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山腰时,雾气突然暴涨。
浓烈的怨念铺天盖地压过来,五条瞳不得不抬手去遮掩自己的视线,可下一秒,一道结实可靠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那些怨念撞上无下限术式,却又被无下限术式弹开。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从雾气里扑出来,正是幻境里死去的阿彻。
他胸口破着大洞,眼睛空洞,手里还攥着断裂的太刀,嘶吼着冲过来。
“小心!”夏油杰抬手,熟悉的三个面具出现,白色的面具切换出来,瞬间迎上去,太刀的攻击强行被白色的天狗面具挡下。
“咔哒。”红色的面具瞬间转换,在夏油杰的指示下红色面具的嘴里立刻喷出金色的气流,对上了面前的血影,但攻击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碰到。
“那只是怨念凝成的幻影,不是实体。”五条悟说。
幻影嘶吼着,重复着临死前的不甘,声音沙哑又痛苦:“为什么……为什么骗我们……明明是二级任务……”
“我们明明……按命令做了……为什么要我们背黑锅……”
五条瞳看着那道痛苦的幻影,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往前走了半步,“我知道。”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雾气,传到幻影耳边。
“我知道你们没有错,是情报错了,是总监部错了……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幻影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她,像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假。
“由……里子?”
幻影形态的阿彻似乎找回了一丝理智,他开始哭起来,空洞的眼眶里明明什么也不会有,“由里子……由里子!”
“彻君对吧?很遗憾,我不是神代由里子……由里子她在后面也死在了这里。”
“由里子……我们、我们……不对……不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找回一丝理智的阿彻被什么影响着,越来越多的怨念幻影从雾气里浮现,有亚美恐惧流泪的脸,有阿彻为了保护由里子不顾一切的身影;有山湫庞大狰狞的身躯;有总监部官员冷漠的背影,还有无数细碎的、普通人的遗憾片段。
它们围着三人,不断低语,不断重复着死亡与背叛的画面,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试图击溃他们的心神。
更麻烦的是,咒灵开始针对性地撬动他们每个人的心防。
夏油杰眼前闪过一幅画面,那是被咒灵袭击的村庄,死去的普通人,哭嚎的孩子,而他站在一旁,拼尽全力却还是救不了所有人。
这些……是什么?不对,都是假的!
他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你们小心点,这些雾气有问题!不要信都是假的!!”夏油杰率先脱离幻境,他大声喊道,试图提醒身边的两个人。
“夏油?我没事,我什么也没看到……悟呢?”
雾气随着怨念不断变浓,夏油杰勉强通过咒灵找到了五条瞳,可是原本应该在五条瞳边上的五条悟却不见踪影。
“你没看到他吗?”夏油杰努力迈着步子走过去,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几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
五条瞳摇摇头,“他刚刚还在我边上的,我的眼睛被浓雾迷了一下,等我再次看清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夏油杰自然是不担心五条悟,无下限术式没有什么能够破开,再加上六眼的特殊体质,这片浓雾对五条悟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我知道了,我会再散布一些咒灵去找他,只不过刚刚那个幻影……”夏油杰挥手,身后的空间撕裂出一个空间,大大小小的咒灵钻了出来,很快消失在迷雾的四面八方。
“那个是十五年前死在这里的三个人之一,我们得让他们的怨念消失才行。”五条瞳说。
“怨念消失……他们的意识已经变成咒灵的载体,恐怕不是我们三两句话就能让他们恢复,刚才的事情你也看到了。”
五条瞳明白夏油杰说的意思,“也就是说,要先压制住他们?”
夏油杰点头,努力思考道:“可是物理层面的攻击并不能伤到他们……对了,那个东西或许可以。”
“‘那个东西’?”
与此同时,山下温泉馆二楼的雅致房间里,暖意融融,隔绝了山间的阴冷与戾气。
“这么冷的天,果然还是要在室内啊……”
神代茅姿态闲散地倚在窗边,他一口饮下热茶,残留着余温的杯子在他的指尖不断摩挲。
“怎么样石崎,这是由里子最喜欢的蜜柑,做成热茶是不是也挺不错的?”
一旁的石崎百合默默为自己添上热茶,她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望着杯中澄澈的蜜色茶汤,轻声开口:“里面还加了糖?老实说我觉得太甜了。”
“嗯。”神代茅轻笑出声,语气里掺着淡淡的怅然,“我总觉得蜜柑太酸涩,泡茶总要多加些糖,可由里子每次都说太甜了,不合口味。”
回忆起神代由里子的神代茅总是看起来有一些溺爱的意味,石崎百合看在眼里,对此也见怪不怪。
“那些孩子们,没问题吗?”石崎百合有点担忧,尤其是那个叫五条瞳的。
石崎百合上次给她占卜的时候,故意隐瞒了一些信息,当然这些都是神代茅的吩咐。
“没什么问题,对于他们而言,不用花费很多时间。”
神代茅重新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另一只手拿起一片仙贝,舒适自在的程度好像他们真的是过来游玩的。
“我让你联系的那个人联系到了?”
