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偏远小村庄穿着白大褂?
来不及多想,狄奥多扣下扳机,猎枪的轰鸣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子弹正中那人眉心,穿着白大褂的身体被冲击力往后掀翻,撞到了翻倒的金属推车,不动了。
狄奥多喘了口气,伸手揉按放松被后坐力震得有些发麻的胸口,突然听到身后又传来两声黏腻的蠕动声——
在门板后面!
他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前扑倒,就地往右侧滚了一圈。刚才他站的位置,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房门后的阴影里扑了出来。狄奥多仓促间只看清它双手十指的指甲已经长得恐怖,像是某种禽类的爪子放大数十倍的样子。在狄奥多滚开的瞬间,它狠狠扑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板上,漂亮的木地板被刮出了几道白痕。狄奥多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耳边就又炸开了一声巨响。
枪声。震耳欲聋的枪声从窗外传来,子弹在狄奥多眼前穿过古典窗框里的玻璃,精准地打中了那第二个正要再次扑向狄奥多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太阳穴上多了一个洞,本来被病毒扭曲拉扁的面容坍塌成一个血洞,身体向侧面栽倒,撞在墙上,滑下去的时候在陈旧的墙纸上拖出一道腥红色的痕迹。
狄奥多条件反射地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赤井秀一手上的枪,和枪口那缕折射着月光的细小白烟。一把□□,美官方最爱之一。但很可惜,不可能是赤井秀一放假时间还带着配枪,因为狄奥多知道他的配枪是一把G19,而不是G23。这把枪不是他的。
视线上移,狄奥多第二眼看到的是赤井秀一左上臂上的绷带。白色的绷带,在他深色的外套袖子下显得格外刺眼,破口里那片白是有鲜红的颜色沁染出一个圆形的点,正一点点扩大,染成一片。
“你受伤了,”狄奥多在话语出口的下一刻才听到自己发颤的后音,大概是因为耳边的枪响震得他头晕,“而后坐力让它又裂开了。”
“没办法,我是左撇子。”赤井秀一已经走到了窗边。青年左手握枪,抬手用枪管撞碎了已经被子弹打碎的玻璃残片,把手从雕花窗户的破口伸进来,打开了窗户的锁扣。然后赤井秀一右手在窗框上轻巧一撑,双腿一抬一蹬,就利落地翻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踉踉跄跄的狼狈身影。伦菲尔德从窗户外面探进头来,脸色煞白,头发上沾着几片树叶,爬窗户的动作比赤井秀一笨拙了不止一个量级,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架在了窗户上。狄奥多放开手下确认已经没有抢救可能的两具尸体,看着他滑稽的动作,这才想起来这别馆的屋内外有地基架出来的半米高低差。
赤井秀一伸手拽了伦菲尔德一把,他终于成功滚了进来,在地上打了个转,一屁股坐在那个被赤井秀一打爆了头盖骨的感染者旁边,又惨叫着弹了起来。
而其他两人都对他的惨叫没什么反应。狄奥多正认为赤井秀一的回答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的眼睛还盯着赤井秀一手臂上那片正在扩大的红色。狄奥多走过去,把猎枪靠在墙边,伸手去解赤井秀一的绷带。赤井秀一有些局促地抿了一下嘴唇,避开了狄奥多看过去的眼神,脚下却没有躲开狄奥多的意思,但也没有主动伸手配合,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向狄奥多的动作。
狄奥多解开绷带的手很稳,但解开之后手指却停住了。
两排人类的齿列留下的痕迹,清晰地印在赤井秀一左上臂的皮肤上。绷带下是一圈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地方皮肤已经完全被咬穿了,边缘的表皮外翻,露出下面的皮下组织。出血量不大,那个不知名的它没有咬到动脉。但那圈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恐怖的黑紫色。不是发炎的红肿变质,这本是平常受伤后应该庆幸的事,但显然不适用于此情此景。
狄奥多感觉脑子里有炸开的烟花把他的思绪搅成一锅混乱的意式番茄奶油土豆洋葱胡萝卜花椰菜汤,脚下却下意识地挪动两步,挡住了伦菲尔德的视线。
“我、”
狄奥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迟钝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重新帮我包扎一下吧。”赤井秀一的语气镇静得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没有一丝变化,“你手边有绷带吗?”
