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春不待诏 > 141.乡约议事规
    约定读条目的那日,邢九天没亮便去旧驿馆搬凳子。陈秀娘来得更早,坐在檐下,把自己那页夜查副纸展在膝上,何春娘挨着她,手里还捏着补衣针。

    门里原摆好了十八张席牌。各甲推来八人,铺户四人,雇工四人,寄住棚屋的两人,名下各有推举者的手印。邢九那张在雇工席,另外还印着三个搬袋人的指纹,他不敢把凳子搬得太靠前。

    里长拿着空纸来,要何春娘按印,说既住在本甲,往后便由甲里替她答话。

    何春娘没有按。陈秀娘把纸翻过来,问是只替她报今日来不了,还是往后都能替她答应出钱出粮。里长说先认人,细事以后再议,她仍将纸推了回去。

    席牌重新核了一遍,一人不能占两席。未托人代议的,也不能把姓名写在推举者下面。旁听者站到门外,有人嫌麻烦,说若挨个这样问,一上午什么也办不成。

    邢九把末张凳子搬进去,仓房的人便来了,让他先去称一车粮。

    东门饭铺等着收货,车夫拿的是私商的交货凭,车上却被临时挂了一块候核牌。粮价这几日又涨了,官署在查镇里还能腾出多少余粮,没核过的暂且不让卸给买家。

    饭铺妇人追到秤前,手里还拿着盛粥的长勺。

    “我这车是昨日交了钱的,早晨那锅粥已经稀了一回,再添水,脚夫喝什么呀?”她把货凭拍到桌上,“借储时不是已经说过,许给旁人的不算余粮么?”

    邢九认得她的手印,替她称完,却没有在候核栏签字,只将原来的收讫凭压在粮单上。

    周俭说只是先查,未说都收走。妇人不肯让车进官仓,车夫也把骡子掉过头,说卸到哪一处,原契写了,改地方得由货主另认。

    旧驿馆里的人听见争执,陆云逸走了出来。

    她带着一张拟好的收粮单。各户留足自食以后,余粮二成限十日内按当旬官购价出售,买粮现钱已有上限,付尽便止,不以空凭抵价。单下预先留了各甲认行的位置。

    “先把已经卖掉的剔出去,这车照原契送饭铺。”她让开仓门,“可其余没有许人的,若再等,价怕是还要涨。官仓只有二百八十石能入口,连原留的六百石急用线都没补足。”

    邢九见过那张筹粮单,抬头问上头为何还写着七百一十。周俭把草单翻到他面前,指认实存二百八十、口头愿借一百六十、尚在路上二百七十,三项用不同小字标在旁边。

    “我认得这些数,可刚才在门口的人只听见七百一十。”邢九说,“若这也叫余量,我搬进去几袋、哪天搬的,倒不用记了,照这张大数报就成。”

    周俭没有同他争,将草单的总数划开,另裁三张,分别挂在仓门边。候着卸粮的车夫又问今日到底卸不卸,陆云逸让他先按原契走,饭铺妇人才松开车把。

    旧驿馆的门重新让出来,众人却没有回席。

    胡六把拟收粮单压在马槽上,问官价取的是哪一日,又问余粮要不要先扣掉他已借给官署、秋后还未到期的一笔。

    “你们欠我的仍算我的粮,转身又说我余得多,那我岂不是先借一遍,再卖一遍?”他将借储凭摊开,“地里还没长出来的也别先算给我,前年我就是听了一回好年景,买贵了种。”

    陆云逸把他的旧借储凭归到不在本户现存的那一边。另一个小粮户却说,明明不在自己仓里的都能串进来,谁肯先让人开仓看。

    两名替铺户赶车的人把肩上的卸粮绳收进怀里。陆云逸叫周俭核一户试给众人看,邢九仍不接那张见证纸。

    “粮都没见着,我押什么呢?要是只证你们念过了,就写念过,别往下接各户情愿。”