“嗯,通过孔时雨联系上了,不过您真的要雇佣他?”石崎百合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场景,穿着一身不知道新旧的长袖衣衫,打着哈欠就过来了,一副看起来“你谁啊”“她谁啊”的轻飘飘地态度。
“当然,那个男人只是给他足够的钱就能做很多事,比一些雇佣兵还要好用太多,不过可惜了你的哥哥……”
神代茅提到了石崎百合的哥哥,露出了些许惋惜的表情,“为了能拿到‘游云’,我的好部下却葬送了生命……”
“那是家兄的命,您不必替他惋惜,只要能完成您的夙愿……一切都是值得的。”
石崎百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哀伤,但很快被覆盖,“那个男人的要价很高,您确定‘游云’就可以让他同意?”
“哈哈哈,石崎,你未免也太小瞧了‘游云’,那可是能价值五个亿的特级咒具……但,它的价值可不止于此。”
石崎百合静静地看着神代茅。
神代茅目光幽深,缓缓开口:“只有伏黑甚尔……才最清楚‘游云’的价值。”
……
……
“……”
五条悟有些不爽地看着四周,六眼泛着晶蓝的光,那是无下限术式运转的证明。
这里是哪里?
面前一栋陌生的废弃大楼,四周寂静无声的,看起来应该是远离市区的某个偏远地方,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幻觉……不太像,六眼应该能识破幻境。
五条悟眉头微蹙,看着面前唯一大开的大楼的门,缓缓抬脚走了进去,迈进去的瞬间一股异样感涌上心头。
楼内早已彻底沦为废墟,地面裂开巨大的深坑,浓郁至极的特级咒灵气息正从坑底源源不断翻涌升腾。
“哇哦,特级咒灵……有意思。”
五条悟沿着坑洞的周围走了一圈,单手捏着下巴努力思考着。
“嗯?”
就在五条悟思考如何出去的时候,从坑底深处传来一些动静,激烈的术式碰撞声、咒灵的嘶吼声,还有……哭声。
下一秒,一股远超方才的磅礴力量从坑底爆发,强势碾压了原本的特级咒灵气息,冲击力极强,让五条悟下意识后撤半步。
“呵,底下果然有什么吗。”
五条悟露出一丝亢奋地笑容,既然上面走行不通,那他就下去看看,还真能困住他五条悟不成?
没有丝毫犹豫,五条悟直接一跃而下,落地十分顺利,底部还残留着他感知到的特级咒灵的残秽。
有人先一步解决了这里的咒灵?
疑惑刚刚涌上心头,五条悟的身形骤然僵死在原地,浑身咒力瞬间凝滞。
坑底血泊蔓延,满目猩红刺目。
五条瞳倒在血泊里,浑身是伤,闭着眼像是再也醒不过来……
画面太过于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地面上的血腥味,冰冷的死气牢牢包裹周身,连指尖触到的空气都带着刺骨寒意。
不对……不对!这不是真实的!!
五条悟努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可是六眼完全没有识破面前的‘幻觉’。
无下限的屏障晃了晃,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缝隙。
“——悟!!!”
清脆焦急的呼唤穿透死寂幻境,硬生生将他从沉沦的梦魇中拽回现实。
五条悟猛地回神,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微促,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
“悟!你还好吗?”
抬眼望去,漫天诡异迷雾仍在翻涌,而五条瞳好好地站在他身前,眉眼清澈,安然无恙。
她的身边有几只小型纸灯咒灵,应该是夏油杰的咒灵。
“……小瞳。”
“嗯,我在。”五条瞳立刻应声。
周围诡异的迷雾消散了不少,五条悟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残留的惊悸,语气有些低沉,“这东西,有点意思。”
“夏油已经想到办法了。”五条瞳说。
“是吗……那走吧。”
五条悟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往常稍重,转身便往雾深处走去,五条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担忧的问道:“你还好吗……”
“嗯?我能有什么问题?”前面的五条悟没有回头,随口敷衍而过。
“……”
五条瞳望着他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并没有消散,但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她无条件相信五条悟,这个世上还没有什么可以打垮他。
很快,借着纸灯咒灵的引路,三人顺利汇合。
夏油杰一眼便看出五条悟状态不对,挑眉问道:“悟,你刚刚被困幻境里了?状态很差。”
“杰你也太啰嗦了。”五条悟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审视,语气轻快,“赶紧解决掉,别浪费时间。”
突如其来的利落干劲让夏油杰微微一愣,他无奈地失笑一声,决定不再多问。
三人继续往前走,
雾气里的幻境还在不断涌现,却再也没能撼动他们半分。
“——所以,你在梦境里见到的由里子,就是那位神代先生的妻子?”夏油杰问。
“嗯,算是。”五条瞳点头,语气略带迟疑。
“算是?”夏油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
五条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细说其中纠葛,这种事情如果随便说出来的话对神代先生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她想了想,只能含糊带过:“反正就是他的妻子没错。”
夏油杰见状便不再追问,“只是没想到总监部居然能做到这个份上……”
此前对上面那些人毫无波澜的他,第一次对总监部的腐朽与冷漠,生出了真切的抵触与失望。
后山的泉眼藏在天然山洞里。
刚走到洞口,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浓重怨念,混着温泉的硫磺味与泥土的腐朽气,让人胸口发闷。
山洞里白雾翻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咒灵的核心就悬浮在泉眼正上方,一团凝实的灰白色水雾,里面裹着两道模糊的人影,正是亚美和阿彻的残魂。
他们被困在自己的死亡记忆里,反复循环,不得解脱。
怨念越积越深,咒灵就越来越强,最终成了如今能覆盖整座山庄的体量。
“找到了。”
五条悟站在洞口,周身咒力缓缓铺开,形成一道屏障,将外泄的怨念挡在山洞内。
“所以杰,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这东西,轰都轰不掉吧?”
