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珠殿
正殿,春泱扶着苏缦上坐,秦尚宫领着送来夏裳的尚服局宫女行礼,“宸妃娘子,这是为您裁制的蜀绣夏衫,共三套,由我亲自领着她们来送——”
苏缦落座在案几后的四方软榻上,三蟠髻上流苏钗斜,数个小玉篦珍珠镶嵌,红缯低垂,一袭深蓝白山茶纹大袖衫,里头是素白内衫褙子,珍珠红抹,凝夜紫并蒂莲宫裙,苏缦抬手触碰腿上的鹅黄丝绦,微一颔首道:“有劳秦尚宫,东西送到了,不如吃盏茶——”
秦尚宫十分上道,“自然,娘子这里的茶一定是极好的。”
待尚服局宫女将装衣裳的开口盒盘交给蕊珠殿的侍女之后便离开,秦尚宫落座在下头的长杌子上,神情露出几分笑来,“如今后宫之中,娘子为尊,娘子尽可放心,从前的事,臣是分毫不敢透露的。”
什么事?——自然是她和秦尚宫之前的约定,秦尚宫在皇后身边充当内应,即便如今她在太后左右,也不会敢说这件事与她有关。
苏缦微微一笑,做出请的动作,葚玉端来茶盏,秦尚宫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夸赞道:“娘娘的茶是龙凤团茶,我只在从前皇后那里闻过香气,哪里真正尝过,多谢娘子赏赐。”
苏缦端起案头的茶盏啜饮一口,转首对秦尚宫道:“我有今日,幸亏当日尚宫的帮助,我记得当日尚宫还对我有所请求,我却没有替尚宫达成,尚宫可心中有所不满?”
秦尚宫连忙起身道:“怎会?娘子如今荣宠正深,嘉德公主因着娘子的父亲不得入宫,臣也因此而、高兴。”
苏缦平静地看向秦尚宫,“噢,那秦尚宫当日为何那般厌恶于嘉德公主?说来,我还不曾问过——秦尚宫你身为内宫之人,又是如何与我父亲交情匪浅?”
秦尚宫早知宸妃日后定会有所问语,此刻她不由笑道:“那是因为,妾身曾经差点死于嘉德公主手中——”
苏缦面庞露出一丝疑惑,轻声问道:“噢?”
秦尚宫便在苏缦面前缓缓踱步道:“我原本是检校太尉的女儿,闺名怜霜,曾经是嘉德公主的伴读,后来婚嫁一年夫君去逝不幸守寡,回到京中后父兄相继去逝,前往公主宅参加花宴时被彬国公之子曹迎看中,曹迎与嘉德公主婚后性格不合所以不甚相睦,没有子嗣,曹迎诺我别宅安置生下子嗣名位为曹家妾——”
“当时,嘉德公主已经安排侍女做妾,曹迎除此之外还和公主乳母有了私通的勾当,我无依无靠,只想在京中有一个立足之地,根本不想真地入府和曹迎、公主生活,不久便怀孕生下了一个儿子,可是,我和驸马在别宅就寝之夜,公主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拿着刀砍死了曹迎,将我推到在地,命侍女摔死我的儿子,他才一岁不到,然后,放了一场大火离去。”
这般说着,秦尚宫眼底落下一滴泪,被暗红米黄圆点的袖角拭过,她不过只想要一隅安身罢了,她生来是公主,可她什么都不是,她宁愿将自己的儿子送给她,为何她就是不肯让她在那个宅子里就那么过着?
“——驸马之死并非意外,而是嘉德公主刺死的,太后明知不符合常理,却令有司不得详查,包庇嘉德公主,所以,娘子可以放心,我虽在太后身侧,却绝不会背叛娘子。”
苏缦啜了口茶,抬眸道:“所以,你是我那父亲苏顼将你从火场救出,入宫做了女官?”
秦尚宫笑道:“正是。”
苏缦拿着瓷盏的手一顿,“那你对我父亲是否忠心耿耿呢?”
秦尚宫心头微诧,不过选择实话实说,“不瞒娘子,你父亲对我是有救命之恩,还送我入宫,但我入宫之后生死沉浮他并未再管过我,拼着从前的耻辱,我做到皇后身边的女官,可不是要替你父亲卖命,我同你父亲不过互利互惠罢了。”
她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过去她孤苦无依不得不委身于人,现在,她终于不用像过去一样担惊受怕,被人说成是克星。
苏缦浅笑一声,将瓷盏放在案上,“好一个互利互惠,你说的对——那现在,你会不会因为我比我父亲可以给你带来的利益更大,而选择我?”
