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菲尔德缩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指节发白。
神啊。我是怎么陷在这条水沟里的呢?伦菲尔德绝望地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脑子里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好不容易从土墙上逃离的MPV慌不择路地寻找着人影更少的方向开过去,却没仔细想过为什么这个方向没有人影——差点冲进河里的前一刻伦菲尔德才借着远光灯的灯光看清前方是水面。急忙打起方向盘后MPV失去了控制,在彻底翻倒的前一刻卡进了河道旁引流的水渠里。
背包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伦菲尔德又开始混乱地翻找起了驾驶座旁的储物柜。点烟器、纸巾、矿泉水、薄荷糖……该死,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在储物格里放把枪呢?
伦菲尔德不是没有想过推开车门杀出去——但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只停留了半秒就被否决了。他只有一个人,而外面的感染者数量相对于他太多了,少说有七八个,而且还在增加。
而对于一个经常锻炼运动的二十五岁白领,用棒球棍打烂其中最多三个脑壳,就能抽干他所有的体力了。然后剩下的十个就能要了他的命。
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的伦菲尔德盯着挡风玻璃上那一道道正在不断扩张的裂纹,游离在半空中的神智忽然发现自己正在鬼哭狼嚎。
奇怪的是他没喊救命,也没喊狄奥多的名字,反而发出了一种近乎喝醉了酒之后在酒吧里抢走驻唱的麦克风高歌、挤出最高音时突然破音的声音。伦菲尔德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又尖又长,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往外飙,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喊什么了——
“我不想死啊——!!!”
“天窗!!”
伦菲尔德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个声音是?
“从天窗里出来!”
伴随着男人的喊声和“砰砰”的有什么东西踩上车顶的脚步声,伦菲尔德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外面真的有人在喊他!他急忙被背包揽进怀里,按下天窗的开启键,从座位间的缝隙往后排爬去。
赤井秀一踩着死死贴在后车窗上的行尸走肉的脊背,两下就翻上了MPV的车顶,从后腰拔出一把手枪开始围着自己脚下的孤岛打地鼠。
“哗啦”一声,外力把左后侧的一整块车窗砸碎了。一只狰狞的手穿过碎玻璃伸了进来,手指上全是血和泥,指甲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甲床。
伦菲尔德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棒球棍掉在了中间那排座位下面。他弯腰想去捡,手却抖得根本握不住,捡起来又掉了。一只从碎裂的窗口伸进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指骨上的力道之大像是钳子夹住了他的肩胛骨。伦菲尔德闻到一股腐烂的油腻味,让他想起夏天买回来的新鲜牛肉被遗忘在断电冰箱里整整一个月的味道。
伦菲尔德完全僵在了原地。幸好那只手的主人脑袋开花得及时——腐烂的手臂无力地掉落在地上,伦菲尔德抬头看向天窗,赤井秀一的脸出现在那块小小的狭长方形里,语气严厉而冷淡:
“别愣着了。快爬上来。”
伦菲尔德抖了一下,放弃了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的棒球棍,充分发挥了自己多年锻炼的成果,拉着天窗的边缘两下翻了上去。
忙着清除威胁的黑发青年抽空给他搭了把手,没给被围攻的可怜男人喘息的时间,劈头扔过来更多的指令:“你跳远成绩怎么样?”
伦菲尔德的手臂还按在车顶上:“呃,我不练跳远?”
赤井秀一不为所动,扯着伦菲尔德的上臂让他在倾斜的车顶上站稳:“你跳的远吗?”
“还行?”伦菲尔德感觉到脚下的车顶有些不对劲,借着月光回头一看,顿时脸吓得煞白——MPV冲进的水沟远比他想象得要深、要宽,现在还在慢慢下沉。
也不知道黑发青年用了多少子弹,周围形貌可怖的感染者稀疏了很多,在地上堆叠出一点起伏的形状:“听我数三二一,然后你就跳回岸上,听懂了吗?”
