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斯的这处小庄园比狄奥多想象中更偏,他本以为克罗夫特那个比将行就木的老太太的健康状况还要破破烂烂的庄园就已经够偏僻的了。
MPV下了州际公路之后拐上一条双车道的乡道,很快又拐进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碎石路。小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偶尔从树冠的缺口里往远处一瞥,能看到起伏的山脊线和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碎石路尽头出现了一扇低矮的铁艺大门,门没锁,马库斯下车把门推开,伦菲尔德把车开进去,马库斯把门拉上,又重新上了车。
车道尽头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土宅子。和狄奥多印象里西蒙斯家族其他产业相比简直朴素得不可思议。外墙是灰褐色的本地石材,刷着漂亮的赭色墙漆,掩饰褪色的常春藤从墙根爬到了二楼的窗台上,藤蔓被修剪过,没有遮住窗户,反倒是很漂亮地绕着窗户继续向上爬去。
正门旁边种着两排薰衣草,花期已经过去的现在只剩下几串还泛着暗紫色的干瘪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摇摇欲坠。空气里干燥的草叶混合着泥土的香味,糅合着一点蔷薇浓郁的花香,让狄奥多有些昏昏欲睡。
“这不是薰衣草的香味吧?”旅伴的长发朝狄奥多的耳侧倾斜了一点。
“是蔷薇。”狄奥多同样压低声音回应他。蔷薇只消几从就能带来很浓郁的香气,虽然比不上桂花,但也足够让那两排可怜的薰衣草黯然失色了。毕竟它们已经过了花期了。“如果早两个月来,我们的鼻子里恐怕就只剩下薰衣草的味道了。”
宅子的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大宅子特有的白天也需要内置光源,非常不环保,对此狄奥多评价道。
伦菲尔德把行李袋放在台阶上,扣了两下门铃,反而因此意识到大门没有上锁。他手一顿,用肩膀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朝里面喊了一声“巴克利管家?”
还是没有人应。
伦菲尔德回头看了狄奥多一眼。狄奥多正站在薰衣草丛旁边,感受到表亲求助的目光,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二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可能是风。但开着的窗户附近肯定有人。
狄奥多正想放大音量求助,一个年轻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
“谁呀?”那女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深色连衣裙、穿戴着白色围裙、袖套、口罩的女佣从走廊拐角转出来,一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一手里还有一杆除尘掸。
三十左右的年轻拉美裔女孩,棕色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条完整而漂亮的发际线,似乎正在打扫卫生,正好被他们打扰了。
女人推开大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六个人和堆成小山行李袋,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出一个标准的模板微笑:“是伦菲尔德少爷吗?您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
说实话,她这笑假的有些吓人,看马库斯那个不受控制的寒战就知道了。但伦菲尔德对此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说管家电话和固话都打不通,反问道是线路在检修吗。
安妮——是的伦菲尔德喊出了她的名字——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困惑。她偏了偏头说线路应该没有问题,上午她还用固话给镇上的杂货铺打过电话订鸡蛋,但她也说不好,万一是上次来的检修工是个半吊子呢。安妮很不信任他一身的酒味。感谢这泼皮式的嫌弃,现在马库斯不觉得安妮的表情可怕了。
接着安妮又说管家今天下午还在庄园里,她可以去找一下。
她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手上的除尘掸还在空中胡乱舞动着,把一堆客人扔在了门口。
除了伦菲尔德之外的五个人都愣住了,只剩下伦菲尔德耸耸肩,弯腰把行李袋重新提起来。埃丽卡回过神来,安慰众人,反正也没影响什么,先住下来再说。
出乎意料的是,安妮很快折返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串更大的钥匙。她用那特别吵闹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说,暂时没找到管家,但已经给各位安排好了房间,先安顿下来,等管家回来了再打招呼,可不能让少爷的朋友发烧着凉。她领着六个人上楼,边走边简单介绍了庄园的布局:一楼是会客室、餐厅、后厨和管家的房间,二楼有五间客房,三楼是个阁楼改的室,地下室是酒窖和储藏间。比老奶奶的腿骨更陈旧的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描绘河谷风景的油画,画框边缘有些褪色,但画本身保存得很好。房子后面远处还有个别馆,规模比这还要小的多,闹鬼传言也多得多。
伦菲尔德打断了安妮。安妮开始问他们晚餐想吃什么。
伦菲尔德问她,巴克利没有准备吗?安妮扔下一句我去问问阿黛尔就又消失不见了。
保罗和马库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伦菲尔德带着满脸的忍耐给他们指定了房间。自然是六个人一人一间,伦菲尔德占据了一间主人房。狄奥多看了看自己小客厅的阳台,和赤井秀一的房间是共用的。
待狄奥多安顿好之后下楼,宅子外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绕过正门边的几从蔷薇花,沿着铺的十分整齐的碎石小径往后院走。
狄奥多放松了心情,仔细看了看小径两侧种着的迷迭香和百里香,那些叶片上还挂着午后的水珠,大概是刚浇过水。他喜欢植物的味道。喜欢这些浓郁的自然气息。
赤井秀一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现在这个场景更完美了。狄奥多看中一株格格不入的迷迭香,把它摘了下来:“你觉得晚上用这个煮茶怎么样?”
