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将问牒和邢九的副纸对读了三遍,才把回话交给周俭。原稿里那句诸户均无异词被划去了,没来的人、只托人旁听的人,各留在原处,不补手印。
回牒发走时,夜学棚的窗还不必糊。到第一场雪压住窗纸,门板上已擦过几轮字,年月、工钱、借储、应还,连十五日夜查到期停行的副示,也曾被拿来读过。
课每十晚核一次人数和油钱,能续才续。秋忙时停了半月,田里收完再开。宋玉兰替来听课的屯户读过还种凭,有户种债已清,有户歉收的差额仍留在官账,没有因秋收便一笔销净。
入冬这日,越心到学棚送新裁的纸,先在门外遇见胡六。他从仓房领回一张还粮凭,原借的一百石还了七十,余下三十及应付利息仍欠,已经误了原定的秋期。
“我不催你把别人的粮搬给我,可这三十石也不能越记越靠后吧。”他将凭摊在窗台,“下回先还谁,给个次序,别是谁整日在这里吵,就先给谁。”
越心让他把所问一并附在欠粮页后,下次核还粮时当面说。陈秀娘缴入仓的待核地租另有封记,不能取来平这笔官欠,周俭刚为这事退回过一张调粮单。
胡六还想再问,隔壁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田桂芝推门出来,怀里抱着阿全。孩子头垂在她肩上,嘴唇干裂,呼吸一下一下顶着领口。她刚将人放到凳上,他便往一侧滑,越心托住他的背,叫人去请医棚的陶大夫。
卖布妇人还在夜学棚里练字,拿着笔跑出来,墨蹭了半袖。她摸过孩子的额头,问为何烧成这样,田桂芝只说方才还在睡,自己以为是玩累了。
近几日,南棚已有几户发热咳喘。医棚嘱咐看孩子的人把同屋、临时送来的都记上,发热的先报,不再混睡。越心翻开当夜的交接页,孩子数还是昨日抄下的那一行。
“今夜只这些么?”她把纸转给田桂芝,“谁中途送来过,你再想一想,半刻也算。”
田桂芝朝门外看了一眼。木匠家的小女儿刚被姑姑抱走,前一日便咳,今晚托她看一会儿,说去取药就来。她嫌另开一行麻烦,也怕超过约好的照看人数要挨问,便没记。
越心叫人沿巷去追,问清孩子与抱她的人去了哪一处。阿全母亲却拦住田桂芝的手,问两个孩子是否睡在一起。
“挨过一会儿,我把她放下,阿全自己挪过去的。”田桂芝的袖口绞在掌心,“我想着人马上就回来,没让她躺多久,可这事我该写的。”
陶大夫赶到,将阿全抱到门边有光的地方看过,叫先抬去医棚。至于从哪一户起的病,他没有凭这一晚定下,只让两家同屋的人都来报这几日的情形。
一张交接页很快写不下。来接孩子的人堵在门外,有人要把自家孩子抱回七八口同住的棚屋,有人央求留在这里,说家里已经有两个咳的,回去也躲不开。
越心请看屋人带未发热的孩子到坊后空房等,把已经烧起来的先领去医棚,家长跟着各自的孩子走。田桂芝要两头照料,被她留在门口补记同屋人名,换另一名轮值者去看无病的那一拨。
“你家小的今晚也在里面,先让大夫看看。”越心把笔交给她,“该补的不能少,可也别一边填纸,一边把你自己抱过谁忘了。”
医棚很快挤满。越心去租东头一间空脚店,掌柜要预付炭钱和屋钱,没收钱便不肯搬走屋里的货。陆云逸赶来,圈掉本月新做书案的一项,现钱先付七日,医者和抬人的才得以进屋。
脚店只腾得出几张床,许成送来坊里待装车的木框,带人铺板。孙茂肯出骡车拉病人,却先问草料和车钱怎么认;追回的空车修了好久,前头欠车夫的还没还净,他不能再替六家一起应承。
“我出这一辆,赶到夜里就得换骡。”他将车契递给越心,“先让人上车吧,可你也得给我留个经手,等天亮换班,别又说只算前半夜。”
越心核过包车时辰,按一辆记;旁边代另两家停着的车,还得去问各自的车主。第三趟车送到东院时,许成还蹲在床脚敲楔子,鞋边落着一层木屑。
