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早就预订好了房间!如果你不给我我的房间,难道是希望我们今晚睡在大堂或者在外面的树林里快乐野营吗?!”

    明显那位愤怒的客人已经打算把他的不耐烦散播向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了。明明正是晚餐时间,大堂短暂冷清下来,现在却被那两位“热情”的客人重新弄得热闹起来——明明只有一个留守的接待在和他们两人对话,居然能让人错觉这里有好几个人正在“热烈的讨论中”,肯定是那位态度最不满的先生太能说会道的缘故。

    狄奥多远远看见接待的那位女性又抬了一下自己的右肩,又用左手别了一下自己散落的刘海:“真的很抱歉,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二位办理入住,现在已经过了预订好的时间、”

    “我们、付好了、钱!现在看起来没有契约精神的人是你们!”愤怒的“噔噔”声在大厅里回响,却只有很克制的两下,然后就点在大理石地板上不动了。

    狄奥多看着那位音量不小的中年旅客那只拄着拐杖的手,看着他那个敲到一半才产生不自觉的停顿——他不是不想对接待示威,他是在怕吵到别人。谁?……狄奥多的目光移向还没开口的另一个旅客。怕吵到他的同伴?

    愤怒的拐杖男人没有用拐杖表达愤怒了,但他显然没有停下的意图:“现在才过七点!给我们想个办法!不然主办方的邀请函是发来耍我们的吗?”他的同伴似乎向他的方向侧了侧头,让他有些不自在地重新抖了抖自己的手臂,“还是说你有某种脑损伤缺陷让你无法理解我的问题?我只是需要你帮我们登记入住,你的大脑就直接跳到了‘无法处理’模式,然后开始输出预制的句子。‘抱歉不能登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对吧?就像超市收银员说‘欢迎光临’一样。看起来MissSiri作为一个机器人都不太合格。”

    平心而论,对于一般酒店来说晚上七点根本算不上一个“姗姗来迟”的登记入住时间。但显然,这条常识不适用于大厅另一头的那两位,不然狄奥多怎么会听到前台接待连连道歉的声音、看到她不好意思的表情呢?

    狄奥多拖着行李箱往大厅另一头走过去,几句话的功夫,接待小姐又抬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这回狄奥多看清楚了,她是在试图回正自己的鼠标,仿佛那截黑色的电线真的像一只小老鼠的尾巴一样烦扰着她。但所有人都看得出真正让她尴尬的不是她掌下的鼠标。她先抿唇,再微笑了一下,麻木机械地重复了又一遍:“真的很抱歉现在没有办法给二位办理入住……”

    “那就让我们入住!不然你的抱歉是说给谁听的?”可惜,显然不依不饶的客人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前台似乎已经疲于应付那两位难缠的男士宾客了,无论到底发生了什么,狄奥多觉得自己都应该上去展示一下绅士风度了——狄奥多看了一眼她的名片,等她疲惫地再次重复完那句“抱歉”才走上前,顺便轻轻挡下了那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的下一句话:“你好,珍妮小姐?请问现在还方便办理入住吗?”

    那个一直不依不饶的中年男人居然真的沉默一瞬,认真地审视了狄奥多一句话的时间。

    珍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啊,不好意思,当然可以。您的名字是?”

    “嘿,为什么这个小白脸可以但我们不行?”那个西装衬衫皱巴巴的中年男人开始借题发挥。狄奥多想他已经在那一句话的时间里对自己完成了评估——狄奥多能看出他不像表面上那么胡搅蛮缠,这个男人看似不讲道理,眼神却很冷静。不过狄奥多想他和前台吵架也并没有什么额外的目的,还是那句话,“狄奥多能看出来”,他真的就是想成功入住而已。

    Hum,有趣的硬茬子。是他出外勤最不想遇上的那种“老顽固”类型。所以狄奥多没为他的用词生气。他可不想正中对方下怀成为这个男人激化矛盾引来更高级酒店员工的工具,毕竟他的工作是FBI,和市民“打成一片”像什么话?

