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给卡佳的伤口缠上绷带。
这一战的后果惨烈至极,卡佳失去了左手,瓦连卡没了一条腿。王煦倒是肢体健全,不过后背被狠狠抓了一道,差点就能见骨。
卡佳半阖着眼睛,只有颤抖的肌肉和肢体泄露了几分心情。
“……谢谢。”她咬着牙说,额头上全是汗,“通讯现在已经恢复……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游叙没有回答,只是给绷带打上了结。
“你好好休息。”她说。
她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沙哑的呻|吟,饱含痛楚与悲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游叙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王煦不太利索地朝她走过来。
“切里兹格勒第一次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故。”她叹息般说道,目光在走廊紧闭的门上扫过,“来,我有东西想给你。”
游叙跟着她慢慢往下走,“什么东西?”
楼梯的无人之处,安静,没有一丝其他声响,也没什么光。王煦打开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塞进游叙手里。
“拿好。”王煦说,“别丢了。”
游叙借着光线,隐约看到了那是什么。
一小袋粉末。
分量极低,装在透明密封袋里,只占据了一个小小角落。黑色,摸起来和一般的粉末没什么区别。
游叙心里一跳。
她低声说,“……黑石?”
“这是我昨天晚上从研究所拿出来的。”王煦很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带走吧,这可能……对你有帮助。”
游叙紧紧攥着那个小密封袋,眼前又一次出现那种花屏似的噪点和扭曲,和第一次经过研究所时一模一样。
预知……果然是因为这玩意。
“我还有事想问你。”她低声说,“第二波黑潮……是不是因为研究所?”
王煦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疲惫。
“我……不知道。”她沙哑着嗓子说,“我已经很久不掺和研究所的破事了,可能这就是对我逃避的惩罚。”
游叙沉默了一会。
“很多人残疾了,王煦。”她说,“在这种地方,你知道……是什么结果。”
王煦身体猛地一震。
她慢慢低下头,把面孔埋在掌心之中。
“我……我知道……”她那含混的、沙哑的嗓音从指缝中慢慢飘出来,像快散尽的烟雾,“是我的错……我……”
游叙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握紧那只密封袋,缓缓踏上台阶,离开了这里。
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咽,混杂在走廊的痛吟中,变得不那么明显。晏衡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她过来,慢慢挺直了脊背。
“回去吗?”
“回去吧。”
晏衡伸出手,游叙握住,一同返回宿舍。
“累吗?”
“还好。”游叙脱了鞋和外套爬上床,“就是有点头疼。”
晏衡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大概是累的。”他说,“药已经吃过了,不能随便加药。睡会吧,我去弄点吃的。”
游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衣摆。
“别去。”她低低地说,“就在这……抱抱我。”
晏衡停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游叙都要睡过去了,他才慢慢靠过来,在床边坐下。
游叙感觉到他似乎有点举棋不定。
她眯起眼看晏衡的轮廓。他皱着眉,两只手悬在她身体上方,大概是在思考怎么用这个姿势抱她。
……笨蛋啊。
她在心里说。
她让开一点地方,好让晏衡能更舒服地靠在床头,然后她往上拱了拱,脑袋枕在他大腿上,脸埋进他腹部。
“别动。”她轻声说,“就……抱一会。”
晏衡的手无处可去,犹豫了一会,慢慢放下,轻轻摩挲她的肩和头发。游叙被他这种摸小动物的手法搞得有点想笑,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更重的疲惫和困倦。
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晏衡空着的另一只手。
他反过来握住她。
她就这么,慢慢睡着了。
梦境潮水般涌来。
她又看到了那片雪原。
雪原空旷无垠,天空灰白,低低地压下来,没有太阳,只有片片飘落的巴掌大的雪花。她正在往前走,目光尽头之处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一个……黑影。
她正在往那个影子走。
“来……”
那影子在说话。
轻轻的,低低的,像是一缕意识,或者想法。
“过来我这里……”
游叙茫然地往那个方向走。
“过来……”
“好孩子……”
一片雪花掉进游叙领口,她忽然打了个哆嗦,猝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过……来……”
游叙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手臂。
“不对。”她低声说,“你……是谁?”
那声音停住了。
天空骤然蒙上一层阴云,地面震颤,成千上万片雪花发了疯似的倾斜而下,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游叙挡着脸,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那个声音提高起来的音调。
“我……是谁?”
