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83. 再见,切里兹格勒
    这……是真的,还是个陷阱?

    游叙把手机放回口袋,穿上外套,刚打开门就见晏衡回来了。他拿着罐头还有一壶热水,蹙起眉,“你要干嘛去?”

    “我要去找王煦。”游叙把短信和电话的事说了,“她也许还有些没说出口的事,我得问清楚。”

    晏衡进屋,关上门。

    “确实是ARC能干出来的事。”他淡淡评价,“但王煦离开ARC都十年了,未必还知道什么。”

    游叙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手一直攥着手机,“但是总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吧……”

    黑潮和黑石的事在她脑子里打转,让她完全没办法平静下来。她忽然说,“我要去找阿列克谢。”

    晏衡动作一顿。

    “现在?”

    “现在。”游叙压低了声音,“阿列克谢做的那些事不可能没人知道,如果等到外部力量介入很可能就晚了,我必须趁着外人来切里兹格勒之前搞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做了什么。”

    晏衡看了她一会。

    “好。”他点点头,“把饭和药吃了,我们七点半出发。”

    游叙没有废话,坐下来如同嚼蜡地将食物吃掉,又吃了药,一抹嘴站起来,用眼神催促晏衡。

    晏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垃圾收拾掉,起身穿外套。

    “去之前得定好。”他说,“保持心情平静,不要被他激怒。无论他说什么,你都要记住你一开始的目的,好吗?”

    游叙看着他,用力点点头。

    两个人收拾妥当出门。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但天空依然没有黑透,天与地的接缝处泛着蓝色鸿光,星星碎钻般在头顶铺展成带。游叙抓着晏衡的手,往前走的时候看到雪面泛着细碎的光,不断变幻跳跃。

    “看。”晏衡忽然停住了脚步,“极光。”

    游叙抬起头。

    北边天空上不知何时铺开了一大片闪烁舞动的绿色波光,占据了半个天空,正在快速地变化成不同形状,犹如一块石头砸入湖中。游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间忘了还要继续走路,只顾抬头看着。

    那颜色……让她想起了洋桔梗的叶片。

    “我……”她低声说,“我以前只在视频和照片里见过。”

    “嗯。”晏衡说,“现在你见到真的了。”

    翡翠似的绿色光带从她头顶掠过,把一切都染上碧色。苍穹低垂,万物静寂,只有极光是唯一在活动的事物。游叙忽然感到某种恐惧,她拉住晏衡,说,“我们走吧。”

    “不再看一会吗?”

    “正事重要。”游叙说,“你录像了吗?”

    “没有……你想和它合个影吗?”

    “不如我们一起合个影?”

    咔嚓。

    两张脸,并碧绿的极光,在手机里定格。

    照片里游叙笑得很开心。

    她心满意足地看了眼那张图片,说,“一会记得发给我。”

    “好。”晏衡说,“走吧。”

    他们终于抵达了研究所。

    研究所还是那样,白色,一切都是白色,光明从建筑深处透出来。游叙敲门进去,无视大呼小叫的研究员,直奔阿列克谢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阿列克谢就在里面。

    “你好,小实验品。”他说,“你来找我了。”

    游叙盯着他看了一会。

    “黑潮……是你搞出来的?”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阿列克谢咧开嘴笑,“是特西提,她们都告诉你了不是么?食物……那些只是她们的食物。”

    他坐在椅子上轻松地晃来晃去,“我嘛,我什么都没有做,你应该也很清楚啊?那些钻出来的异常物,只是丢弃的实验品而已。实验品嘛——”

    他拖长了声音,“就和你一样。”

    游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杀人!”

    “杀人?怎么会是杀人?我明明是在救人!”

    阿列克谢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你根本不知道黑石的力量有多强,对不对?它能改变异常物,就能消灭异常物!那托海的那些人根本不明白它真正的价值所在,什么进化……哼。”

    进化?

    难道说那托海基地的黑石计划真正目的是进化?

    游叙脑子里一团乱麻,强压下怒火,继续问道,“所以这就是你偷走黑石粉末的原因?是你研究异常物的原因?特西提说她们用黑石交换来了食物……是不是也是你?”

    阿列克谢的蓝眼睛渐渐上了冻。

    “你……知道的比我想的多一点。”他像打量什么玩具一样打量她,“没错。不过和特西提做交换的人不是我,是上一任所长,我只是继承了他的交易而已。”

    他嗤笑,“那个愚蠢保守的傻子,根本没看到黑石的价值,就这么让它转手了!”

    他背着双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你不过也是黑石的一部分而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游叙,“连人都不算的东西……也配找我说这些?”

    游叙无声睁大了眼睛。

    “什……么?”

    “怎么,王煦没告诉你?”阿列克谢充满恶意地露出笑容,“你从出生起就是实验品。长这么大你一点都没发现?”

    实……验品。

    游叙听到自己脑子里有根弦绷断了。

    在之前她也许还能安慰自己实验品也许指的是参与了实验,但在做过那个梦之后……她不确定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怪物?还是……一块无机物的意识的延伸?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游叙逼近他,“全都告诉我。”

    “告诉你,凭什么?”阿列克谢盯着她,“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可悲的实验品,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却还想着给别人出头,实在……”

    啪!