    她接回纸,将末尾那四个字圈住。照原来留的格子,十八个人只要各按一下,便能让镇里许多从未到场的人交粮。

    屋外的粮车已经去远,只留下湿车辙。陆云逸将收粮单带回屋,放在空着的正席旁,没有先盖印。

    越心从门边取来议事纸,让到场者先认今日能议到哪里。镇里自己的粮务、役工、日用支出可以退回重议;朝廷既定赋额、兵籍与军令不由这一屋人改。她负责读条、核票,不替任何席位多添一票。

    “今日头一项,便议这份限期出售。”她把单子举到众人看得见的地方,“若不愿照这份办,也要说清哪一项不认,别把不买粮、不能强买混在一起。”

    陆云逸原想让人先议比例,手已点到二成一栏,胡六却问能否先议要不要强售。两人隔着纸停了一会儿,陆云逸把手收回,让越心先读这一项。

    议事房里有一股旧草料的潮味。一个雇工把领粮木牌放在桌上,说被劫商队的车夫还没找全,路不稳,若哪日再断两天,仓门外仍会挤满要粮的人。

    “我家没有粮让你们收,可我赞成先把仓补上。”他推了推木牌,“沙暴那回,要不是这儿开了门,我们几口都得断顿。你们只说不能收,也给我一个下回能领到的准话吧。”

    陆云逸看着那块木牌,没有把它挪走。另一个做工代表却伸手压住他的粮单,问仓里若仍旧全用借来的,秋天要还时又靠哪笔,今春也说过来年税粮接上,税还没到,总不能每回都先替秋天许。

    粮铺席有人说愿卖,却要连这趟运脚一起算。一个甲户代表则把袖中的纸抽出,说本甲五户只托他来听,并没有答应他替自己定余粮二成,他今日不能按赞成。

    陆云逸朝那人看去,纸上列着五个名字,只有三个手印。另两家天不亮便出去做工,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让周俭把这两家标成未委任,不能补作情愿。周俭提笔时抬眼看她,陆云逸把自己桌边的印匣盖上。

    逐席报到邢九,他说不认强售,仍愿意核官买与借储实数。越心将他的两句话分开写,没有合成反对筹粮。

    十八席,六席赞成,十席不赞成,两席暂不作答。

    报暂不作答的甲户代表追着问,这一回不能替别人允诺,是不是以后就不给本甲议事的席。越心把未委任的那两户名字指给他看,让他回去问过,再依下次的事重新推人,席不归他自己,也不因这回没作答就抹掉。

    陆云逸拿起原单。屋里有人等她说粮情急迫,今日仍得先行,也有人已经去拿推举副纸,怕上头被添字。她将单上未用的准行格画了一道线,叫人另记本次不行。

    “那便从能认的粮重新问吧。”她对胡六说,“我仍要补仓,只是不能拿你们没答应的话去开各家的门。愿售的价和愿借的数,各自报,旧欠另挂着,不许混。”

    门外还有两辆货车在候核。收票的来问,今日查粮已经出过差,空着手回去怎样销差钱。陆云逸把他的号票也收来,在原拟令后添上撤牌放行,差钱仍按实际出了几人记,不准从车上扣粮抵工。

    胡六报了家中还能借的几石,条件是粮留自仓代封,动用仍照原借储凭。他没把先前已借的一百石重报一遍。粮铺愿按新到货成本现卖三十石,却只保五日内交,若第五日车还不进镇,退回订钱。

    一名刚才赞成强售的雇工问,这样零零碎碎,几时才凑得够。陆云逸将现钱买得到的列出,再从税款中圈住分户查粮与运脚的支出,不能叫差役拿没钱一事逼人改作捐献。

    越心将愿卖、愿借和只肯报自留量的分开念。借储仍先扣口粮、种用和已经许出的货,不愿借的不记作隐粮;代封者须报封存与可动用量,哪日复看写在凭背。

    到傍晚,所买三十石里先到的十石才过秤,离六百的留储数还远。邢九数到最后一袋,按平净重,车夫领走的运脚钱比原估多了一些,原因就写在同一张单后。

    陆

    云逸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问越心今日这张拟令是否也得留在议事簿里。她本想把一张未成的令收回自己的公文夹,拿起时,旁边的人已经在等抄件。