赤井秀一赶上他的脚步,闻言一哽:“呃,虽然我是英国人……”
“你闻闻?”狄奥多把枝叶送到了旅伴的面前。
“我觉得单纯的茶叶更好。”他其实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闻不进去。赤井秀一现在比较想让耶稣基督救救他。</p
>“好吧。”狄奥多很是失望。
“后院有个网球场。”黑发青年说着,就一个人往前去了。狄奥多连忙丢了手里的枝叶跟上去。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一整块修整过的草坪,草坪边上一个红土网球场,就是伦菲尔德此次出行的主要目的了。
球场底线后面的围网有一点松,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虽然在私人领地里拉围网好像有些多余,但在场的显然都是不想跑进树林去捡球的老手了,自然不会嫌弃它摇摇欲坠的模样。聊胜于无了。
狄奥多和赤井秀一走到场边的时候,马库斯已经站在球场底线上了,手里拿着一只从宅子里找出来的旧网球拍,正用大拇指按测拍线的松紧度,表情里是一半嫌弃一半怀旧,明显是对这老古董很不满意。“你的球把它打穿了算你得分吗?费卢斯。”他拿着球拍在空中挥了两下,拍线发出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对面的伦菲尔德看起来比刚刚被管家放了鸽子的时候更生气了:“有得用你就感谢我吧。怎么会有人打了十几年网球还会让行李不小心压坏球拍啊?”
保罗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大瓶运动饮料和几个纸杯。男人先把冰镇饮料放在球场边的原木长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才朝狄奥多挥挥手。
“你不打吗?四个人刚好双打。”
狄奥多看了一眼那长椅,材质很真材实料,一眼就能看出是半棵完整的树砍倒放在那儿的。花十秒钟研究明白了那长椅的种类,狄奥多慢悠悠地吐出四个词:
“不,去散个步。”
赤井秀一上去跟保罗交换了一个名字——基利安的版本——拿了一杯饮料,然后开始眺望远处的风景。
他是感觉尴尬吗?好像不是。埃丽卡正在反复捉拿后脑勺上逃逸的短发,努力把它们都束进自己的高马尾里,闲下来的眼睛还不忘欣赏一下这群人里唯一一个她没有被打破过滤镜的帅哥,顺便关心一下对方的内心世界。听到狄奥多的话她转过头来,问狄奥多要去哪儿。
“去附近的村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还在营业的面包店。”其实不可能有,狄奥多心知肚明,村子里顶多有杂货铺。但也许呢?他现在不想打网球,或许找几个陌生人说话会是不错的选择。
陌生人。有时候跟朋友关系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会失去很多肆无忌惮地分享心灵废料的机会。
伦菲尔德发了个球,没把专注的眼神分给狄奥多一点,随口说这地方最近的村子走路也要半小时。
那正好。狄奥多点点头。赤井秀一已经站在小径尽头的一棵橡树下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远处山坡上那片……呃,绿色。太远了,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植物。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懊恼的。赤井秀一在想,为什么我的脚有点不听我自己的话呢?但他又转念一想。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打网球,毕竟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