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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六章第十九回:宦官

    “有新线索了!”

    虞捷奔入解烦司,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陆延正站在水槽边洗手,清澈的水里,荡开一阵阵淡红色的涟漪。

    见她和松桔一同出现,陆延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镇定自若地从水槽里收回手,旁边的小吏立刻递上干净的手帕,他慢悠悠地擦去手上的水渍,转过身,朝着虞捷勾起一抹惯有的灿烂笑容。

    “真厉害啊,连太子殿下都能见到。”

    “你对那刘平安严刑逼供了?”虞捷眉头一皱,音量也高了一些,“不是答应过我,不这么做吗!”

    “有些人,你对他太好,他不领情,来硬的,他反而将你当回事了。”陆延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话语里没有一丝被揭穿的尴尬,也没有半分做错事的悔恨,反倒念念有词,“我不那么说的话,你会离开去找太子殿下吗?”

    陆延做好了应对虞捷的震怒的准备,甚至有一些期待看到她炸毛的模样,然而,期盼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到来。

    大概是认识得久了,虞捷隐约能从陆延竖起耳朵、和嘴角的弧度判断出,这人,居然在期待自己生气。

    她若是真的生气了,那才是如了他的愿。

    于是强行克制住情绪,道:“刘平安和太子殿下见到的杂役,并不是一个人。”

    “预料到了。”

    陆延确实有些失望,甚至在寻思虞捷怎么不生气了,难道是因为和她手牵手的这个男人,在暗中使劲,让她忍耐吗?

    恋爱中的女人,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什么意思。”

    “刘平安招供了,”陆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没有见过什么杂役,就是他编的。他就是凶手。”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自上而下,贯彻心扉,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柳循带着消息匆匆返回,在她身边默默搬了个蒲团坐下,她都还没回过神来。

    “小捷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陆延扬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大概是知道自己无意中庇护了仇人,心里备受打击,还没缓过劲来吧。对了,中书省那边,有什么情况?哦,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还未来得及反应前半句话,柳循便本能地回答陆延的提问,摇头:“胡远一整天都在中书省,中途虽然有去如厕,但每次都有人结伴同行,全程没有脱离过旁人的视线,没有作案时间。”

    回答完毕,他又转过头,满眼担忧地看向虞捷。此时的她,双手在双膝上攥紧,目光注视着案上的某一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她似乎只是盯着那个位置发呆。

    “陆部督,您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情况?”柳循又追问了一句。

    “桔子,你和你弟弟解释。”陆延一仰下巴,“我说累了。”

    松桔抬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湿润喉咙后,开口:“刘平安撒谎了。他之前说,有人叫他去偏院见宫女,没见到就走了,不知道涂侍卫遇害的事,这些全是假的。”

    “假的?”

    “没有人叫他去偏院,他受人指使,先用迷药迷晕了涂侍卫,再用短刀将其刺杀,之后就匆匆离开了现场,故意编出杂役的谎言,混淆我们的视线。”

    “是谁指使的?”

    “他没说,不过他承认,当初被审问时,确实想把罪名推给胡远,理由和胡远之前说的差不多,他那天早些时候见过胡远,被逼问急了,就下意识想起了胡远的模样,才故意供出胡远。”

    柳循正准备继续追问,陆延却托着下巴,插话:“我也觉得他还在骗人,但试过继续问了,嘴硬得很,死活不肯说,跟当初的潘韬一个德行。也不知道是给了多少好处,能让他这么死心塌地,就算变成宦官,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死士也不过如此。我确实没辙了。”

    “我……”虞捷终于回过神了,“我要去见他!不管背后指示者是谁!就是他杀了文礼!”

    “还没死、还没死。”

    “那重要吗!半死不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就算救回来,那么重的伤,也剩不了、剩不了……”

    虞捷说不下去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心底强烈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不许她将最坏的情况说出口。

    就好像只要说出口,就会有一语成谶的风险。

    “要不然,咱们先研究一下,太子殿下之前在皇后宫里,见到的那个杂役,到底是谁?”