伦菲尔德咬紧了牙关,点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赤井秀一背对着自己看不见:“我准备好了。”
“三,”
赤井秀一又换了个弹夹。
“二,”
伦菲尔德看到他的腰上系着一个简易战术腰带。
“一。”
最后几个闻声而来的感染者也伴随着枪声倒下,伦菲尔德在车顶疾跑两步,双手抱头滚落在乡村的鹅卵石小路上。
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赤井秀一跳到了伦菲尔德的身后不远处。而赤井秀一身后是车头已经完全浸进水里的MPV。周围一直在痛苦呻吟的“病患”们都不再发出声音,夜晚的村落又重新变得宁静起来。
伦菲尔德回头看到他,嘴唇突然有点想发抖。
赤井秀一看他一眼,没发表什么评论,径直往东走去:“起来。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至少他还愿意解释一句“这里不安全”。伦菲尔德心害怕地发颤,大脑显然已经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了,手脚倒是很灵活地从地上一下就爬了起来,追上了黑发青年的脚步。
伦菲尔德跟在赤井秀一身后,沿着排水沟的堤岸往远离村庄的方向远去,身后高高的野草丛里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违和的脚步声,但很快所有不安的躁动都越来越远。
穿过一小片矮灌木之后,狄奥多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前方建筑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两层高,熟悉的石头外墙,烟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笔直,把天空中连阴影都清晰可见的月亮利落地割去一半。正是安妮口中的别馆。
正门上了锁。狄奥多也不客气,压低身子靠近门边,几下就撬开了门锁——这和自家老宅同款的古董锁他十四岁就能轻松撬开了——然后用枪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楼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来的月光,空气里有旧家具的木头味和灰尘味,但没有血腥味。地上的积尘很厚
,灰白色的一层均匀地铺满了地面,明显很久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一切安全。狄奥多闪身进去,掩上了门。
咔哒。
灯亮了。
狄奥多几乎是惊恐地端起枪回头,别馆的大厅却依旧安静得让人发怵。什么都没发生。除了突兀亮起的灯光。
这可太奇怪了。地面上这么厚的灰尘,房子却没有断电,甚至还疑似有“感应门”——开个玩笑——狄奥多抬头辨认了一下光源,发现亮起的不是大厅中央那束显眼的华丽吊灯,反而是几处埋藏在天花板里的灯带,简直和写字办公楼里的LED差不多。
哈。会是哪位德古拉公爵悄悄住在这里?
狄奥多端着猎枪,贴着大厅的墙壁慢慢往里走。灯光亮起之后,整个大厅的布局可以看得更清楚了。
正中央是一组蒙着白布的沙发,白布上落了一层均匀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壁炉上方的石雕族徽被熏得发黑,但擦拭过的痕迹只停留在族徽本身,旁边的石面依旧是灰扑扑的。而现在连那块西蒙斯族徽本身都已经落满了灰尘。
靠墙的边柜上摆着几件银器,灰扑扑的。地面上的灰尘厚而均匀,但……狄奥多终于发现了一点突破口。那应该是通往走廊的门,门边灰尘的厚度明显比大厅其他地方薄,划出一道不明显的圆弧。
狄奥多推开门,西侧走廊的地面明显比大厅要干净得多,走廊中间明显有人类经常走动的痕迹。狄奥多先往南边的死角走了走,在尽头的窗台上发现了不少烟头。看来经常有人把走廊的尽头当作自己的秘密基地在此处沉思。
狄奥多又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门板后也没有声音穿过来。直到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的房间门口时。门缝里传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声音很低,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又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狄奥多看了一眼右侧,从窗口可以看出那已经是别馆的后门了。就在狄奥多侦查周边的几秒钟功夫,左侧房间里的客人又迫不及待地咕哝了一声。
狄奥多断定这不是说话声,更不是某种语言。至少不是活人的语言——另一个笑话。
狄奥多回到左侧房间前,往后退了半步,把猎枪抵在肩膀上,枪管对准门板,然后抬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又回弹开。房间不大,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亮了一个穿着扭曲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弓着腰站在一张翻倒的金属推车旁边。地上还散落了一地的托盘之类的金属物品。
听到声响,那个身影猛地转过身来——白大褂下面一件撕破的浅蓝色手术服,胸口的工牌还在,但上面的字迹被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盖住了大半。它的下颚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往下坠,是一个自行车铰链被扯松的形状,嘴张开的时候从嘴角到耳根的整片皮肤都在往下垂。狄奥多几乎感觉到空气凝滞了一秒——然后它朝狄奥多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