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瞳似乎听见了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几个总监部官员冷漠的声音。
然后,画面忽然拉远。
五条瞳猛地从第一视角里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以第三视角看着这场悲剧的后续。
雪还在下,山湫早已退回了地底,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总监部高层站在旧祠前,看着地上三具冰冷的尸体,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仿佛在看三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查清楚了?”为首的男人掸了掸西装上的雪屑,语气冰冷。
“查清楚了,是没落山神衍生的准特级咒灵?山湫。”下属低着头汇报,“是情报科评估失误,错把特级判成了二级,那三位学生……都是按流程执行的任务。”
“混账。”
男人皱眉,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烦躁,“特级咒灵出现在温泉度假区附近,传出去会引起普通民众恐慌,也会显得我们总监部办事不力。”
“那……怎么处理?”
“改记录。”
男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任务等级不变,档案里就写二级,死因写‘三名学生擅自深入禁区、轻敌冒进,导致任务失败,全员阵亡’,这件事和总监部无关。”
“可是,他们的家属那边,还有高专那边……”
“给家属发双倍抚恤金,封口。高专那边,我会去打招呼。”
男人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吩咐,“把现场处理干净,销毁所有准特级咒灵的痕迹,伪装成二级咒灵作祟。汤雪庄那边,也不许提半个字,就当……他们三个从来没来过,是总监部出手解决了这个‘二级咒灵’。”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脚印,覆盖了战斗的痕迹。
三位年轻的咒术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深山里,他们的牺牲,成了总监部掩盖失误的遮羞布。
他们的名字,被钉在“轻敌冒进”的耻辱柱上,无人平反,无人记得。
浓烈的不甘、怨恨、遗憾,还有没能说出口的心意,全都沉入了这片土地,融进了温泉的水雾里。
“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五条瞳悬浮在梦境里,胸口闷得发疼,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三位含冤而死的咒术师,这么多年来散不去的残魂与不甘,化作了如今的寒雾念缚。
她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恨,也能感受到由里子心底的遗憾——那是没说出口的喜欢,没完成的约定,没等到的公道。
太苦了。
困在自己的死亡里,循环往复,太苦了。
“还好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五条瞳转身,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神代茅。
“神代……先生?”
神代茅缓缓走近,此时身边的景色突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他的神色似乎变得有些忧伤,他开口道:“没想到会把你卷进来,不好意思。”
“由里子……就是神代由里子,是你的妻子,对吗?”五条瞳问。
神代茅神代茅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没有否认。
“所以,那个时候你和我说,你和你的妻子在毕业后成婚,是假的对吧?因为神代由里子,在高专二年级的一场任务中就已经死了……”
五条瞳突然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神代茅对他说的话,那时候的五条曈觉得神代茅一定是一位非常爱自己妻子的人。
结果神代茅却突然把话题转到别处,“是十五年前……不过,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五条瞳摇摇头,“我感觉不到神代先生身上的恶意,那么我会姑且把你认为是个好人……”
神代茅突然大笑了起来,他觉得这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笑的一句话,五条瞳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神代茅平复情绪。
“如果我说,她死后,我在她的墓前和她求婚了,然后离开学校之后,擅自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神代……”
“这样的事情对你来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一个十分恶心的人?”
神代茅自嘲道,眼神里透露着一些疯狂。
“我不知道……”
五条瞳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不是神代由里子,我无法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评判你的行为。”
“神代先生,那个时候,我是说后来,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
空气中突然安静了些许,神代茅默默看着面前的五条瞳,这时耳边传来石崎百合的声音。
“你的朋友来找你了,你回去吧。”
五条瞳一愣,“那神代先生呢?”
“我的话……再等等吧,还想在和由里子多呆一会儿。”
神代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地状态,从容且随和,他双手交叠伸进浴衣的袖子中,“我很高兴能和你聊天,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见吧。”
他转身就往黑暗深处走去,独留五条瞳一个人站在原地,五条瞳身后不远处有一道白色的光在不断闪烁,那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很快就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
……
“嗯……”
五条瞳被眼前的白光刺的睁不开眼,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她抬手试图用手心去挡住上方的光。
“醒了?”家入硝子的声音轻轻地从一旁传来。
“硝子?我这是……怎么了?”
五条瞳这才发觉自己躺在被褥里,浑身有些无力,想努力坐起来却有些吃力。
家入硝子伸手扶了一把,“你昨天倒在休息室,然后发热了一整天,现在才勉强退下温度……早知道你昨天身体不舒服我就不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总之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肚子饿不饿?”
“啊……有点。”
家入硝子去端矮桌上的粥碗,却发现已经凉了,“馆主送来的粥有些凉了,我去加热。”
她起身刚走到门口,门外却传来了五条悟的声音,“硝子在吗?”
“五条又来了……”家入硝子叹了口气,然后拉开了门,五条悟刚想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硝子?这么快就开门了?”五条悟眨眨眼睛。
家入硝子直接把手里的粥碗塞进五条悟怀里,“别问了,人醒了,赶紧去加热一下。”
“啊?噢!我现在就去!”
