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一边借力缓缓站起来,一边打开桌上的餐巾擦擦嘴边的血迹,刚才的狼狈几乎一扫而光,仿佛因受难而获得重生的耶稣。
风铃声又响起来了,周围的人们在这美妙的乐音里,纷纷收起手枪趋步上前,一时间都还沉浸在兄弟和解的平静氛围里。
正当全场都以为联盟达成、新纪元要开启,在默默地观察局面如何时——
电光石火之间,古斯的眼神转变成眼镜蛇般凶险,飞快地从巴罗身上掏出一把手枪,持平举起。
“砰!砰!”
一前一后两声枪响,姜无应声后仰,重重地摔到地上,左肩涌出鲜红的血液。
峯一个侧滚翻躲开另一颗子弹,从身后掏出两把枪,护在瑟瑟发抖的徐朗朗和兽爷身前。
他一手指着古斯,一手击碎了玻璃杯,和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峙,双眼猩红。
看到监视器里玻璃杯碎裂的画面,唐立风飞快地看了一眼林其水。
她毫无反应。
停!停!冷静,这个时候,她只能用全部的心力去关注唯一一件事情。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像素块,整个人的身心都灌注在那个人身上——他渗血的伤口,没有力气做多余的回应。
连任何一个微表情,都给不了身边任何一个人。
“你搞什么!”兽爷狂吼出声,这让他成为了下一个被古斯瞄准的目标。
“我的兄弟,你干嘛?”在巴罗不解的眼神和喘着粗气的阻拦声中,古斯冷冷答道:“既然你愿意冒这个险帮我。”
“我要保证,胡安绝无可能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的计划。”
峯用余光瞥到救援小队还没有破窗,想来是因为炸弹,不能轻举妄动。
他咬紧后槽牙,绷紧手臂上的肌肉,打算自己摆平这里的一切。兽爷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枪口,深深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先沉住气。
姜无仰着头大口呼吸,任由血液带走他身体的热度,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娜塔莉亚眼疾手快跑到姜无身边,一把扯过沙发上的布幔,给姜无止血。她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空气中立刻盈满血腥味。
巴罗还想说些什么,犹豫一番却放弃了,任由古斯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这五个人此时就像斗兽场中受伤的狮子,在绝望中维持着进攻的姿态。
而既然是狮子,纵使狼狈,但只要没有伤透,仍有机会反击。
可是,反击的突破口在哪呢?
屏幕里的人都像凝固了一般不得动弹,可是忽然,有一个人动了。
娜塔莉亚如死神索命般转过头来,她一手死死地按住姜无,一手举起正在拨号的厚重手机。
“嘿,你给我看好了,伪君子。”
“你要让胡安绝无可能知道,是吗?”
要说留后手,还得是预备役特工女士。
她的防备,从进入喀斯弄拉的第一天起,就从未卸下。
第一天晚上,她不仅是去跟踪了车,还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些信息。
现在拨出的这串号码的主人,正是她来咯斯弄拉第一天晚上跟踪的车主。
此时,拿它来解决过河拆桥的对手,正是刚刚好。
如果说,什么样的老大就带出什么样的下属,那么能够容得下那一车“典型虐待犯”的,也就只有剩下的那个疯人了。
这个电话,正是打给古斯最忌惮的敌人——胡安集团。
“本来他是绝无可能知道的。”
“……但现在,我们有相同的时间考虑了。古斯先生!”
随着那老实的按键一下一下的闪烁,手机屏幕亮起,空气变得愈发焦灼,姜无的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透,把浅绿色的布幔染得面目全非。
这个空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古斯的身上。
同样有人试图瞄准娜塔莉亚,但被峯的枪口反制住,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无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耗,娜塔莉亚盯着古斯,在心里不断祈念。
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啊。
众人屏住呼吸,心里敲起越来越急促的鼓点……
“够了!我的兄弟,他们没有威胁的,我不会弄错。”
巴罗终于开口,他伸手搭上古斯的枪口,强行压制下来。
“我看不出这样做对他们有任何好处。”
他小声地在古斯耳边挤出几个字,眼神骨碌碌转了一圈。
“我已经扒光了这些人的皮毛了,你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之后,他可能还要跟我合作。”
古斯仍然不死心,凶狠地吸了吸鼻子,睥睨着姜无和娜塔莉亚的方向。
多年以来超乎常人的直觉,让他觉得这几个人并不真诚,尤其是那个躺在地上的人,非常危险。
但哪里危险,他说不出来。
“何况,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不是吗?”