    “得留呀,明天来的人才知道究竟退掉了什么。”越心将笔递还给她,“你若想添今日缺粮的缘由,也写在旁边。我也想先把粮收上来,可总不能只留下你答应改的那半张。”

    陆云逸把公文夹合上,低头补完缺额,在原页签了名。

    散场后,邢九回到空席边,把那三张分开报数的纸又看了一遍。

    卖布的妇人还没走,四岁的儿子趴在她腿上睡着。她白日站在门外,听到一半要喂孩子,回来时已报完票,只知道自己曾想说的话没轮到。

    “你们下回念得慢一点成不成?”她问邢九,“我认得米袋有多少,纸上那些寄储、官有,一混起来就跟不上了。总不能一听不懂,就算我没话。”

    邢九把两张粮票摆到她面前,指了半天也没讲清。他叫住替人代写信契的程先生,问可否夜里教一阵,就教这些凭上的字。

    程先生说有课本,却先问束脩谁出。邢九想说自己凑,摸到空钱袋,改口请他报个能办十晚的价,再去问各家愿不愿来。

    三日后,仓场空棚支起两块门板。灯油和先生十晚的工酬从议准的镇务教读支出里列,先办这一期,再看是否续。程先生带来一本官样乡约,刚念两行,门口便有人问能不能先教认领工的日期。

    邢九把自己的钱票放上去。程先生叹了口气,将课本合起,先在板上写年月、日数和应领。

    “别以为会认这几个,就能替旁人算清一整本账了。”先生敲敲板边,“你们要问哪一天的钱,先把原凭带来;少一联便说少一联,我也不能给你们猜出后半页。”

    邢九从袖里掏出另一张旧票,两张纸连折痕都相同,只有日期差了一日。他原想问是不是少发了二十文,先生却让他先找经手人核两张是否同一工,不许靠字面便去讨第二遍。门后有人笑,邢九将票收好,说那明日先去问,问明白再拿来。

    报名二十七人,头晚来了十一个。越心拿着余下的名字去问,多半是无处放孩子,或等着做完夜里的活,赶不过来。

    田桂芝愿意帮着照看,可先问自己那一晚算什么工。她白日缝皮,夜里再管孩子,第二天就不能照旧起早。越心把看孩子的工钱单列,呈准后先挪了添新凳的钱,另雇一人轮值,没有从她的承作钱里抵。几个人便自带矮凳,进门时在凳脚系一截布,散课各自拿回。

    卖布妇人第二晚便来了,进门先把儿子交到隔壁,叮嘱孩子大名周全,小名阿全,夜里醒了会要水。孩子攥着一小截布头不肯松,她陪坐片刻,等他伸手去摸别的孩子手里的木片,才起身到门板前。

    宋玉兰坐在第一排,是早先拿半张盐凭来找父亲的女孩。父亲的脚已能慢慢落地,夜里守着小摊,她便来听一阵。程先生先前替她念过几次契,她认得一些字,写到自己的名字,玉字却总少一点。

    邢九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添好点,又拿父亲的收药条来问哪个字是已付,哪个是尚欠,程先生让她指着原行读,不许凭上回记得的次序猜。

    课开过两旬,借储回看也做过两次。愿借的有一户缩了数,粮铺却照五日约把余货送到,原来说可能改道的一辆车也进了镇。各笔分别销签,没人再把未到货的先加进仓内数。

    当初议事的原案、反对条目与实际筹粮数一并呈出,发走后二十余日,州府转来御前的问牒,追问黑石乡约所议为何,有无自设议政、私改赋额。

    周俭拿到夜学棚里找邢九,要核他那日究竟受谁推举,反对的又是哪一条。邢九将仍在写的粮票挪开,找出自己留的副纸,让程先生先把问牒念完,再一行行对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