五条悟端着粥碗转身就往楼下跑,家入硝子站在门口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刚刚是悟?”
刚才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流畅,导致她什么也没看到门就又关上了。
“是他,基本上一个小时就要来一次,我明明都告诉他了病人要好好休息。”
五条瞳无奈地笑了笑,这确实是五条悟会做的事情。
“我躺了这么久,你们没有察觉到什么吗?比如咒灵……之类的。”
“好像有,当时我发现你晕倒之后通知了他们两个,夏油似乎出去过一趟,但+很快又回来了,但什么都没说。”
家入硝子仔细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情,一开始她嫌太闷了就跑去休息区的吸烟区吸烟,然后似乎听到什么动静,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五条瞳倒在地上,检查一番发现是发热了。
五条悟来的及时,这才将人背出了休息室,好在温泉馆也有一些应急的药物,不然真的要把人带到山下去了。
“一开始给你服下药物之后你睡得还算安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浑身烫的吓人,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逐渐平稳下来。”
念叨什么……五条瞳想到了由里子最后意识消散之前的场景。
“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我梦到了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欸?”
“十五年前,有三个高专生出二级任务,但由于总监部的疏忽,他们所执行的二级任务其实是接近特级的任务……他们……都死了。”
五条瞳紧紧攥住被子,声音在不知不觉之中有点颤抖,“总监部把这件事瞒下来了,谎称自己没有弄错,是他们自己轻敌冒进才白白葬送了生命……”
“……”家
入硝子从来没听说过这场事故,不过想来也是,如果总监部真的能压下来,那么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会流传到多年之后。
“你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梦,所以是咒灵?”
五条瞳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想可能和神代先生有关系。”
“怎么说?”
五条瞳又把遇到神代茅的事情和家入硝子交代了一遍。
“那位神代先生,总感觉有些奇怪。”家入硝子总结道,谁知门口传来了夏油杰的声音。
“咒灵确实是有的,就在后山。”
夏油杰拉开门走了进来,身后五条悟也进来了,他端着加热好的粥放在矮桌上。
“吃点?”他问。
“哦,好。”五条瞳刚想自己去端粥碗,却没想到五条悟先行伸出手又端了起来。
“那什么,我突然觉得让病人自己吃不太好,我喂你吧。”
五条瞳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的五条悟,说:“好啊。”
温热的海鲜粥入口软糯鲜香,让人胃口大开。
“佐仓小姐她们今早回去了,回去之前还在和我说,下次让我们去她店里玩。”他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一勺结束之后继续下一勺。
“唔唔!”
“杰早上去后山上查看了,确实有点东西,估计和你的那什么梦有关。”
“唔唔!!”
五条悟的速度太快了,五条瞳嘴里上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下一口又来了,以至于她现在完全说不出话来……
“……五条,病人初愈要少吃。”好在家入硝子及时看出了端倪。
“好。”
五条悟放下了勺子,将粥碗放回了矮桌,五条瞳总觉得今天的五条悟似乎有点过于……听话?
“继续说咒灵的事情吧。”夏油杰开口,几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在夏油杰身上。
“后山山洞里有一处温泉眼,里面的咒灵残秽十分浓郁,初步推断那边应该就是咒灵汇聚的地方。”
后山……
五条瞳想起之前梦境中的那个旧词,似乎也在后山。
“我想去看看。”她说。
夏油杰皱眉道:“不行,你现在才刚醒,你和硝子待在温泉馆,我和悟去就够了。”
“不,我要去。”
“你……”
谁知五条悟突然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去吧。”
“悟?”夏油杰有些不可置信,这种级别的咒灵,别说他们两个了,随便谁去也都可以。
五条悟缓缓站起身,“就算现在你答应了不去,可是最后还是会去的,对吧?”他露出一个极其自信的笑。
“所以一起去吧,这才是我认识的五条小姐啊。”
整座山林都被灰白色的怨念笼罩,风雪里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声,像死者的低语,又像不甘的控诉。
能见度不足半米,脚下的石板路变得湿滑冰冷,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夏油杰召唤出两只小型夜行咒灵在前方探路,三人并肩往山上走。
“冷吗?”五条悟问。
“还好,佐仓小姐留下的外套很暖和。”
“那是肯定的,这件外套大概七位数。”
“七……七位数?!”
五条瞳瞬间对身上的外套有了明显的认知,她小心地把衣服裹好,生怕弄脏了不知道怎么还回去。
四周开始不断出现雾气,以极快的速度将他们笼罩起来。
雾气里不断闪过细碎的幻境碎片,有由里子三人在高专教室嬉笑的画面,有他们出任务前在汤雪庄门口约定的画面,有死亡瞬间的鲜血与绝望,还有总监部官员冷漠的侧脸。
怨念像细针一样往人心里扎,试图勾起五条瞳他们心底的恐惧与不甘,将他们也拖进无尽的循环里。
夏油杰脚步顿了顿,眼神微沉。
他看见了幻境里被掩盖的真相,看见了弱者的牺牲被轻描淡写地抹去,看见了高层为了所谓的“秩序”肆意践踏人命。
心底那根关于“正义”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