

    沈礼回来,府上的娘子们正簇成一团奉承苏楹。

    沈礼躲在边上偷觑苏楹良久,见她举止大方得体,进退有度,没有丝毫瑟缩的迹象,沈礼暗暗点头。

    经历家世巨变,还能秉持这样的心气,担得起五皇子夫人的名头。

    日后若是有机缘,更高的身份在她这里只怕亦是游刃有余。

    沈礼压住心中所想,笑了笑,踱步出来。

    他遣散了众娘子们,亲自奉茶与苏楹。

    “既然小公子的病好了,我也就告辞了。”说着,苏楹拿起茶盅呷一口茶,顺理成章露出手上的伤口。

    沈礼故意面露讶色,关切道:“夫人的手怎么了,怎的东一条口子,西一道乌痕?”

    苏楹便放下茶盅,摊手看看,淡笑道:“我倒未曾留意。大抵近来御药房的活儿重了些……还是怪我做事不伶俐。”

    沈礼一听,面色沉了下去:“夫人千金贵体,那群混账竟也让夫人做粗活,简直不知死活。莫说夫人不该如此,就是医女,究其本分也是修炼好医术、伺候好各宫娘娘,怎能当成粗使丫鬟用。”

    沈礼叹着气,起身赔礼道:“全怪下臣这些日子全心记挂小顽的病,忽略了御药房的本等差事,今儿早晨还挨了上司的批。”

    苏楹忙让沈礼起身,幽幽叹道:“别的倒也好说,只是我嫁与五殿下的这两年一直没有缘分伺候宫里的娘娘,委实可惜。原想着进御药房能碰到机缘,却也无法。”

    沈礼一惊,原来夫人此次前来不是找他帮忙平息事端,而是想去太后宫里伺候。

    淑妃身体康健,用不着医女;梁贵妃身怀六甲,宫里常备医女看顾,但她与苏楹没情分,苏楹自然不会想去伺候她。

    剩下的只有太后了。

    苏楹见沈礼听懂了,但态度犹豫,淡淡一笑:“我小门小户出身,只一片痴心想着孝道,别无他意,公公切莫多心。”

    她起身辞道:“小公子的病已无大碍,只需按方服药,创处勤换药粉,不出十天,应当能够痊愈。我出来多时,时候不早了,也该告辞了。”

    苏楹挎好药箱,提步往厅外走。

    沈礼迟了几息,撩衣急追出去:“夫人留步。”

    苏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脚步。

    沈礼追上前来,望着苏楹攥着药箱绳带的手,笑道:“夫人医术高明,府内定有秘制的去痕膏。医女做的虽是看护工作,要在贵人面前侍奉,这手啊,还是要用心调养才对。”

    苏楹弯唇:“多谢公公提点,我回去一定弄些好药调养。”

    出了沈礼的府上,苏楹让侍卫送她去肃明观。

    苏楹父母的牌位均已请进观内。苏楹跪在蒲团上,向父母请罪,因为她似乎丧失了医者该有的纯粹。

    她想,解行舟一定对她很失望,进宫后她便偏离了医道规矩,冒失犯险。

    可是她不后悔,或者说,她已没有回转的余地。

    在宫廷,光明磊落的苏文徽被害、死守医道规矩步步谨慎的解行舟被害,就连身为储君的太子也免不了被人算计。

    苏楹垂下眼眸,若是解行舟得知她深夜给太监看病,又故意从太监口里套出提督太监的事,借助救命之恩换取去太后宫中的机会,解行舟会气得骂她“不知羞耻”“胆大妄为”“毫无医者的品德”吧。

    自从解行舟出事,苏楹心中充满矛盾。

    严格遵守医规又如何?谨慎自持又怎么样?解行舟那般小心,还不是被奸人所害?

    她自问做不

    到解行舟的纯粹。

    要是恪守医规,那么她不该夤夜去给教坊司的女子看病、不该给患有严重蛔虫病的男人看病、不该当机立断给羊水已破有着生命危险的产妇接生、不该救助服用河豚毒的病患……

    她做了,她救了教坊司的女子,那个男人并没有因为贫血昏倒而被蛔虫噎死,产妇与婴儿平安无恙,她也没有看错诊解错河豚毒——这些全是苏楹当夜所思所想。

    诚然,她不该因为男人污言秽语戏弄她而恐吓回去,也应当接生完了以后请有经验的产婆来看,除此之外她真的有错吗?她真的轻浮张狂吗?

    她想问问解行舟,如果是他,教坊司的女子身体严重烧伤,他是会选择避嫌,还是立即去为她诊治,哪怕在夜里?

    但是在看到解行舟的那一刻,苏楹便已了然,解行舟无法回答她。

    解行舟是以自保的方式保护自己的纯粹,换句话说,犯险的事他极有可能不做,从而袖手旁观。

    可即便如此,他也并未做到自保,那么这些规矩又如何能说服苏楹去死守呢?

    河豚案与齐轲案、皇子猝亡案一样,是奸人精心设置来害人的,她们所做的,只是救人而已,错在何处?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她进宫后的确破坏了规矩,利用医术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与此同时,她救了两条人命——江祖安和顺哥儿,与解行舟只是殊途同归。

    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不知道。

    就像只对着图册识记穴位无用,最终还是要拿起针来实践一样。

    “父亲,”苏楹跪直身子,对着牌位道,“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解行舟先生,如果见到他,而他在为我的所作所为生气,请你代女儿转告他,我会以我的方式继续救人。”

    她觉得,解行舟大抵已经遇害了。

    既然恪守规矩也不能做到自保,总归有人要害她,不如灵活一点,给奸人添些麻烦,也是极好的。

    她的目光转向母亲的牌位。

    “娘,你要保佑我找出真相,为苏家报仇。也要保佑我处处逢凶化吉。”苏楹笑,“你只我这么一个女儿,你不保佑我保佑谁呀?我还年轻,不能被人害死的,你说是不是?”

    她伏下去磕头。

    点燃的香灰掉落下来,像极了母亲无奈的笑叹。

    苏楹拜完,舍了香油钱,再去跟冲虚道长打声招呼,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