“我是……我是你……”
“游叙……”
“游叙!”
她蓦然睁开眼睛。
晏衡正在低头看着她,神情焦急,一遍一遍地揉搓她的脸,“你怎么了?”
“我……我怎么了?”
他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捧起她脸颊,“你刚才一直在抖。”
游叙也发现了自己在抖。她朝晏衡伸出双手,他就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胸前,“你梦到什么了吗?”
游叙把脸贴近他脖子,手从身侧穿过去紧紧揽着他的腰。
“我梦见了一片雪原……”她说,“有个声音在叫我,叫我过去……我,我很害怕,我觉得过去会发生不好的事……”
她忽然抬头看晏衡,“我觉得那是黑石。”
晏衡问,“为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这么觉得。”游叙摇摇头,“我想再去一次研究所。”
晏衡沉默片刻。
“那地方很危险。”他声音紧绷绷的,“阿列克谢有可能就是第二波黑潮的始作俑者,你……”
“他可能还知道些什么。”游叙闷闷地说,重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如果我们要去那托海,情报很重要……而且我怀疑,我的预知能力和黑石有关,自从拿到黑石粉末,我发现我又不能预知了……”
她听见晏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但不是今天。”
游叙在他怀里待了一会,直到心情慢慢平复,这才松开了手。
晏衡把她放回床上。
“好点了吗?”他擦擦她的脸,“我去弄点吃的。”
游叙点头
。
她目送晏衡离开,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
但……
她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游叙恍然间想起卡佳说的通讯恢复的事,急忙点进通知栏,是π发来的。
他说,“如果ARC来找你,千万别跟他们走。”
这……是什么意思?
是ARC准备做什么吗,还是说……
游叙忽然想起从进入切里兹格勒以来遇到的所有线索,妈妈、王煦、阿列克谢、特西提、黑石计划、那托海……
难道说,她依然是ARC计划里的一环……?
游叙看了眼信号,只有三格,但勉强够用了。她点进通讯录,拨通了π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提示音过后,话筒里传来甜美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
π不接电话!
是因为巧合,还是不能接?
游叙咬着牙,逐一给虞安瑾、卫、卜阳都打了电话,但都没有人接。空洞的提示音在扩音器上反复响起,把她的思绪搅得一团混乱。她下滑通讯录,看到了一个名字。
李懿。
要不要给她打电话?
游叙没办法确认李懿的立场,但她是她能联系上的ARC的最后一个人,而且她还是运输部的主任,兴许,她能……
游叙按下了拨通键。
李懿的手机设置了彩铃,和她这个人一样活泼热烈。游叙盯着手机屏幕上逐渐跳动的通话时间,在心中默念。
接电话,接电话……
时间跳到40秒,还有五秒就又会是熟悉的提示音……
“喂?”
李懿接了电话!
游叙如蒙大赦,急忙问道,“李主任,是我,我是游叙。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现在……”
“是你?”李懿打断了她的话,骤然压低声音,“现在ARC形势很紧张,研究部正在找你,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研究部?
那不就是妈妈曾待过的地方,还有黑石……
游叙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研究部为什么找我?”
“我不清楚,那不是我可以插手的事,研究部的地位比运输部高多了。”李懿说,“总之现在这个情况,你最好不要回来。”
“等一下,李主任,π……”
嘟——
李懿挂断了电话。
游叙抓着手机,脊背上一阵阵发寒。
研究部为什么忽然找她?明明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为何……
她想到了。
她来了切里兹格勒。
贝拉塞几乎没有任何与黑石相关的东西,她即使停留在那里也无所谓,因为她不会发现真相,但切里兹格勒不一样,这里是发现黑石的地方,还有阿列克谢和王煦,他们两个都直接接触过黑石计划……
更何况之前还有那么长时间的暴风雪,整个切里兹格勒都与外界隔绝,发生什么事真不好说。
游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思考着下一步行动。如果要去那托海就必须回国,但过海关就等于暴露在ARC视线里……
她该怎么办?
正在此时,又一条短信送达,清脆的“叮”一声。
是游繁书发来的。
“游叙,你还好吗?我之前给你打电话打不通。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请你尽快回国,妈妈出车祸了。”
游远声……出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