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远离城堡之后,走向简易帐篷的林其水听着现在灌入耳中的风声,真的没有了之前那股寒凉的感觉。
树叶随风摆动的频率也稳定了许多。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轻柔。
她四下搜寻那个虚弱的身影,也没找见。
于是恹恹地亲自拿了一袋营养液打开,绕到提着机器的尹惜墨后边,想看看他能不能把刚才的设备故障给排查了,赶紧收拾收拾开工。
蹲着调试的尹惜墨感觉到背后有人的呼吸,后脖颈汗毛立起,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机器摔地上。
林其水反被这一激灵吓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哎呀,干嘛干嘛呢!看着点,能不能行了还?”
尹惜墨这人也奇怪。
作为顶尖项目的摄影指导,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想当年,初出茅庐的第一次跟组,就脚踏两条大船的边缘,找了个最佳最全的机位。
然后在导演组喊开船的时候,毫无预警地劈了个大叉,“咚”的一声掉进了海沟。
并且紧抱手中的机器往下沉,导致安保组追着他往海里捞。
深山老林里,被林其水一顿语气助词凶到,尹惜墨反而安下心来。可能是她还能骂人,就让人有一种,一切还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我确实不能行了,老板。”看到林其水一个白眼,他立马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跟这帮哥们姐们都来回来去调好几回了…….带来的这批机器,现在一个也不能用,全都歇菜了,要不花屏、要不卡死。”
“什么原因呢?”
“亲爱的老板,要是我知道什么原因,不就能整好了吗。”
尹惜墨把脖子缩到冲锋衣的领子里,准备迎接预想中林其水的狂怒质问。
“那什么意思,录不了了?”
“别别别,你别上火啊……等会哈,咱给你看个大宝贝。”
尹惜墨重重放下手里的机器,轻巧地从包里拿出来另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银色外壳,圆形镜头。
林其水看清之后,挑眉露出疑惑的神情:“这是什么啊?”
这东西,她好像只在大学课本和展览上见过。
“我这回出来,鬼使神差就带上了我去年收的这几个古董。上个世纪产的磁录机,三台,都还能使。就是没法联机,单台存储,画面也会稍微有些抖动。”
“这拍出来…….到时候后期能剪吗?”
尹惜墨其人,最会顺着林其水的脾性使舵了。
他也没有直接说这是最后的办法,而是谄媚地引着林其水的视线,看向正靠在Robin身边嘬营养液的小透明:“能不能剪,还不是取决于正宇的极限吗,您说呢老板。”
林其水眼珠子滴溜转,基于眼前的情况,迅速抛弃了对正宇的怜惜。
“好,你知会大家一声,准备开工,进三个机位就行了,没事儿的人在外边候场。”
“好嘞。”
尹惜墨露出狡黠的笑容,心里暗暗准备在工单上疯狂投诉这次的设备商。这要是他没脑子一抽,把花了他三十万收来的古董都带身上显摆,这蛇蕾岛篇,真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林其水看着正宇的方向,他背后是待机的器材机器人们。
她隐约感到今天的不顺利,有一些说不出的联系:先是早上上山的设备机器人出了问题,现在又是摄影和收音器材,指不定之后还有什么乱子。
想到这里,林其水忍不住拍拍尹惜墨的肩膀,在后者大智若愚的痴呆表情中提醒他:“这地方,我感觉挺邪性的。你悠着点,听到没。”
这边,城堡斜前方的空地上,姜无终于上完药,找准了机会,一步步挪到北方女巫的身边。
“娜塔,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对方挑眉,示意他直说。
“在咯斯弄拉的小酒馆,你说过,自己忽然就收到了一个信息对吧?”
“你什么意思?”
听他讲述完在山海主题乐园的经历,娜塔莉亚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他一圈,毫不留情面地开口:“你确定你收到的是信息吗,不是什么……系统命令?”
姜无听到这话脸色一变,飞快地扭头去看林其水。她神态自若,看起来没什么心事。
还没等他回答呢,娜塔莉亚又自嘲地笑笑,“算了,说不定都一样。”
“别那副表情,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会替你们保守秘密的。我欠她一个大人情。”
“所以,你知道我......的身份?”
“是,一天之前才知道。”
既然如此,那他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把头转回来,笃定地跟娜塔莉亚说:“我确定,那不是系统命令。”
有意思,娜塔莉亚也觉得有意思。
“好吧,好吧,我试着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信息分为很多种类,对吧?”
“光会照进你的眼睛里,于是你看到了这里的房子和树林。热量会进入皮肤,你就感觉到冷和热。”
“这些都发生在我们身体表面。但是还有一些信息的传递——”
娜塔莉亚伸出手指,黑色长甲抵上自己金色发丝覆盖下的太阳穴。
“——它直接发生在这里。”
“那不是什么直觉,直觉是一种傲慢的说法。它只是可以自由穿梭时空的,更高维度的宇宙信息。它既不是由大脑创造的,也不是因为接收的人才存在。信息就是信息。”
“如果我碰巧在这个时空,接收到了来自其他时空的信息,那么有什么理由不去利用呢?就好像手碰到空气,感受到这块空气烫手,那我就会收回手,仅此而已。”
“那在你的经历里,接收到这种信息是很寻常不过的事,还是有一定的触发条件?”
