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一滴滴顺着石壁滴落,落在地上的小水坑中,滴滴答答的,听得人烦心。忽然,烛光猛地晃了一下,入口处传来一阵强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众人所等待之人出现在眼前。
“确认完了!”声音的主人惊呼着,站定时,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水,神情紧张,“太子殿下也是被一个杂役模样的人,引诱去的偏院!”
一时间,所有人都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水滴落下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消息准确?”
“准确。”
陆延缓缓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这口气,瞥向依然跪在地上的人:“你现在想要解脱嫌疑,只有一个选择。用你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好好想想,那个杂役,到底长什么样。”
“就算想不起长相,能想出服饰的具体模样,或者口音也行。”虞捷补充道。
只见刘平安眉头紧锁,在漫长的沉默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长什么样,我没有印象,他好像没有什么特点,混在人群中就会消失不见,口音是吴地口音,仔细一想,那身杂役的衣服也很奇怪。看起来不属于任何工种,但好像所有工种都能穿。”
说完这些,他低着头,偷偷地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和没说一样吗?”旁边的狱卒小声嘀咕。
虞捷却说:“不,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她在织室这么些年,碰过的衣服布料不计其数,杂役们的款式更是了如指掌。
“首先,所有杂役的服饰都为短褐和幅巾,通过配色和随身携带的器物的差别进行区分。如果不携带干活时的器物,那么衣服颜色多为皂色、素色、苍色、赭色这几种。”虞捷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娓娓道来,“你说你分不出他的工种,说明他没有携带干活的器物,同时他身上的衣物颜色,能够同时符合上述几种颜色的颜色。”
“有这种颜色吗?”柳循歪头思考,显然已经完全将虞捷的话听了进去。
“有。”虞捷沉吟道,“浅苍灰色。苍色是大部分杂役衣服的基础色,而浅苍灰既像褪色后的苍色,又像沾了灰的素色。遇到盘问时,也可借口说是其他宫临时抽调来帮忙的人手。因宫里人手较少,跨宫殿抽调杂役是常事,不会引起怀疑。所以刘平安无法察觉这件事,并非不可能。”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有些口渴,但紧张的心情,又恰好能让她忽视这件事,专注于案件本身。
“你如果早点说,我就能早点得到这个结论。”她凝视着刘平安,说。
但柳循对此依然有所困惑:“那长得没什么特点怎么说,真的有这种人吗?瓜子脸、鹅蛋脸、方脸都是三种脸型了。”
“这还真有。”松桔说罢,轻轻地叹了口气,拍拍柳循的肩膀,“这个人我迟点和你解释,我和小捷真遇到过。”
虞捷点点头:“是的。没有什么特色,说明他的身高在平均水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平整没有疤痕,脸型多为方圆脸、色肤多半为黄黑色,眉眼间距适中,眼角无细纹也无紧致感,眼神低垂,无任何气场。”
虞捷看起来是在推理,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熊珩的脸。在她看来,最符合这些条件的便是熊珩,只不过熊珩带着北方口音,且一直被关押在地牢中,不可能是这次案件的犯人。
“每一条,都能想起一大堆人。”陆延认可了她的推断,又用脚踢了下刘平安,“对不对。”
“是,差不多就是如此。”
“单看一条,人确实多,但能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应该不多。”虞捷抬眼,做出决断,“陆部督,能否派人按照这些特征去寻找,不必非得是杂役,只要是那日在皇宫里出现过,都可以作为怀疑对象。”
陆延一摸下巴,眼神锐利:“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此人是装扮成杂役的朝中人士?”
