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24.半载廪粟济童饥
    次日一早,常砚把三册摆在兵部值房最亮的一张案上。

    左边是临河卫伤亡报,郭进列作缉盗阵亡,中间是武选司选簿,仍记失散待勘,右边是武库交割抄凭,十月初六用郭进姓名领走冬衣一百一十二套。

    陆云逸翻开常砚昨晚带去王府的旧例:从征失陷,同行三人以上具结,可先给家小半年口粮,待勘明续停。郭进这件同行军士的正式具结还缺。

    常砚道:“有阵亡报册,报册附领兵千户具结,记了野狐沟、九月十七与尸身未获。另有两份当时清点归队人马的花名,郭进都在缺员一栏。”

    范谦讲册页翻到印记处:“这只能证明他在那一役失踪,能支暂给,证明不了他已死,更证明不了有人因冬衣一事害他。”

    “那只写失踪后的家小优给。”陆云逸道。

    范谦抬眼:“那也不能写应按阵亡给米,旧例用的是先给,限半年,勘结出来再续或停。”

    “半年以后还是查不完呢?”

    常砚把一张空纸推给她:“到期前再核一次。核查确在运行,可以续三个月,要是临河卫已经回齐文书,照结果办。先把第一回的起止日写清。”

    陆云逸提笔,刚写下“郭进因揭发军衣弊端”,范谦就用指节轻敲案沿。

    “这句留在查访札记,正式行文眼下只能写四件事。其一,伤亡报册与选簿记载相违;其二,报册所附具结足以证明郭进随军缉盗后未归;其三,百户所其后仍用其姓名交领官物,原卫勘验有失;其四,郭全年幼,前两次申请因生死待勘被退。”

    “军医掺假呢?”

    “另发咨查封衣簿与撤差文书,有凭据再并案。”

    常砚道:“孩子今日吃什么,同那三件衣里塞了多少碎草,可以各办一张纸,硬要并成一案,两边都耽误。”

    范谦把四道咨文排开。第一道问经历司三件封衣的收进与去向,第二道问验衣差遣为何更换,第三道调取出巡换队签贴,第四道查十月初六值库名簿、车单与具领经手。每道只问一件,限期也各自写明。临河卫若答“同案待查”,则要说明哪一册在谁手中,预计何日查到。

    陆云逸看了一遍:“少一条,回文若逾期,谁催?”

    “兵部行催。”

    “具体到哪一房?”

    范谦在每道末尾添上承办房号,又让书吏抄出收发凭单的编号。

    常砚则另写暂给申请。半年口粮从本月初一起算,前两个月补发,后四个月按月支领,到期前二十日,武选司需主动复核,不能再等郭孙氏第三次来递状,若当月漏发,她可凭去军粮经管处问,两日内答不清再持凭到武选司登记。

    申请送去会签,很快被退回,退签的主事写道:野狐沟是缉盗,是否可援从征例?又问郭进官身尚悬,先给以后若查出逃亡,该向谁追?

    常砚拿着退签去找人,当面把伤亡报册摊开:“领兵千户按阵亡具结,所部奉军令追捕马匪,怎么只因敌手名目不同,家小就不能先给?”

    主事道:“旧例写从征,不可擅自添改。”

    “你也不必添。军士奉调出营地、临阵失陷,报册两项都有,暂给只据这两项,另在批尾写明援例缘由,往后若堂官说援得不当,再来问我,”

    “追粮呢?”

    查实本人逃亡,按例追回本人名下未销官物与俸粮,家小已经吃掉的半年口粮,除非承认共同期满,免追。你要是要一个十岁的孩子具结将来赔米,这条旧例永远无人用得上。”

    主事望向范谦:“范大人也肯这样签?”

    范谦道:“我签我查过的部分。报册具结、缺员花名和前两次退件都真,免追需写明限于家小不知情,案情一变另行处置。”

    三人把退签改了两遍。常砚负责写援例,范谦在附件后逐项押名,陆云逸只在最末签“请依限暂给,原案续查。”都未替郭进的死因多写。

    再送会签时,主事添了一个月一次的发放方式,免得半年粮一次领出后又因案情变化追问不清。常砚同意分月,却坚持前两月欠给须一并不足。两边各退一步,文书才算过了这一关。

    陆云逸问:“为何只给孩子?”