    阿列克谢偏过头去,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左脸一片火辣辣的疼。

    “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是吧?”游叙还保持着扇耳光的姿势,冷冷地说,“被流放至此这么多年,除了平白给当地增加了异常物以外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你到底在得意什么?”

    阿列克谢舔了舔裂开的嘴角。

    他慢慢地、慢慢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说,“小实验品,你真是越来越像人了!”

    游叙无心再与他纠缠,至此,事情以前全部清楚。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状似疯癫的阿列克谢,摔门而出。

    “所有的谜底都在那托海。”她对晏衡说,“我得想办法去那里。”

    晏衡看了一眼办公室。

    “你打他了?”

    “嗯。”游叙很坦然地承认,“怎么了?”

    “没事。”一点细微的笑意从晏衡眼睛里漾出来,“我只是没想到。”

    他们并肩向外走,经过那个装着怪鱼的培养舱时,游叙左右看看,哒哒哒走到墙边,啪地一下合上了电闸。

    瞬间所有培养舱的灯光熄灭,机器停止运行,液体中悬浮的实验体细微挣扎起来。研究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可置信道,“喂,你干什么!这可都是实验体,断一秒电就白费了,你怎么能……”

    “浪费了那么多资源只研究出来这种东西,废物。”游叙说,“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救世主,道貌岸然的废物。”

    研究员张口结舌。

    游叙不再理他,和晏衡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天色似乎比来时更暗了些,极光已经消失,但星星依旧璀璨。晏衡帮游叙穿好雪板,低声说,“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对。”游叙说,“怎么了?”

    晏衡整理好她的帽子。

    “你比在长青的时候。”他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用词,“活泼多了。”

    游叙,“……”

    游叙,“活泼?”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雪面反射出变幻不定的光,如同无数钻石尘晶。游叙说,“你的语文水平真不行吧?”

    “上学的时候我排年级前十。”晏衡说,“哪里不行?”

    “成绩和你的文化

    水平不挂钩。”游叙说,“再背一段滕王阁序我听听?”

    晏衡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别走呀。”游叙快走两步追上他,“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然后?”

    “别想骗我。”晏衡冷冷地说,“这是岳阳楼记。”

    “……噗。”游叙没忍住泄露了一点笑音,“好,我相信你语文成绩那时候真的不错了。”

    “我们高中一个班的,你对我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对高中……”游叙停了一下,“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晏衡瞥了她一眼,游叙感觉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等到他们艰难地返回学校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大厅里空空荡荡,连呻|吟声都没有,静得像个鬼屋。

    “你们回来了。”

    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是王煦。

    王煦看起来相当疲惫苍老,发间甚至多了数缕白发。她低声道,“你们就要离开切里兹格勒了是不是?瓦连卡卡佳她们都在教室,去见见她们吧。”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像一缕风,“她们……应该也有话想对你说,游叙。”

    游叙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

    她摘下雪板,要晏衡帮她收好,独自一人去了教室。

    教室还是之前那间,黑板上还画着分享会的花边,门上挂了一把已经干枯的白桦树枝。里面改造成了临时的医务室,瓦连卡、卡佳,还有其他几个受伤的女性都在里面,扎利亚在旁边趴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你来了。”卡佳轻声说。

    “嗯。”游叙关上门,快步走向她,“你怎么样了?”

    卡佳苦笑着摇摇头。

    “就这样吧,能活着就很好了。”她声音很轻,左臂断口处依然缓缓往外渗着血,“我总是感觉这里疼,像有火烧起来一样,据说这叫幻肢痛。”

    她慢慢动了一下残肢,“但……总比丢了命强,对吧?”

    游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卡佳握了下她的手。

    “听说你要走了。”她的目光很安静,“主……我们都会祝福你的。”

    游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难受,她问,“你们准备以后怎么办?”

    “切里兹格勒不会再存在了。”卡佳说,“这里没有资源、没有合适的土地,不适合人再生存了。我准备去圣彼得堡……带着母亲。”

    她从领口里提出一枚老旧的银质十字架,用指腹不断摩挲。

    “瓦连卡……”她又看了一眼那边看似睡着的母女二人,压低声音,“也会和我一起去吧。”

    “不。”淡淡的女声响起来,来自瓦连卡,“我不去圣彼得堡,你把扎利亚带走吧。”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卡佳有些惊愕地转头,扎利亚也醒了,迷茫地看着瓦连卡,小声说,“……妈妈?”

    “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瓦连卡望着天花板,说,“我的丈夫死在这里,我在这里听到克谢尼娅的讯息,又在这里做了错事,少了一条腿。”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蜿蜒而下。

    “我不走了……不走了。”她闭上眼睛,“我不会离开这里。”

    扎利亚惴惴不安地拉着她的衣服,“妈妈?”

    “听我的,好孩子,扎利亚。”瓦连卡说,“我不是个好母亲,我对你亏欠良多。你走吧,离开切里兹格勒,去圣彼得堡也好,哪里也好,不要回来了。”

    她低声重复,“……不要再回来了。”

    教室里重归静寂,只有扎利亚不知所措的低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呼唤一个不回头的旅人。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悄悄离开了这里。

    走廊里依然空旷、黑暗、寒冷。

    她打开宿舍的门,晏衡就坐在里面,开着一盏微黄的灯。他坐在桌前,正在画画。

    “收拾东西。”游叙轻声说。

    “明天早晨,我们就离开切里兹格勒。”

    【第三卷·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