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来得及说,赤井秀一早就说了,他只让同伴躲起来,甚至忘记了伦菲尔德的名字,就说明那已经来不及、也不重要了。

    狄奥多拽着伦菲尔德冲出偏厅,沿着走廊跑上楼梯,推开顶层阁楼的门。阁楼里堆满了旧家具和盖着白布的箱子,角落里有一个很久以前被替换下来的巨大浴缸,他们之前搜过这里的时候还忍不住注目了一下。狄奥多把还没反应过来伦菲尔德推进浴缸,自己也跳进去,一手撑住伦菲尔德的肩膀,一手按住他的头迫使他蹲在浴缸底部。

    狄奥多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真正的爆炸现场,对建筑物倒塌倒有过一次经验。

    爆炸声从地底传上来的时候,耳边没有像影视节目里那样响起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狄奥多只感觉脚下地震般摇晃了起来,然后听到一连串沉闷的、连续的低频轰鸣,像是脚下地面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力像捏破泡沫纸那样攥了一下,一切都被挤压、揉碎。

    别馆变成了海面上的船,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天花板上抖落的灰尘越来越多,直到一切突然垮塌。阁楼的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大块石灰,砸在浴缸边缘碎成好几片,滑到狄奥多的背上。整栋房子都沉下去了,木头断裂、石头和金属一起被压碎撕裂、土地往下坠落的声响,持续了很久,久到狄奥多觉得耳膜已经被震得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胸腔里心脏砸在胸骨上的闷响。

    灰。到处都是灰。狄奥多咳了两声,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防止更多的灰尘钻进肺里。无数的瓦砾和泥土落在他们周围、身上、浴缸里。

    狄奥多半跪下来,用手试探着推开了头上的板材。一根倒塌的骨梁把两面大大的铺料架在他们头上,把本来可能把他们砸的头破血流的杂物都弹到了别处。

    抬头望去,头顶上漆黑的屋顶变成了灰蒙蒙的天空。狄奥多从浴缸里爬起来,把伦菲尔德拽出来推了一把让他贴着浴缸蹲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本来没来得及挂断的通话已经在不知何时被切断了。

    没有经过思考地,狄奥多按下了回拨键。忙音。忙音。忙……通了。

    “赤井秀一!”

    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他自己的耳膜都被自己的声音刺痛,但狄奥多控制不住。他的心率还是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胃都要一并跳出来了。

    “我没事。”青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刚才的通话里相比,只是多了一点沙哑,大概是呛了灰,呼吸也急促了一些,大概也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我在外面。不要乱动,我来找你。”

    狄奥多握着手机呆在了原地。他应该放松吗?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他没事。

    红没事。

    阁楼的天花板已经不复存在了,璨金色的破晓阳光从断裂的屋顶边缘刺进来。伦菲尔德开始推开周围的石灰板。狄奥多终于听到了脚步声,那个人踩在碎石和瓦砾上,越来越近。直到在他身边响起。一双手从塌陷的屋顶缺口伸进来,搬开一块横梁上的铺料。

    他听到赤井秀一在叫他的名字。他终于得以看清这片废墟的全貌。

    “狄奥多。”伦菲尔德先爬了出去。然后赤井秀一握住了狄奥多的手,两个手掌间好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混合着沙砾融合在一起,“你还好吗?”

    狄奥多被那双手从废墟里拉出来,站在了阁楼残存的那一小片地板上。他的头顶上没有屋顶,只有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几根歪斜的房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上全是灰和血,狄奥多没感觉到痛,他的脑袋分不清那些血是谁的。左膝盖的裤腿也磨破了,手掌上有好几道细小的划痕,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狄奥多猛地抬头。赤井秀一的手掌也被这些瓦砾划伤了,新鲜的伤口还在流血。刚刚就是那只手握住了他自己手上的伤口。

    黑发青年却没看自己手上的伤口,满眼担忧地伸手拨开了狄奥多的头发。狄奥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头上也有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液正沿着他的额头与颧骨往下淌,流得不快,但足以把他半边脸上的灰尘和血混成一片顽固的脏污,像壁画上凝固的涂料。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赤井秀一。青年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只有外套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沾了灰,但看起来很健康。左臂上的绷带又渗出了新的血迹,比上一次更宽,几道漏网之鱼的血迹已经流到了手肘附近。

