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多把车开回了卡莱恩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之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现在上去,他大概也在家。狄奥多无意逃避好友的存在,但他自己也需要一些独自思考的空间。如果和他共处一室,那狄奥多思考的声音都能把沙发里补觉的人吵醒。狄奥多再清楚不过了。
是吗?你真的是怕吵醒室友吗?其实现在已经上午九点了,你知道他现在大概已经被生物钟强行叫醒了吧?
狄奥多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现在没有下车的力气。
停车场里的灯管坏了一盏,剩下的几盏在橡胶坪上投下不均匀的光斑,把狄奥多面前的方向盘照得半明半暗。狄奥多把手臂交叠放在方向盘上,趴了下去。他的额头抵住自己的手臂,呼吸的热气在方向盘和胸口之间那一小片空间里循环往复。
——“这个凶手看起来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
狄奥多回忆着伦菲尔德的这句话。
我不可以。
红也不可以。
但他必须可以。
狄奥多的脑海里拟画着现在楼上公寓中可能的情景。他应该是躺在沙发上的。凌晨回来的情况下,他总是不喜欢弄脏自己的床,也不想浴室的水声吵醒狄奥多。可能是在英国潮湿的空气里养成的习惯。沉重的水汽阖上了人们的眼睛,在被子里留下了过多的痕迹。
伦菲尔德最好祈祷我能在两个月内消气。狄奥多趴在方向盘上想。不然他今年就收不到我的圣诞礼物了。省下的钱正好可以在他亲爱的朋友“出长差”之前,给他留下一份更好的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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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还没到,赤井秀一就走了。
人果然还是不能存有侥幸心理。狄奥多随手扔下手里的书,没敢往前再走一步——眼前的房子太让他陌生了。
赤井秀一在搬走的具体日期定下来后,就立刻告诉了狄奥多。就像他们对彼此心照不宣的那样,没有在他们之间恪守保密协议的必要。因为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一方的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另一方没有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向彼此分享自己的生活,他们都不是那种热情分享个人生活、热衷在社交账号上发送自己的今日菜谱的人设。狄奥多·克罗夫特和赤井秀一只是能轻易地从彼此的身上看出所有正在发生的变化。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BAU严令禁止、好吧其实是成员内部约定俗成,侧写师之间不能对彼此侧写了。没人想在自己的同事面前隐私全无。所以侧写师们哪怕已经知道了JJ正在谈恋爱的秘密,也不会让JJ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同狄奥多和好了的瑞德语,狄奥多由此知道了BAU的成员都叫詹妮弗“JJ”——但其实除了JJ本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八卦、不是、讨论过这件事了。
当然,有时候八卦也会变成一种竞争。瑞德还跟狄奥多抱怨了艾米莉与摩根是怎么明明发现了JJ的恋爱对象到底是谁,却依旧只跟彼此对了答案、一点不跟瑞德透露消息的。没关系,瑞德很有自信自己也能发现真相。这种八卦模式唯一不利好的就是加西亚,因为她是成员中唯一一个对侧写一窍不通的技术大师,而侧写师们又都很有保密意识,一般只用“脑电波”跟彼此对答案。
总之,这大概就是狄奥多和赤井秀一没法对彼此保密的原因。有时候狄奥多会突然觉得自己和好朋友多少也算臭味相投也是这个原因。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没法接受和一个在对方面前完全藏不住秘密的人一起生活吧?除了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的华生。而狄奥多和赤井秀一却诡异地很享受这种模式,这种不需要开口对方也能知道自己的意图的相处模式。它舒服到有些不可思议,在和赤井秀一搬进同一件屋子之前,狄奥多还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一个这么“懒”的人呢。居然如此沉迷这种不开口就能交流的电波模式。