    “豪斯、”那个更面善一点的中年男人喊住了西装邋遢的男人。那呼喊他朋友名字的语气带了点无奈和歉意,虽然他明显同样因为无法办理入住而心焦,但显然他依然会理智地为其他人的合理需求而让步。

    “先生……我已经说过了,作为医学大会的受邀嘉宾,我必须在主办方确认名单上有您的名字之后才能让您入住他们为您安排好的房间。但约翰逊小姐下午六点就下班了。我想邀请函上应该有写明入住时间的。”珍妮说着,推过来一张流程安排。狄奥多瞄了一眼,那张邀请函的副本上甚至有一整套巨细无遗的、精确到分钟的流程安排。狄奥多默默记下了上面明天塞塔娜和凯伦预计出席的环节的时间,然后看到最下面一行加粗加黑的小字:“请各位来宾在下午六点前完成登记入住。”

    另一边的中年男人听了这话更愤怒了:“那就叫她回来!现在下班才没多久吧?也就几分钟!”

    其实狄奥多都有点同情这位没礼貌的先生了,毕竟那位有幸能按时下班的约翰逊小姐在在场的四个人面前似乎很有成为幸福者退让原则里的那个“幸福者”的潜力。

    “是四十分钟。我很抱歉豪斯先生。”说着,珍妮还飞快地给狄奥多甩来一个抱歉的眼神,伸手拿走了狄奥多递过去的驾驶证。

    哦,珍妮,这根本就是火上浇油。狄奥多给了珍妮一个“别!”和”“要不要我再说些什么?”的眼神。

    不修边幅的中年人明显注意到了狄奥多和前台珍妮的眼神交流,他眼睛瞪圆了正想再说什么,另一个面善的中年人拦住了那位“房子”,他焦虑的语

    气甚至带着真实的歉意——

    狄奥多开始觉得这个人性格可能有些好过头了,谁会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风度?就连经常被说是好好先生的狄奥多……哦不,狄奥多发现自己也会这么做。不过他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要体谅一个可怜的前台,而是觉得愤怒也于事无补。

    真正的好好先生一只手拦住自己的朋友,一脸诚恳地对前台珍妮说:“抱歉,我们是因为他的一个病人有紧急状况才来晚的,能否请你为我们想想办法呢?他……他的病人状态不太好所以他心情很差,请你见谅。”

    狄奥多看着那位心情很差的房子先生在朋友身后翻了个白眼。但那是一个善意的、无奈的白眼。他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好……好吧。”珍妮被说动了。狄奥多因此知道她一定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前台,真正经验丰富的前台这个时候一定会趁着客人态度放软更加理直气壮地踢皮球——做基础工作的这两年狄奥多长了不少学校和书本里不会教的社会经验。但珍妮说:“我给主办方打个电话。”

    不过狄奥多依然认为珍妮一定不会不是一个优秀的前台。因为就在这几分钟的功夫她已经办好了狄奥多的入住手续,把房卡和驾驶证一起递给了狄奥多:“先生这是你的钥匙。”

    嗯,但她还是把“房卡”说成了“钥匙”。狄奥多甚至听到那个“房子”先生在后面为这个用词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哼。

    狄奥多微笑着接过他的房卡,冲珍妮歪歪头:

    真的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珍妮局促地笑着:

    谢谢您客人。

    好吧。她把我的好意心领了。狄奥多把房卡收进外套内袋,打开手提包把驾驶证放回原位,毫不吝啬地散发魅力、给可怜的前台小姐送去一个希望能治愈她一些疲惫的、帅到发光的微笑:“谢谢你,你是个很不错的前台。”

    嗯,再给出一些善良的鼓励。顺便一提狄奥多看到那个“房子”先生因此又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而另一位面善先生给了狄奥多一个礼节微笑,显然是都听懂了狄奥多的弦外之音。

    并且没有人因此想上来给狄奥多一拳。长得好看就是好。狄奥多默默感慨。

    狄奥多没有把行李拖到角落的门童处,而是自己拉着箱子上了电梯。

    嗯,让我看看……503。就这栋建筑而言有点高,毕竟这是这家度假村酒店的最高层了。凯伦的房间狄奥多来之前就知道了,是412。这次医学交流大会,参会的人都是提前一周就由主办方帮忙安排好了房间,就像刚刚大厅里那位先生抱怨的那样。

    放好行李就去凯伦的房间吧。狄奥多在五楼出了电梯,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架主人不见踪影的孤零零的清洁车。狄奥多没有在意它,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