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鳥時雨是在傍晚“醒来”的。
说是醒来也不太准确,他只是重新把意识装回了二号体。从医疗舱里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静止而发出轻微的抗议。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掀开舱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花了几秒钟重新适应这具身体的重心分布。
伏特加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醒了?”
“嗯。”月鳥時雨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我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
“绿川光问过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月鳥時雨系扣子的动作没有停,但手指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伏特加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动作,根本不会发现。
“几次?”
“两次。昨天中午和今天早上。”
月鳥時雨先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才开始穿鞋,他偏过头看了伏特加一眼“他说什么了?”
“第一次问的时候,他说'月鳥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第二次问的时候,他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伏特加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后来下午他路过东翼的时候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月鳥時雨的手指停住了。他站在医疗舱旁边,手里还捏着大衣的领子没有翻好,目光落在伏特加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
“他知道了?”
“监控显示他在第一天晚上就用你借给他的那张门禁卡进去了,看到那具二号体在医疗舱里躺着。”
月鳥時雨沉默了几秒。他把大衣穿好,拉平下摆,然后走到操作台边拿起那部属于二号体的手机放回口袋里,偏过头看着伏特加"当时他干了什么没?"
"没有。"伏特加的回答很干脆"他只是在外面站了大约五分钟就走了。"
“那他接下来干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去采买了一些物资,回来后找我问了你喜不喜欢吃布丁。”
“布丁?”
“布丁,买了放冰箱了。”
月鳥時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在伏特加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一个正常人看到自己认识的、刚刚还在处理文件的人突然躺进医疗舱,至少会问一句“他怎么了”。但绿川光什么都没问。
他走出东翼,沿着走廊往主楼方向去的时候,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一个人看到了异常但不追问,只有几种可能:要么他不关心,要么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要么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绿川光的行动不符合第一种,也不太符合第二种。那就只剩下第三种——他在等。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看到自己办公桌的桌面被人整理过了,文件按类别码放整齐,月鳥時雨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叠被整理过的文件,目光在边缘那排整齐的便利贴上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绿川光来了,门推开一半的时候,月鳥時雨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手上。绿川光右手提着一个保温盒左手握着一杯茶,姿态和之前一样自然。保温盒放在桌上的时候还是温热的,盖子打开的时候,一股混合了味噌和海鲜的香气弥漫开来。
“今天做的是味噌鲭鱼。”绿川光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缓而柔和“米饭里加了一点杂粮,口感会比纯白米好一些。旁边的渍物是按照你上次说'太咸'的反馈调整过的。”
但月鳥時雨注意到他放下保温盒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他的手在盒盖边缘多停留了半秒,动作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然后他收回手,站直,看了月鳥時雨一眼“您先吃,趁热。”
月鳥時雨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放着吧"。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绿川光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但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月鳥時雨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月鳥時雨坐在办公桌后面维持着那个“目送”的姿态,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麻烦了。
绿川光看到了。看到了他躺在医疗舱里的样子,看到了这具身体安静、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月鳥時雨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第一反应是麻烦。这个信息意味着绿川光对他的认知里多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量。
月鳥時雨自认为他能尽量控制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要知道对方想看什么,在看什么,他就能调整姿态保持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尽量不ooc。但医疗舱里的那具身体没有姿态可言,那只是一具容器,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壳。绿川光看到的是壳。