    “这条旧例只给幼子,你要是替遗孀请恤粮得另找依据,不能混在一起。”常砚说完自己也皱了眉,他翻过两页,又取来军户寡妇在丈夫失踪期间免除杂役的例文,附在申请后。

    “米先给孩子,她这半年免两项杂役,省下的功夫可以做别的,再多的我眼下找不到。”

    陆云逸道:“够不够,由她来说。”

    午后,郭孙氏带郭全到兵部外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缝过许多道,郭全比寻常同龄孩子矮些,进来后一直盯着案角放的水壶。

    书吏要给她们行李,郭孙氏拉着孩子跪下,陆云逸起身避到一旁。

    范谦道:“今日叫你来是核前两次申请,坐着听,听完有不明白的再问。”

    郭孙氏只挨着凳边坐了半边,郭全站在她膝旁。

    常砚将暂给文书从头念到尾,遇到“续停”“勘结”都换成她听得懂的话。丈夫的生死仍在查,百户职暂且不能由孩子承袭,现由报册足以给郭全半年粮,前两个月补给,半年以后可能续,也可能停,须看复核结果。

    郭孙氏听完问到:“初一已经过去九日,前两个月的米同这个月的一起领?”

    “文书批下后分两笔,补给的两个月一笔,本月一笔。”

    “哪日能批?”

    “武选司今日会签,明日送堂官,若未退回,三日内发临河卫和军粮经管处。”

    “三日后我去哪里?”

    书吏将地址写在凭单背面,郭孙氏不识字,让他念了两遍,又叫郭全跟着复述。

    “缺了怎么办?”

    常砚指给她看:“先找发粮处,那这张凭。两日不给答复就来我们武选司,到这里找收发房,报这个号。”

    “收发房还要查怎么办?”

    范谦道:“让他在凭背面写明何日查完,经手人是谁。”

    郭孙氏这才低头去看那张纸:“每

    月给多少?”

    常砚念了数目,郭孙氏又问米按什么斗量,要是发的是陈米怎么办。军粮经管处向来只记石数,很少在领取凭上写成色。范谦叫人取来通行粮例,添上“霉变不可食当场退换”。

    常砚道:“你先看你,能煮就领,发霉结块的叫他们导出来再在纸上写明。”

    郭孙氏把这话让郭全复述一遍,孩子说到“倒出来”时声音终于大了些。

    “要是我搬回临河卫,告知送到哪?”

    她前两次申请留的是族叔家住处,半年里要是搬走,兵部只按照原地址送,到了谁手里很难说。

    “你打算搬吗?”陆云逸问。

    “能领到米我就搬回去,族叔家中七口人,再多我们两个锅底要刮不出东西。”

    常砚让书吏在凭单上再添一行:领取地变更时,可在军粮经管处同时登记新住处,收件人需给一张回凭,武选司复核前先向发粮处核最新地址。

    郭孙氏等他写完又问:“我丈夫的事还会查吗?”

    范谦把四道咨文的抄目给她看:“会查,这四项已经发出,暂给半年不算结案,也不算认定郭进有罪。”

    “那张十月初六领衣的凭,还写着他的名字?”

    “原凭不能涂改,旁边会附存疑记录,等经手查清再处置。”

    她点了点头,把领取凭证折成窄条贴身放好。

    陆云逸叫人取来一袋米,想让她今日带回去。郭孙氏看了看米袋,问道:“这是哪一笔?”

    “这是王府给的。”

    “以后要还吗?”

    “不用。”

    郭孙氏想了片刻,摇头道:“族叔今日还能借我一斗,我等三日,要是过了三日还领不到米,再来问凭。”

    她拉着郭全起身,孩子走到外舍边又回头看了那袋米一眼,很快跟上目前。

    陆云逸站在原处:“她连一句谢都没说。”

    常砚正在收拾纸:“她问的那些问题比一句谢有用多了。”

    “我知道。”

    “知道还盯着人家看?”

    陆云逸把米袋提起来递给旁边候差的书吏:“送去值房,晚些分给今日留值的人,省得常大人饿着来王府讨汤。”

    常砚摇摇头啧了一声。

    三日后,临河卫军粮经管处在领取凭上盖了收讫印,补给与本月粮米分开计数,郭孙氏按了指印,抄凭送回武选司时,郭全的名字终于出现在已发一栏,而非待补。

    范谦将这户的三册互证办法写成一份办案条陈,随四道查问的抄目送入宫中。

    御前批回得很快,朱笔先圈了“伤亡报册、武选簿、官物交割凭互证”一行,旁边写着:此法可免遗失,亦可清冒领。

    下方另有一道旨意,命武选司将近五年伤亡待勘、幼子候袭与官物交割相冲者一并抽查,十户取一户。查得漏给,即补;查得冒领,即停。

    常砚道:“孩子先领到米了。”

    范谦已经叫书吏搬近五年的选簿,“下一户未必也是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