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正要向他走去,不料他先走来,抬手碰碰她脸颊。
“怎么晒黑这么多。”
“……”苏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扭头就走。
齐斐怔了一瞬,提步追上去。
看着苏楹气红了的脸颊,齐斐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忍住,解释:“没有很黑,就是比往日黑了一小层。”
苏楹还是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往前走。
齐斐脚步微乱,搜肠刮肚:“其实没有黑,是你以前太白了,和你以前比黑了许多,但是跟别人比是白的。嗯……我的意思是,御药房是不是很辛苦?”
齐斐暗悔。夫妻俩十天半个月没见,苏楹晒黑了一层,让他晃了神,其实他就是想问是不是宫里的活儿太多,关心的意思,晒黑了的话就脱口而出。他要是问她“怎么瘦了这许多”,兴许不会惹苏楹生气。
对于宫里的事,齐斐必须分外克制,不能主动打探。宗室已经有人在挑拨他与太子的关系,即便太子心胸宽阔,说的人多了,时候长了,太子未免不疑心。
苏楹停在宫道阴影处,见前后无人,板着脸对齐斐说:“你真不会说话。”
齐斐抿唇,垂下眼眸。
苏楹忍住笑,继续板着脸:“你让我摸一摸你的猫耳朵,此事便算过了。”
五殿下的俊脸上浮现一丝疑惑:“猫耳朵?”
苏楹指指自己的脑袋:“翼善冠上的小猫耳朵~”
翼善冠的两只帽翅转折向上,在帽顶露出两只半圆形的帽翅边,的确很像动物耳朵。
见他犹豫,苏楹催他:“快点,待会儿人来就摸不着了。”回去摸没有意思,她就想在绿瓦红墙的皇宫里摸皇子的冠冕。
齐斐深看她一眼,脚向后退了一步,弯下腰身。
苏楹抬手,先摸摸他帽上的乌纱,再去戳那两只猫耳。
齐斐望向宫砖上两人融在一处的影子,而后目光挪到她的纤腰上。
“好了,我摸好了,原谅你啦。”苏楹收回手,愉悦地掂了踮脚尖,转身朝前走。
五殿下规整好被自家妻子戳歪的翼善冠,几步追上去。
马车内,齐斐直接抓来苏楹的手看,果见手指多了几道伤痕,指腹还有几个水泡。
齐斐眸色变沉:“受欺负了?”
齐斐对宫廷生活不熟,可他在太后宫中观察过医女,事情的确繁琐,也要服从御医的指使,但不至于把手磨成这样。
苏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靠过去抱住他的腰,用脸蛋来回蹭蹭他胸口。
“郎君,帮我查一件事好不好?”
齐斐觉得比起从前,她现在当真活泼很多,他颇有些招架不住。
拿起茶水柜上的茶杯连喝几口冷茶,摸摸她脑袋:“你说。”
·
御药房的正提督太监沈礼近来心挂两头,精神不佳,导致诸事不顺,手下众人都不敢惹他。
今早因着记错人数被上司狠批一顿,已经很倒霉了,偏偏刁金泉过来架桥拨火,装作不经意抖出沈礼一两桩以前的错事,上司气得又骂他一顿,并且扣了他三个月的月俸银。
出来后,刁金泉趋步过来赔笑:“老哥哥别生气,是我见老哥哥受责难,急了,三不知地胡乱说了一通,谁承想落后反而连累老哥哥受罚,实在过意不去。”
沈礼停下脚,轻慢瞥他:“既然老哥哥如此过意不去,不如把你的月俸银子赔给我?”
刁金泉直腰扭脸讥笑道:“谁不知道沈老哥哥田产雄富,义子贤孙无算,眼光又毒,早早攀上了司礼监的树,我们还在梦里呢。三个月的月俸算什么,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十个月、三百个月,沈老哥哥也不会放在心上。”
沈礼瞧他:“说到眼光毒,我可比不上刁老哥哥。刁老哥哥攀的才叫擎天大树。若非刁老哥哥瞧不上御药房,正提督太监的位置只怕早就换人坐了。”
刁金泉眼中闪现阴沉的嫉恨,皮笑肉不笑:“听说顺哥儿的疮症已经溃烂了?啧啧,太医去了几波,清热利温的药也服用了好几剂,病却愈发严重,到了‘走黄期’。天泡湿疹不算难治的病,顺哥儿病成这样,只怕有点说法。不然老哥哥去求求巫医,没准儿有效。”
沈礼面无表情道:“天要收他,我也无法。告辞
。”
刁金泉望着沈礼匆匆离去的身影,啐了一声。
年初,沈礼最宠爱的义子死了,留下个八岁的哥儿,沈礼当成自己的孙子宠,养在外府,有点要他将来继承家业的意思。
顺哥儿聪明伶俐,也很争气,晓得向沈礼讨宠爱,每每见到沈礼,都大大方方地喊他“爷爷”,哄得沈礼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给他。
事情偏生那般不凑巧,暑气时节顺哥儿发了一场高热,随后浑身生疮,太医说是天泡湿疹,小儿常得此症,不算稀奇。
按方抓药施治,好了一阵,落后浑身大片大片地起疮,且破溃腐烂,发出恶臭,眼见得不好了。
太医叹道:“原也是有此情状的。服了药,若是好了便罢,他却急转直下,救不得了,老太监及早准备后事吧。”
为着此事,沈礼日夜不安。
他自幼贫苦,选择入宫当太监,注定要凄苦一世。好容易寻个看得中的后生,说没就没了,剩下了那一星儿火种,竟也要熄了。
这两天顺哥儿的舌头已经变成赤红色,火毒攻心,沈礼想着见一面少一面,见此时无事,换了衣裳出宫回府去了。
府中,管事见了他,竟然面露喜色。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小主子见好了!”
沈礼心口一热:“你说什么?”扶着管事的手慌忙往后去:“好了?如何好了?”
管事的笑道:“此事原本不敢禀告老爷,可小主子好转,老爷要恕小的无罪。”
沈礼道:“无罪无罪,快说!”
管事的道:“昨日小主子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指甲都发灰了。小的便出门寻太医,中途被个巫婆拦住,她拿着兽骨问我家是不是有小儿患了重病。小的谨记老爷教诲,不去理会她们,结果她算说是小儿天泡湿疹,说已病入膏肓,只有苏家医馆的苏医女能救。小的死马当活马医,把苏医女请来了。”
沈礼停住脚,狭长的眼里利光涌动:“五皇子夫人?”
管事的赔着小心,躬身道:“是。夫人就在小主子的房间里,从昨儿起,便一直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