宋玉兰被叫去读药签时,阿全已经挪进东院。
她在夜学认熟了常用字,这两个月又替父亲核过几回药账。陶大夫让她只读名字、住处、领药号,封皮与原签不合便退回,不许凭认得几个药字就替人改方。
药房的钱贵把一只包递给她,外签写着周全。她照例翻到贴在封口里的原签,念到周金两个字,手停住了。
“这边是金,外头却写全,给谁的呀?”她将两处举给钱贵看,“你先别记领走,我得问过先生。”
“就差两点,你别每张都耽搁。”钱贵正把新开的药包推到一旁,“东院催了三回了,先送去,若有不对,大夫在那里自然会看。”
宋玉兰把包放回桌上,拿着两张签去找陶大夫。周金住南棚,是个成人,原签的号也不同。阿全那张被压在底下,领药页却已写成发过。
陶大夫叫人立即销掉误领,重配阿全的药,另派人核周金有没有拿到该领的。宋玉兰留在旁边,等药封妥,将名字、院落和号逐一读回,钱贵在原错字旁押了名,没有让她撕掉那张旧签。
她送到东院时,阿全的母亲正抱着孩子坐在床沿,碗放在脚边,水已经凉了。宋玉兰拿着药站在门内,一时忘了该先说哪一句。
“是他的么?”妇人问,“前头说已经领过,可我一直在这儿呀,连门都没出去。”
宋玉兰将名字读给她听,又说先前抄错,已经请大夫重核。妇人伸手接过,让她去把陶大夫再请来,不肯自己照着别床的办法给孩子用。
院里直到后半夜才静一点。宋玉兰坐在外间,读完一个人的签,就将未交和已交放在两只不同的筐里。有人催她快些,她把读了一半的行重新指给对方,请他将本人名字再说一遍。
天快亮时,阿全母亲从里间出来,手里抱着孩子的小袄。
她先去拿门边那张矮凳,凳脚系着一条蓝布,是当初听课时自家带来的。挪了两下没挪动,宋玉兰站起来帮她,才发现凳脚卡在床板下面。
妇人把凳子放到院门外,回来问那张写错的药签在哪里。
“先别给我换干净的。”她说,“哪个时辰开的,哪个时辰才送到,你们照实留着。孩子已经没了,我还得知道这中间究竟等了多久。”
宋玉兰去取签,纸角被手汗揉软。妇人没有骂她,只让她把上头的字慢慢读完。念到自己方才改正过的全字,她喉咙堵住,重念了一遍才出声。
越心再到东院时,阿全的小袄已裹进包袱,床板空了一块。
陶大夫把延误的一段记在病页上。越心问若早送到能否救下,他摇头,说来时已经病重,自己不能许;但药签串了、领药数记错了,确实又让孩子等了,不得在案里省去。
田桂芝坐在院外,膝上是补记的那一页。她自己的孩子也让医者看过,尚未发热,正由另一名妇人照看。她想去看阿全母亲,走到门口又站住,最后将漏记纸交给越心,请一并留下。
“我写了只收册上的孩子,你才不敢把临托的添进去。”越心翻出自己准过的轮值规,“可已经抱进屋来,又不能当作没抱过。这一条要改,你那次漏记也得留,不能换一本就算没有了。”
田桂芝点头,问接下来还许不许她做。越心让她先停照看,核清这几日去过哪里,由医者看过再定;补录和交接照实际记工,不能既让她留下整日填纸,又说停工一文不给。
脚店门外排起领药的人,陆云逸带来的准行单上写着急病公付。钱贵问是不是往后每个包都不收钱,后头几个尚能走动的人听见,纷纷往前递签。
陶大夫把准行单压住,让他们先去看症,再回来领各人那一份。
“这一批药并不够挨户散。”他对陆云逸说,“要公中付钱,我没有异议,可先来的人把药拿走,里头躺着的人未必还等得到。谁用什么,我得看过,不能凭谁拿钱快,也不能凭谁排得早。”
陆云逸改了发放的那一栏,急症及医者留院照护的先由公款付,其他仍逐人开签;一时无钱的记缓付,不能在看症门口便拦回去。药童另核存量和欠数,医者签过才出药,不许拿发出的包数当作已经救好的人数。
社学的合班课暂时停下。病者留东院,未发病的孩
子在坊后,读签的桌设在医棚外间,三处各有负责的人,交接人名和去向,不许临时抱过来又不留痕。