但此时此刻狄奥多面对空荡荡的公寓,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真的被这位朋友惯坏了。此刻他觉得很难受,失落得紧,却想象不出自己对其他任何一位朋友开口倾诉的模样。离开了会用眼睛去挖掘彼此的那个人,他好像连打开自己的力气也失去了。
这可不好。狄奥多心想。太过依赖一个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好处,这是常识。狄奥多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有些恐慌地感受着这种心情,甚至有些害怕。
更何况,赤井秀一搬走了,这间漂亮公寓的租金就要全部分在狄奥多头上了。其实这笔钱对现在的狄奥多来说算不上什么负担,他也不在乎
其实,公寓也没有狄奥多感觉的那么空荡荡。他只是无所适从。
无所适从地在公寓门口站了很久。思考了很久。因为屋子里所有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
他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噢,“钥匙在我桌上,留给你处理吧。”
狄奥多有些不死心。他低头换上自己的……好吧现在没有必要分自己的拖鞋还是另一个人的了。这里只有狄奥多的拖鞋。剩下的就是塞在柜子深处的、留给客人们的拖鞋。
鞋柜里空了一些。一层半的空间就能抹掉这个房间里另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不得不说,赤井秀一留下过的痕迹比狄奥多想象的还要少。不知道为什么,狄奥多突然想起了六年前天琴座里毫无个人使用痕迹的休息室。原来是狄奥多判断失误了,他的朋友一直很适合这种抹除自身存在的境地、适合成为一个卧底,可狄奥多过去一直没看到过这一面。
不再天天被鞋子压迫的木板看起来反而比往日更摇摇欲坠了些。赤井秀一的东西都不见了。这里只剩下狄奥多自己的几双换季用鞋,和
一双洗好晾干过还没有穿的新帆布鞋,鞋头朝外,摆得很整齐。
对了。那双帆布鞋是去年克洛伊给他的生日礼物,上面有克洛伊亲手画的图案。狄奥多为了保护图案差点把鞋本身洗坏的时候,还是他的室友作为英勇的骑士挺身而出拯救了这双鞋呢。
狄奥多又看了一会儿那双鞋,才关上柜门。
客厅没有走廊那么让狄奥多陌生。走廊的装饰墙上缺的东西太多太明显,让狄奥多看在眼里了就无处可逃。但客厅的秩序没怎么变。面朝阳台的那把单人沙发当然还在原来的位置,赤井秀一只是搬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没有必要去改变这些大型家具的样貌。
沙发坐垫上有一个很浅的凹痕,是他过去常坐的地方。狄奥多也坐上去试了试,突然发现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阳台上那把遮阳伞,和远处的波托马克河。赤井秀一连沙发套都洗过了,现在闻起来只有薰衣草洗衣液和烘干机香氛的味道,连靠背的褶皱都没留下太多被人靠过的痕迹。狄奥多学着好友的样子伸手拉开了身侧边几的抽屉。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了。薄荷糖、手套、打火机与烟盒……还有什么呢?狄奥多突然发现自己也不是能清楚地知道关于室友的每一个习惯的。总之他走之前,把这里也清理过了。
狄奥多站起来,走到沙发对面的展示柜前。那瓶丝塔朵堡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细长的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标签一角有被阳光晒褪色的痕迹。既然送给赤井秀一了,那这酒就成了赤井秀一的东西,但他却没把它带走,而是留在了这里。或许他只是不想仓促浪费掉这瓶酒。但这正和狄奥多的意,他想把它保留下来。
与之相对的,赤井秀一送他的埃佩诺和冰美人也还好好地放在展示架上,反正没有包装盒里的证书,也没人能知道是谁买下了这些酒。——这家伙还真有点“锱铢必较”不是吗?还相当的恶趣味。
狄奥多想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
酒柜旁……就是厨房了。这家伙怎么连自己买的平底锅都拿走了?狄奥多有些不高兴。拜托,谁会因为一个平底锅暴露呢?我们又不是在演憨豆特工。
狄奥多随手在岛台上抹了一下。厨房里干净得吓人。红走之前把水槽都清洗了一遍擦干,连块碳酸钙都没给狄奥多留下。沥水架上的碗盘全收进了柜子里,刀叉排得整整齐齐,堪比中介发在网上的广告照片。所有东西都被恢复了出厂设置——谁让狄奥多不会下厨呢?
狄奥多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没有生鲜,没有喝了一半的大瓶牛奶,没有红习惯放在冷冻区最里面的那盒冰块。偌大的冰箱里只剩下了狄奥多自己囤的几样东西:浓缩果汁、吐司片、还有一瓶中式豆瓣酱。以前每次赤井秀一看到狄奥多往吐司上抹豆瓣酱都会露出非常可怕的表情;现在倒没人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