秦尚宫面上一怔,随即神情变得圆滑,袖子提到下颌处,“臣同娘子这么和盘托出,不过是让娘子放心,现下娘子这么说,臣也信娘子的一诺千金,臣愿意让娘子更放一重心,倘若我不忠心,您大可以向太后说出我的事来——”
苏缦一笑,“成交。”
秦尚宫便施然行了一礼,拜过之后退出了蕊珠殿。
*
嘉德公主举办入夏茶社,就在公主宅中,宫中太后举办了牡丹赏花会后,赐给公主宅邸许多宫中培育的牡丹和大金瓶,嘉德公主便在春夏交替之际,邀请了京城之中的名门女眷、世家公子前来参与。
京城中的人也惯会见风向,嘉德公主是太后独女,她的席面旁人是想去都未必能去成,完全不受名声所累,只要太后还在朝堂上坐着,嘉德公主她做什么,好的被夸捧,坏的可以被人忽略过去,旁人做事先递帖看她三分意愿,世家贵妇们也往往要入宫同太后讲讲公主的境况才能博太后几分目光。
那些个郡主县主们来了不少,青年才俊也必定赴会,公主年届三十,但相貌还在,寡居多年未必不起再嫁之意,有意思尚主的人便想着他们未必不如那个林景昀俊俏。
嘉德公主也递了帖子去林景昀府上,如今林景昀回京之后做了左谏议大夫,直龙图阁,做了谏官,谏官只有科举出身才能做,还知源州时立了功,回到京中一看便是日后做宰辅计相的料子,林景昀没来。
嘉德公主在屋子里打碎了两个定窑瓷盏,这才理了理披帛,一身灯笼锦珍珠妆出来到宴客的花园处,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颜,女眷们都堆围了上来,男客和女客分两廊相对,虽隔得远,倒也都能看得清,公主在里头廊上设的四方锦榻坐着,摇着团扇,下方设了大大小小的茶桌和笔墨纸砚。
用两扇山水屏风隔开一整个四方长廊,里头围着的便是金瓶装的牡丹花,还有从玉津园挪过来的
红石榴、白栀子、粉蔷薇,香气扑鼻,格外浓郁。
这次,就连俞青都过来了,在男客廊下作诗,当然因为这次嘉德公主邀请的贵客,昌王之女长乐郡主也过来了,她的兄长是庆陵郡王,两人都来到宴上。
女廊那头俞大夫人也拈着帕子过来安分守在公主之下题词写诗,喝茶论花,俞青的妾室荔红则是跟在她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俞青同庆陵郡王说话。
荔红不是没有察觉到俞青的心思,他很少参加宴会,今日必然也是为了那位长乐郡主,想到这,她不由攥紧了手帕。
嘉德公主似乎认出了她,摇摇团扇道:“那年秋蟹诗会,我记得你,俞青的小妾,是罢?”
荔红连忙起身行礼,笑得谄媚道:“劳公主记挂——”
这些聚集在这里的高门女眷朝她这里瞥视一眼露出几分不屑来,俞大夫人咳嗽一声,荔红不仅不坐下,还端着茶盏上前去看公主作的画道:“公主所绘牡丹,当真是有如仙人之手所作啊,牡丹之下火焰丛生,牡丹与火焰同色,真是上品画藏啊!”
嘉德公主拿起墨迹干了的烈火牡丹,转首看向荔红,一笑,“你说的不错,我很高兴,将母后送给我的一盆牡丹赐给这位姑娘——”
荔红脸上顿生欢喜左一个右一个道:“多谢公主赏赐——”
荔红让丫鬟抱着公主赏赐的一盆牡丹花明晃晃地站在身后一下都不能撒手,荔红一坐下便喜不自胜,对前头坐着的大夫人道:“嫂嫂别不高兴,妹妹我——也是盛情难却啊。”
俞大夫人冷笑一声,眸光瞥向对面坐着的长乐郡主,那长乐郡主拿着白玉盏品茶丝毫眉头也未抬,她收回目光继续写诗,不再理会荔红,荔红自讨没趣,却也觉得今个来的正对了。
宴会结束后
庆陵郡王扶着自己妹妹长乐郡主出公主府台阶时低声问道:“太后娘家仅剩的这位侄子俞青,你觉得如何?”
长乐郡主眉目丝毫未动,眼眸如淡墨,“他那妾室甚蠢,没什么心机,也好拿捏。”
庆陵郡王点一点头,“那就是还行了——我看俞青这个人也是有上进心的,不是那种宠妾灭妻的人,你今日见过,父王那头我也算是有了交代。”
长乐郡主微一颔首道:“你也别让父王着急应下,俞青不是还没查出俞琛的案子,待他彻底查明情况,得到太后宠信再嫁,更合适一些。”
庆陵郡王赵宗翼点头道:“妹妹放心,我晓得。”
这时,苏德言终于在众人退散之后鼓足勇气跟上嘉德公主直至一处花圃,嘉德公主意识到有人跟着她早就察觉,现在才转首便是想看看什么人这么大胆,若敢放肆,她便无人处打杀了他。
“公主,你可想过另嫁旁人?”
嘉德公主看着眼前手脚局促、脸颊羞红一片,其貌不扬的年轻男子低着头这样问她,她记得他,是苏德言。
渐渐地,嘉德公主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唇角勾起一抹笑来,然后越发加深,直到发出肆意的大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