临时交托的先登记,若当班照看不过来,送孩子的人须留下等另一班手,不能把人抱进屋便当作已经接妥。田桂芝把旧交接单念给新来的妇人听,念到自己漏掉的那一户,停了停,又从孩子进门的时辰往下补。
程先生带学生轮着读签,只认纸上的人、号与经手,不替医者辨症。教读、抄签、看护各算工时,轮到两处的人不得同时挂名领两份。短缺的炭、租屋钱与买药欠账一并摊开,先停添置课桌和一项坊屋扩建,余下的向药商具名议缓,未答应的不能先当药已到。
最急的那批药由南路两辆小车分送,前一辆到时,另一辆还在邻县候装。宋玉兰照脚夫估的时辰,曾告诉等药的人夜里会到,到了更鼓响,门外仍空着。她去问过领车人,只好将自己添的日期圈掉,逐个向候着的人说明,换班时也把未到的单留下,没夹进已经点收的那一摞。
夜里有人在学棚门口等,问何时能再上课。宋玉兰取出一张干净纸,把对方要问的借储字样写给他,约定明日不在领药人群里挤,到西窗下单独读。
三旬后,新抬入东院的病人才少下来。收过六十七人,四十九人离院,十二人仍留医,死了六人,阿全在其中。另有在家看诊的另记,没有添到这六十七人里凑数。
周俭将年终税粮和救疫册送来,想把收粮、市税与就学数放在前头,死亡、欠粮和药签错记附在后面。朝廷刚追问社学由谁准设,若正页开头尽是缺药、误记,下一笔药款和教读常额更难开口;原案并不删,只是次序换一换。
陆云逸听完,先道:“照这个次序排一版给我看。正页不能只有坏账,否则上面一句停办,明年连补错的本钱也没有。”
“成绩当然要报,可死了六个人,不是正页放不下的零碎。”越心把纸转回来,“前头写收治六十七,旁边就得写仍在医十二、亡故六。药钱没付便写欠着,不能只报发出了多少包,像每一包都已经救回一个人。”
陆云逸皱了皱眉:“我没说不报。可你把错处全堆在第一眼,上面若只看这一眼呢?”
“那就让第一眼看见全数。”越心道,“做成的、没做成的放在一起,才知道这间社学和医棚到底值不值得继续。”
阿全母亲按先前领的查阅号来核病页。周俭将两种排法都念给她听,她不要街上列孩子姓名,却把错签和送药时辰指了出来:“名字别给人拿去议论,这一段不能藏。你们写错过一个孩子,和我家孩子叫什么,是两回事吧?”
陆云逸重新看了那几个时辰,问她若正页记错签一例、亡故六人,案内留真名,对外只列人数、日期和经手,可否。妇人说自己要带走副纸和查原件的号,往后有人改了,她还得找得到。陆云逸应下,当面划去“错记附后”,让周俭缩掉两行夸述,把未兑借储、药费欠额、亡故数和错签一例移回正页。
人走后,陆云逸低声问越心:“这样报上去,常额仍不准,下月药钱和先生工钱先断哪一头?”
“先把能撑几日写明,药没到就别算在存量里,课时付不起也别照满额许。”越心把用款页推给她,“该停哪一项,我们现在算;不能拿明年的收入,哄今日的人继续等。”
陆云逸把这几句写进补款请求,在两处留欠上签名,税粮实数、死亡与漏记一并入奏。夏日乡约问牒尚有待核的条目,仍附原来的答文,不用救疫数字将它销案。官署留好副本,交驿的封匣当天装车。
月余后,州府递来朝廷的复文,命黑石将本年税粮、巡检支出与恤养欠项分册核报,又追问社学教读是否已列常额、谁准的数。陆云逸将补报日期写给周俭,照旧让各经手先核自己押过的那一项。
第二日,北边来了通译,说阿木尔的商议使带着新盐价候在界亭,要问黑石还能给多少仓位、下季按什么税收。
越心将病院下旬仍需的药单夹在用款页前,给陆云逸腾出案角。陆云逸让人取来现有仓位图,先把借储、待核地租占着的格子划清,再叫通译坐下,逐项念那份送来的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