    “是,你说的对。”虞捷努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可思绪刚有一丝松动,就又被心底的悲愤和愧疚狠狠牵扯回去。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脑子里疯狂碰撞、争执,想要将对方撞碎。

    忽然,她感到一阵胸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得不停下所有的动作,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调整着呼吸,肩膀控制不住地起伏着。

    “这是气到头了。”陆延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气,无奈地低语。

    “小捷。”松桔第一个做出反应,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起伏的身体,声音温和又心疼,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慢慢轻抚着,一遍遍地轻声安慰,“慢慢来,慢慢来。”

    另一侧,柳循也想帮她,想拍拍她的肩膀,或者说句安慰的话。可曾经那些可以自然做出的动作,此刻却变得无比艰难。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时,她却侧过身,旁若无人地将双手搭上松桔的肩膀,又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头,慢慢地调整呼吸。

    好几次,她吸气吸到尽头,却无法顺利呼出,那戛然而止的喘息声,牵动听者的心。

    柳循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默默地收了回来,安静地跪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没有丝毫抱怨。

    半晌后,她终于恢复了平静,呼吸也变得平稳。

    “让我去见刘平安。”

    一路上,虞捷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着。

    见到刘平安,她要狠狠往他膝盖上踢一脚,然后拽着他的头发,质问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为什么要杀涂文礼,为什么要替背后的人背黑锅。

    她甚至想到了刘平安可能会狡辩,会痛哭流涕地求饶,想到自己会一巴掌打上去,替涂文礼解气。

    唯独没想到,再见到时,映入眼帘的,会是那样一幅惨状。

    刘平安躺在沾染鲜血的干草垛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两眼无神,连眨眼都变得无比艰难;旁边的医师们,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刀具、针线和止血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刺鼻得让人窒息。

    “你对他做

    了什么?”虞捷愣在原地,飞快地看向陆延,“他这还活着吗!”

    陆延双手一摊,满脸不在乎,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活着啊,我下手很温柔的。”

    “陆部督,”医师摘下面上的布巾,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已经习以为常,“您下手的位置很准,既不妨碍我们完成手术,也不影响针线缝合,下身的伤口愈合后,不会危及性命,就是其余几处伤口,得好好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他怎么了?”虞捷再也没顾上男女之别。

    她想过要惩罚、要手刃,但没有想过要折磨。

    陆延低头,往虞捷身边凑了凑,鼻尖钻入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惹得他一阵心痒难耐,可脱口而出的话语中,却是与刚才一般的淡然:“我说了啊,变成宦官了。”

    “你动刑,还把侍卫变成宦官,不需要向上申请,不需要经过他本人同意吗?”

    “嗯……”陆延故作沉思状,拖了长长的语调,片刻后,忽然露出了一副孩童般天真纯粹的笑容,“不需要。”

    虞捷猛地一后退。

    “我是解烦司的右部督陆延,人人称我为酷吏。作为酷吏,我没有殴打他,也没有折磨他的□□,更没有让他饱受屈辱,仅仅只是帮他换了个身份。古往今来的酷吏们都要夸我仁慈,再说了,动手之前,我也征求过他的意见。既然他宁死不从,不肯说出指使者,我又不能伤他的手脚、影响他呼吸,能选的,不就只有那二两肉了吗?”

    陆延说得越轻松,脸上的笑容越清晰,虞捷就越觉得恐怖。曾经,她觉得陆延的“酷吏”之名,或许有几分人为的误解,虽然她不喜欢他轻佻的性子,却也不觉得他是个恶人。

    可现在,哪怕对方是真凶,她也忽然对眼前这位、暂时算是同伴的男人,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她缓缓地后退,轻触到松桔的手、与之相握时,慌乱的心绪,才稍稍得到了缓解。

    目光投向地上的刘平安。

    他的颈间有道浅浅的勒痕,手腕上的镣铐磨破了皮,结着暗红的血痂,腰腹处的衣料被血浸透又干涸,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一时间竟产生了一丝的恻隐之心。

    “你当真不肯说是谁指使你干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刘平安气若游丝,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阴暗的屋檐,宛如一个半死之人,无任何生息可言,就好像那一翻审判,陆延夺走的,不仅是他那二两肉,还有他所有的希望和活下去的勇气。

    明明被柳循以荆条抽打时,他都没有露出如此绝望的神情。

    虞捷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恶寒,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往前走了两步,觉得气不过又转回来。

    就是这个人,杀了她的义兄,就是这个人,欺骗了她,让她无意中庇护了仇人。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走到刘平安面前,抬起脚,狠狠踢了一下他的臀部。没想到,刘平安却在瞬间蜷缩起来,瑟瑟发抖,颤抖不已,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看着他这副惨状,虞捷到了嘴边的斥责,再也说不出口,心底那一丝恻隐,又悄悄冒了出来。她抿了抿唇,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便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快步朝着地牢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