他有点不确定绿川光到底在想什么。是出于愧疚?同情?还是某种他还没能定义的东西?他只知道这个人花了几分钟站在医疗舱前面看他那具空壳,然后第二天买了一盒布丁放在厨房冰箱里。
月鳥時雨花了大约两天时间确认,绿川光看他的眼神甚至态度确实变了。
不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审视,也不是“我在提防你”的戒备,而是更微妙的东西。他送文件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整理资料的时候绿川光会把边缘对齐得比以往更仔细,那句“您先吃,趁热”的语气温柔的让月島時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月鳥時雨起初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脑补,毕竟他对人类情绪的解析能力向来不太稳定。但当他第三次发现绿川光在他低头看文件时用那种“我在看一件需要被保护的东西”的目光注视他,他终于确认那不是错觉。
他在心里快速推导了一番,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绿川光那天晚上看到了他躺在医疗舱里的样子。对于一个刚杀过人的、正处于心理脆弱期的人来说这种画面很容易触发某种……保护欲?责任感?或者更简单一点,他把自己投射到了月鳥時雨身上,觉得他们两个都是被这个组织吞噬的同类。
月鳥時雨对这个推理非常满意。
它既解释了绿川光的行为变化,又不需要他调整自己的应对策略。他只需要保持现状,偶尔接受一下对方的关心,让这段关系维持在一个“我对你有用,你对我也有责任感”的平衡点上。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手干得挺漂亮,把绿川光从“潜在威胁”变成了“忠诚的同伴”,把绿川光培养成下一个伏特加。
抱着这种笃定的心态他接下了琴酒递来的那份任务简报。
目标在神奈川一座靠海的废弃工厂,距离约五百米,窗口朝向东南,风速中等适合狙击。
“我要带绿川去。”
琴酒闻言看了他一眼“你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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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需要学习。”月島時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琴酒看着月島時雨转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微温的茶,在心里默默提高了绿川光的危险等级和月島時雨的愚蠢度。
月鳥時雨提前一小时抵达了那座废弃工厂让绿川光负责警戒和测距。他在工厂三楼的窗口架好枪,调整好支架的角度,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整个人像被固定在地面上的雕塑。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乱了他垂在脸侧的碎发露出闪着寒光的十字架耳钉。
绿川光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他手里拿着测风仪,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月鳥時雨在瞄准镜里追踪着目标的移动轨迹,呼吸放得很慢很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风速大概每秒三米,偏左。”绿川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月鳥時雨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正在码头边和人交谈的目标,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嗯,我看到了。”
“目标右侧有一个保镖站在柱子旁边,角度可能会挡。”
“等五秒。”月鳥時雨的声音很轻“他正在递烟,接过烟的时候会侧身。保镖会往左移一步让出空间。那时候开枪,正好。”
绿川光没有回应,但他调整了一下观察镜的角度,安静地等着。
五秒后,目标接过烟侧身的瞬间,月鳥時雨的食指扣下。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一声闷响,那个男人动作停顿直直地倒了下去,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码头那边顿时陷入混乱,保镖们冲向倒下的目标,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掏对讲机,场面混乱但完全没有方向。
“撤。”月鳥時雨已经收起了狙击枪,动作利落地开始拆卸零件。
两个人沿着预设的撤离路线移动,穿过码头的阴影区,翻过一堵矮墙,进入一条狭窄的后巷。刚走出巷口,雨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能提前预判的淅淅沥沥,而是突如其来的、像被人从天上倒了一盆水似的大雨。
月鳥時雨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下意识地把狙击枪箱往外套里裹了裹,刚想加快脚步,头顶的雨停了。
一把伞撑在他上方,深灰色的伞面,边缘平整,持伞的手很稳,雨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周围画出一个干燥的圆形区域。
“你什么时候带的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下雨。”绿川光语气温和“想着您大概不会带。”
月鳥時雨看着他湿透的右肩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干燥的空间。他沉默了一拍才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好让绿川光不用迈那么大的步子来保持伞的位置。
“你的右肩湿透了。”
“没事,回去换一件就行。”
月鳥時雨没有再说话。他听着雨滴敲击伞面的密集声响,余光里绿川光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比平时模糊一些,但也柔和一些。
开车回到基地的,月島才发现绿川光的右半边衣服已经彻底湿透,发梢也在滴水。月鳥時雨在走廊入口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去换件衣服。”
“好。”绿川光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月鳥時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燥的外套,还有鞋面上几滴被风斜吹进来的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