“也不能说是朝中官员,那天是开工日,不是上朝日,能自由出入皇宫、还能装成杂役不被怀疑的,范围很有限,基本上……”
“……中书省。”
虞捷话还未说完,陆延就接了过去,精准说出了她心里的目标。
虽然她不喜欢陆延,但不得不承认,眼下,他确实最懂她的。她瞥了眼柳循和松桔,心里暗忖,说不定不是他们不懂,只是他们的身份,不方便把怀疑重点放在皇帝身边的中书省而已。
“你之前查纵火案的时候,也说过,凶手肯定了解中书省和御书房的内部构造,对吧?”陆延挑眉,“当时还猜测,可能是皇后殿下的亲信,所以会知道暨尚书出入的时间,能精准设局。现在看来,若两起案件是同一拨人,那基本上就可以推测,犯人就在中书省中。
说完,他又冷哼一声:“那不还是我娘的手下。”
皇后亲任中书监,为中书省最高管理者,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只是被陆延如此直率地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虞捷有一些不安。
“后宫里出了事情,会不会也是殿下……”
“陛下回来后,哪怕是出于身份需要,也得去找我娘问责。”陆延摇摇头,颇为惋惜,“简直像是针对我娘干的一样。”
可不是吗?甚至看起来,像是皇后本人指使的一样。虞捷刚冒出这个有些冒犯的念头,就赶紧强迫自己按下。怎么可能呢,这么明显的嫁祸,分明是有人想让皇后被陛下问责、削职,让她从此只能困在后宫里,做一个手无实权、只剩宠爱的嫔妃而已。
到底是谁恨皇后呢?下手这么狠?虞捷随之冒出一个新的想法,遂问道:“陆部督,你娘以前,有仇家吗?”
“仇家啊。”陆延忽然开始玩自己的发丝,“与其说我娘有仇家,不如说,我爹娘,是别人的仇家。”
“是亲王灭族那件事。”松桔小声提醒虞捷。
虞捷顿悟。
“看来嘉树和你说过了。”陆延瞥了眼对面的两人,“所以张太傅入狱之后,我娘对他格外宽容,默许太子殿下去看他,听他上课,还默许太子殿下时不时给他带点好吃的,天冷了,甚至让人送了暖和的衣服和被子。除了不能见天日,能让他过得舒服点的,我
娘都给了。”
“这样啊。”一时间,她也放下了此前对张温的怀疑。
毕竟,谁会对一个如此有恩于自己的善人,表现出如此大的恶意,不惜设局顶上诛九族的命运,也要让对方陷入困境呢?
“不过人性这东西,谁说得准呢。”陆延松开手指,看向柳循,“承节,虞捷刚才说的那些特征,你都记得住吧?”
“记得住。”
“去吧,告诉韦弘嗣,让他派人去找出符合条件的人。”
柳循领命之后便退下了,与此同时,奔波于西宫与东宫之间的虞捷,也在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饥饿感。
肚子传来一声巨响,她立刻红了脸颊,满脑子都是想要跑得越远越好:“陆、陆部督,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先走了。”
陆延收回盯着犯人的眼睛,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笑意:“饿了?”
“嗯。”
“也对,用脑过度很容易饿,行,”就在虞捷以为可以离开时,陆延话锋一转,“去我那里,我请你吃。嘉树想来也行。”
松桔本想说不必客气,但余光一撇虞捷默默咽口水的模样,想到她或许过去二十年都没机会尝到无冕王府的饭,问:“小捷,你想去试试吗?”
“比皇宫的剩饭还好吃吗?”
陆延噗嗤一笑,惹得虞捷脸上的红晕更甚,羞得她直跳脚:“干嘛,皇宫的剩菜那也是皇宫的菜,热的呢!”
“那你有口福了。”陆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府里的饭菜,是按亲王规格准备的。”
“吃到肚子里都一样,能有什么区别。”虞捷嘀嘀咕咕、骂骂咧咧,眼睛很诚实地瞥向陆延,“现在可以开饭吗?”
陆延再次大笑:“当然可以,未婚妻。”
虞捷恍惚间感觉,自己已经懒得去辩驳这件事了,就像是一只抗拒被摸的小猫,被强制摸了摸了太久,最后干脆放弃了挣扎。随便吧,反正等她查出真凶,她就和皇后殿下请旨退婚,这段时间,陆延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吧。
况且,她现在满心都是吃饭,陆延那番话,已经将她肚子里的贪吃虫全部唤醒,一个劲地催促她赶紧吃,饥饿感和期待感都到了极点。
只是,她怎么想,不代表旁人也会这么想。
松桔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和以往那样嫌弃地来上一句:“我不是你未婚妻。”反而眼里都是渴望,一时间胸口仿佛被扯动了一下。
间谍案期间,为了搜查,不只是驻点里的文员们,他也读了不少话本,不巧那两位写的都是爱情故事,其中还真有女主角被男主角软磨硬泡后妥协、最后发现两人无比般配的故事。
不要……不要……不要和他……小捷不能和他在一起……
一时间,竟本能伸出手,想要虞捷的手腕,不料,她跟着陆延往前走了一步,刚好错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悬在空中,所有的意识也都在这个瞬间被抽离。
“嘉树,怎么了,快走呀,我们去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