绷带肯定是有的。只是狄奥多的手指僵在那圈伤口上方,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金发青年的脑海里想到了安妮突然的高热、极速腐烂的脸颊;阿黛尔脖子上的巨大创口、青白的脸色。走马灯的下一帧是马库斯转过头来时,脖子上那一层摇摇欲坠地黏连着的皮肤。
然后一切闪回又突然消失。这次狄奥多的脑海中浮现出的事他今晚看过的所有被咬伤之后人体变异的模样——安妮从小腿被咬到伤口周围的组织变色,只用了不到几分钟;而安妮和死去的马库斯同处一室的时间也不可能太长,否则狄奥多两人赶到时她不可能还是那么惊慌失措的表现。
而眼前手臂上的这块咬痕,明显已经形成有几个小时了,伤口甚至已经开始愈合。拆下来的绷带上,新旧层叠的出血痕迹充分说明赤井秀一在遇到自己之前已经带伤活动了很久。他本该已经死去。但赤井秀一没有。
“放心吧,”男人的声音从狄奥多头顶前传来,依旧平静,同平时说“晚饭吃意面吧”的样子看不出一点区别,“我不会有事的。”
狄奥多抬起脑袋看向他。黑发青年的脸上找不出一丝强撑的镇定,没有那种明明在害怕却硬要说没事的逞强——他是真的认为自己不会有事。这不是认知的缺位,不是对朋友的安慰,更不是绝望的否认现实。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狄奥多又低下头,从背包里拿出干净的绷带重新缠上去,一圈一圈,漂亮地裹住那块肌理古怪地
萎缩着的创口,力道比刚才解开绷带时更轻。
你的枪是哪儿来的?你不在卧室的时候去了哪儿?你的口袋里没有医疗用品,那你伤口上的绷带是哪儿来的?被那些感染者咬中,你为什么那么笃定……你不会有事?
啊,狄奥多明白了。
赤井秀一现在还在下意识用左手握枪,以至于震开了伤口,所以把他的手臂从那副牙口下救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因为如果是青年在不得已情况下的自救,赤井秀一一定会用未受制的右手开枪,从而牢牢记住自己的左手臂负伤的情况。
那把G23也不是他的配枪,却极有可能是某人的配枪,是别人给他的应急武器。
赤井秀一在说出“我不会有事的”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狄奥多过去在他身上听到过很多次的东西。那就是确定。是基于某种他确认过的事实做出的判断。通常在青年引用犯罪数据与证据时出现。
综上所述,赤井秀一可能遇到了某个“同行”。那个人给了他一把防身的基础手枪,告诉了他某些他选择不在这里说出口的事情,并处理好了他的伤口。而赤井秀一确认那些信息是可信的。
忙着分析眼前信息的狄奥多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眶下已经积蓄起了一点冲击带来的水光,在几次避开灰尘的眨眼间又隐去,消失在了眼皮下。
呆立着让友人帮忙包扎的黑发青年却没错过那一幕,看着狄奥多下眼睑上残留的一丝红意,感觉更不自在了些。
狄奥多把绷带的末端塞进夹层里,松开了黑发青年的手臂。他退开半步,看着赤井秀一的脸。
赤井秀一小心地观察着狄奥多的眼睛。
“一位好心的武器库先生给了我这把枪。”赤井秀一把G23在手里转了一下,枪口朝下。
你没必要坚持什么都不问。狄奥多明白了赤井秀一的潜台词。金发青年的心情明显一下好了许多:
“FBI还是CIA?”大胆的猜测时间。不,难道不是毫无难度的二选一?
“我想都不是。”赤井秀一知道他的来历。
噢,居然真的是二选一以外的答案,狄奥多心下微讶。下一句就是顺水推舟的明知故问了:“所以你说伤口没事也是因为他?”
赤井秀一微笑,点头。这算示好,只是狄奥多对这个信号一直感觉不是很敏锐。不过赤井秀一也早就发现了原因。因为自己过去对狄奥多的态度一直挺“和善”,导致对方看不出自己偶尔刻意的友善姿态了。
等等,我的暗示总是落空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不。赤井秀一眼前飞快晃过刚刚金发下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果然还是狄奥多的问题吧?
赤井秀一看着金发青年松了一口气之后走到窗边检查窗外动静的背影。狄奥多甚至没有质疑一下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