    “我……”狄奥多张嘴,声音飘忽地让他自己都害怕。他看着赤井秀一,又低头看脚下那片坍塌的废墟,感觉耳朵里还残留着爆炸过后那些反复回响的轰鸣声。别馆完全塌陷了,陷进了地下设施塌陷形成的深坑里,地下室、一楼、二楼、阁楼,全部压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参差交错的碎石和断裂的木头。狄奥多现在甚至站在比地平线矮的地方,抬眼就可以看到远处暴露出来的树根。

    那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那个电梯、那些尸体、那些档案、那个庞大的实验室——全部都埋在里面了。

    “我……他们真的都死了……”

    “狄奥多。”赤井秀一看了看他手里还紧紧攥着的东西。

    狄奥多下意识跟随着赤井秀一的视线低头。他什么都看不清。

    “我……”狄奥多茫然地看向赤井秀一。他的眼睛终于聚拢了一点焦点,好像这时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青年。他又用视线描摹了一遍那些灰尘,手臂上那圈被重新染红的绷带,最后落在友人的胸口。看着那里正因为呼吸而轻微起伏的频率。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让他晕晕乎乎的。“Red……”

    扑通。狄奥多跪倒在了地上。

    赤井秀一上前一步就撑住了他的身体。手臂上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撕扯着,一阵钝痛从左上臂沿着神经往肩膀和手肘的方向窜,但赤井秀一的动作没有放缓半秒。他无暇顾及那个,缓缓跪到废墟的碎石上,一只手扶住狄奥多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

    的太阳穴。温热的血从狄奥多头上的伤口渗进自己的指缝,幸而出血量不大,只是流个不停。他把狄奥多的脸轻轻抬起来,让那双近乎涣散的眼睛看向自己,语气却一点不像动作那样轻柔。

    “嘿,清醒一点。看得清我吗?”他用拇指抹去狄奥多侧脸上逐渐凝固的混着血和灰的污渍,语气逐渐变得急迫而严厉,“打起精神,狄奥多!”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脊线后面完全升起来,金色的光泼洒在废墟上,照在三个人停留在废墟里的背影上。

    狄奥多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起了属于他自己的光。他看着赤井秀一,却没法吐出一个字。他垂下眼睛,才看到自己手里那张被血染花了边角的老相片。他跑出房间时甚至忘记了它还被捏在他手里,就这么一直捏到现在。相片上年幼的艾丁妲和她的兄弟姐妹站在薰衣草花丛前,站在灿烂的阳光下。这座庄园。这张相片的背景就是这座庄园主馆的正门。狄奥多抬了抬眼皮,看见远处的主馆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这整片被西蒙斯家圈起来的、早已疏于打理的领地都塌陷了。而那座不幸的村庄在庄园的下游,他们共享同一条河流。原来是这样。

    这相片现在被坍塌扬起的老灰、被他们身上的血迹、被废墟里不知哪根断掉的管道渗出来的水渍,弄得一塌糊涂。狄奥多颤抖着手把相片轻轻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擦了一下相片表面那张小小的脸上沾着的血迹。没擦掉。

    “呵,西蒙斯……”狄奥多的声音干涩又沙哑,虚弱到几不可闻。

    也不知道母亲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狄奥多想笑,嘲讽的笑。他低头看着相片上那个穿着华美格子裙的少女,她在被精心打理的薰衣草花丛前站得笔直,满脸的倨傲。身后的成年人们也都穿着华丽,脸上带着傲慢的自信。

    强烈的荒谬感席卷了狄奥多的胃肠。他有点想吐。清冷的克罗夫特庄园,还有那些虚情假意的甜蜜时光,在他、凯伦、埃德蒙、艾丁妲之间。

    “我真的很想变得……普通。”为什么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呢?听起来多痛苦啊。狄奥多无视所谓的家族,鄙夷伦菲尔德对西蒙斯无止境的巴结,更不在乎凯伦有意的疏远。但他依旧深深地厌恶这一切,以肆无忌惮的叛逆摧毁着庄园里的一切,沉迷在电视节目里虚假的幻想中——是啊——“为什么我的家不能是温馨、健全的呢?”

    那虚伪的夫妻俩曾经那么努力地伪装成模范夫妻,终究还是没能坚持几年,在狄奥多的眼睛里他们从一开始就空洞得恐怖。大概是被砸出了重度脑震荡的狄奥多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无意识间把这些话全部喃喃了出来。

    “……像电视剧里那样。他们不会为了琐事置气、不会去公园野餐、不会……”金发青年最后给自己留下了一道可怕的寂静,那些没有道理的、可笑的幻想大概一生都挥之不去。他愤恨地咬牙切齿:

    “狗屎的西蒙斯。狗屎的克罗夫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