娜塔莉亚看着他,玩味地笑了出来。这小子,确实会在乎一些有趣的问题呢。
这样的事情,一般紧张兮兮的人们不会问她。
“对我来说是很寻常的事,无需触发条件。但,对你来说,恐怕你要仔细地回想——”
“因为,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找不到方法,真正听到它的召唤……”
姜无听完,努力消化了一会,他脑海里闪过林其水在焰火映衬下的开心脸庞。
那个绮丽的夜晚,他们之间第一次完全放下芥蒂的时刻。
他接过话头反问:“那我要怎么确定,宇宙的信息,总是对我有利的呢?”
娜塔莉亚听到这不可置信的话,耸耸肩,摇了摇头:“呵,小姜,你一向那么聪明,怎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我说过了,信息就是信息,是人才会论利弊。”
她的声音压低,语速放慢,醇厚得宛如大提琴上的重低音。
“宇宙是混沌无序的,选择相信它,是你自己的决定。”
姜无经历了几秒的懵懂,然后眼神重新清明起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娜塔。”他释然地笑了笑,在娜塔莉亚意味深长的点头中,感觉自己身体里弥漫开的平静。
“这没什么,刚才在屋子里,也谢谢你。”
感觉到娜塔莉亚的深邃目光,还有她“想要自己静静”的愿望,他点点头侧过身去,礼貌离场,想找寻那一抹令人安心的熟悉身影。
那人刚才就站在张美兜子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一边噘着嘴抱怨今天的营养液调得不是很合口味,一边偷瞄姜无和娜塔莉亚有说有笑的画面。
她瞥见对面的两人,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看上去十足的有趣,有趣得有些刺眼,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林大
导演,注意表情管理,管理一下脸上的怨气哈。”张美兜子捏了捏林其水的脸颊,插着个腰跟她开玩笑。
“哎呀,都别管我了!”
林其水就纳了闷了,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都喜欢捏她的脸呢。
本来就有点水肿,又被突发状况愁得脸颊鼓鼓的,再一捏直接开始变发面团子,不用见人了。
张美兜子看她被这里的情况搞得压力重重,有心要逗逗她。
“不是啊,我看你那副样子,怕你磕错cp了!你和姜无,才是我们全组的官配好不好。”
林其水听到这话,吓得差点把营养液吐出来,一头雾水地看着张美兜子。
“你自己仔细看看嘛,他和娜塔莉亚往那儿一站,简直就是两个次元的人在对话。”
张美兜子突然贼兮兮地笑了起来,把食指和拇指摆成一个“八”,支在下巴上:“和你的感觉嘛,那就不一样啦,总觉得你俩随时随地都在加密通话,生死契阔、今晚吃啥的那种,别人根本就听不懂……唔唔,干嘛呀!”
林其水听到一半,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张美兜子下半张脸蛋。
“你可少说两句吧,兜子,还嫌场面不够乱呢?”
张美兜子蛄蛹两下才从林其水怀里挣脱出来,挑起一边的眉头看着她。
她也没打算质问为什么姜无住在她家,还有在喀斯弄拉,她和姜无单独的对话频道是怎么回事。
没别的,就硬磕,好磕。
“晚了,我和惜墨在飞机上已经打了赌了。你就告诉我呗,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呀,到时候我赢了,把他押的房车开上,咱俩自驾去。”
林其水一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刚准备怼回去,没成想对方连个气口都没给她留。
“唉哟不对不对!应该这么问,你俩到哪一步了?”
“不会录完节目就私奔吧?”
“我、他、没有,不是那么回事!”
“哎哟哎哟,多少年没结巴了。林其水,不是吧,你认真的啊,你动心啦!”
张美兜子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还有点来气了,搞得林其水不知所措,赶紧先把人哄住。
“没有没有,我说正经的。我们俩这个项目结束以后,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怎么不会?你是导演他是艺人诶。”
“就是说,思维方式不太一样。”
“你说的是,互相能完美预判到对方想法的那种,不太一样吗?”
“你看,性格也天差地别对吧。”
“一个控制狂一个狗狗眼,好配啊。”
林其水眉头一皱,嗓门逐渐提高:“诶?我怎么还跟你说不清了呢。他……他……他就不是人好吧!”
坏了,好像是把什么秘密大声喊出来了。
林其水刚反应过来,正在惊恐地观察对面人的反应。
没想到张美兜子笑容骤然消失,小手捂着胸口,梨花带雨山雨欲来浮夸地不住摇头。
“你,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啊!你、不、喜、欢、他,就这么五个字,总也说不出口!”
“哎,终究是败了。我虽然赢了房车,但我输了姐妹啊!呜呜呜呜……”
林其水急得疯狂挠头,还想接着说些什么。
但张美兜子也没有要停下哼唧的迹象。
这样一来,她倒确实是工作压力减小了不少。
但谁说不是另外一种抓狂呢。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其水以为大型稳定器上的什么部件掉了,扭头就望向尹惜墨那片区域。只见这个二愣子也撅着个腚满地找东西,但并没有找到。
反而是远处的娜塔莉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扔下手里的东西,迅速向城堡那头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