五条悟想起五条瞳和他说的话,他看向身旁的夏油杰,只见夏油杰开始摸索身上任意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
五条悟:“身上痒就去洗澡。”
夏油杰:“……”
“笨蛋夏油,在这里!”花子小姐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了,手上拿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她晃动着小手,金光也随之晃动,五条瞳明显能感受到山洞里面的东西也跟着收敛了些许。
“谢了,花子小姐。”
花子小姐把东西放到夏油杰手上,五条瞳和五条悟同时把脑袋凑了过来这才看清了是什么。
那是一尊神像玉坠。
“这个不是从佐仓小姐那边拿到的特级咒具吗?!”
五条瞳认出了这个东西,当时是因为有这尊神像玉坠的存在,才能让伊藤宅里的咒灵十分安分。
“没错,就是这个,既然攻击对它行不通,那就‘镇压’。”
夏油杰把玉坠伸向那团灰白色的水雾,水雾果然因为‘害怕’变得安分了很多。
他带着玉坠径直走向泉眼中心,所到之处,周身的迷雾立刻消散,玉坠放上去的瞬间,金光像是净化的咒力,缓缓渗入那灰白色的水雾。
雾团剧烈地颤动起来,亚美和阿彻的残念痛苦的嘶叫着,随着雾气的消散,那最后的怨念也在金光中化作细碎的光点。
五条瞳轻声开口,声音顺着咒力传进残魂的意识里:“你们没有错,不用再自责了。”
“总监部的失误,不该由你们承担,污名会被洗掉,真相会被知道……”
温柔的安抚层层包裹住残破的残魂,阿彻与亚美狰狞痛苦的形态渐渐柔和,眼底的怨戾彻底消散,只剩下淡淡的遗憾与释然。
两道残缺的身影随着金光缓缓淡化、消融,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散落于温热的泉水之中。
这场‘镇压’并没有持续很久,山洞里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泉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三人折返温泉馆时,家入硝子正端着馆主婆婆泡好的蜜柑热茶等候在厅中。
“解决完了?”家入硝子抬眼问道。
“嗯,彻底解决了。”
夏油杰早已口干舌燥,上前端起茶杯便一饮而尽,下一秒便被茶汤黏腻齁甜的味道呛得剧烈咳嗽。
“咳咳咳——”
五条悟端着茶杯浅尝一口,眉眼舒展,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杰,你也太逊了,喝个茶都能呛到,跟小孩子一样。”
“谁知道茶水这么甜!!”夏油杰捂着胸口,满脸无奈。
“很甜吗?我觉得刚刚好。”五条悟慢悠悠又喝了一口。
夏油杰转头看向家入硝子,疑惑问道:“硝子,你是不是加糖了。”
“馆主婆婆准备的,我怎么知道,我只是端过来而已。”
家入硝子浅尝一口,也微微蹙眉,属实不太习惯这份甜腻,她刚想和身边的五条瞳吐槽,却发现五条瞳一直盯着手里的茶杯发呆。
“发什么呆呢?”家入硝子轻声唤她。
五条瞳缓缓回神,抿了一口甜腻的茶汤,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轻声开口:“我在想一件事。”
“怎么了?”五条悟咬着仙贝,漫不经心问道。
“我不是一直说这是发生在十五年前真实的事件吗?”
“嗯,然后呢?”
“当时我们在泉眼,看到的是一男一女的残念对不对?”
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点头示意五条瞳继续说下去。
五条瞳捏着茶杯的手指更加用力,她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疑惑:“……那是另外两个人的残念,阿彻和亚美,但是由里子呢?”
——
——
“神代由里子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