巴罗这话导向明显,古斯眼神微微震颤。
杀死胡安,比起这几个人确实重要太多了。为了保持和巴罗的关系,维持巴罗从这些外乡人身上得到的利益,他最好就此罢手。
在古斯心里,那种不安和理性决策反复拉扯,在天平的两端抬上抬下。
又是一场长久的自我对峙。
电光石火之间,古斯把枪对天举起来,径直收回了腰间。
关键时刻,还是巴罗的贪婪和自大救了他们。
一个一个小黑点走出吉尔斯饭店。
咯斯弄拉的男人们清点好各自的手枪鱼贯而出,拉开车门,在大太阳底下奔赴一场阳谋。
而林其水死死地捏紧扶手,在同向车辆的谩骂和尖锐的喇叭声中,蛮横地让司机继续加速往前开。
看到姜无被击中的一瞬间,她“啪”地捏断了手里的无线对讲笔,塑料外壳四处绷裂,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
她那颗向来铁打的心揪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呢?
如果不是自己一再地把姜无推到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也不用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果然,还是不行。
见识过姜无的强大,见识过姜无的柔软,她自以为把控得住,却低估了这个世界混乱和失控的程度。
到这个时候,林其水没办法把他看作金刚护体百毒不侵,不管他是人是鬼是机器,也都有选择自由和安全的权利。
他也有一颗真心。
留下一句“清场”之后,她就脸色铁青地独自赶往现场。
等车队不管不顾地冲到吉尔斯饭店门口,巴罗和古斯的人已经全部开车离开。
雇佣兵和拆弹队用绳索从背面的窗子迅速进到楼里,给姜无打完止血针之后,把他用担架抬到转运车上,准备送往医院。
唐立风也在前后脚到达了,他凶神恶煞地走上前跟巡警进行交涉,一拳干倒对方,把今天所有无能为力的愤怒都发泄到那些吃干饭的人身上。
说巧也是巧绝。
就在林其水下车的一瞬间,她看到一个戴着深蓝色鸭舌帽的男人,低头坐在对面车子的副驾上。
随着汽车缓慢地发动、掉头,她浑身掉入寒冷冰凉的结界。
时隔太久了。
久到她不敢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
那个侧脸,那个抿唇的动作,那个温柔的眼神,那个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着的人。
陆离。
有这么一瞬间,林其水的双腿像被灌注了铅铁一样不得动弹。
她开始愤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十字路口。
否则她就不用站在路中间来选择要追上哪一边。
她开始愤恨发明汽车的人,汽车的速度太快了。
否则她就能再多出一些考虑的时间。
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挑在今天出现?
难道,他和这个项目真的有什么关系?
一个是长久以来的执念与真相,一个是日夜相处的奇迹与危机。
在她的面前,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慢。
汽车的轮毂大幅度的扭动,它要掉头了。
林其水大口喘气。
随着艰难的转头,风把散乱的发丝吹到她的嘴唇和眉宇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所有的血液从地面向脑门冲去。
直到极限来临这一刻,她心一横,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靠!”
“拉我上去,开车!”
雇佣兵伸出手,把林其水拉上医疗转运车,车子在马路上一路疾驰。
姜无躺在正中央的担架床上,他面色苍白,头稍稍后仰着张口呼吸,上半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个转运车是按货车的规格改装的,车厢里面灯光工具箱一应俱全,也有随行的本地医护。但由于缺少失血急救措施,不了解弹道伤和碎骨情况,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林其水急火攻心,三步并做两步,俯身到他面前,手掌自然地贴近他的脸颊。
“你怎么样?”
他努力睁眼,扯出一个面色苍白的笑容:“你知道的,死不了。”
“……只是,被枪打中,真的好疼啊。”
林其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到嘴边只有一句心疼的责怪:“笨死了你,为什么不躲开?”
她问这话是有原因的。
姜无接收视觉信号的速度极快。
他的眼睛每秒钟可以感受到800次闪光,而人类的双眼只不过能感受60次上下。
视觉信号感受闪光的频率,是与时间感知成反比的,也就是说,姜无感知到的时间比人类慢上十几倍。
因此古斯举起枪的动势,在他那里就是十几倍放慢的慢动作。
不,早在古斯眼神变换的那一刻,姜无就已经可以预测到他要射击了。
所有人眼里的猝不及防,在他这里,久得仿佛一个世纪。
可是这漫长的一个世纪里,他都在一动不动,等待林其水的指令。
躺着的人眼中盛满疼痛引发的泪水,亮晶晶地看向林其水:“你说过,不可以泄露身份。没想到峯他……”
没想到峯他一个翻身就躲过去了。
千算万算,还是计算得太保守了。
林其水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只能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一口气:“行吧,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哈。放心,我不会让你落下残疾的。”
眼前躺着的人沉默许久,没有答话,垂眸舔了舔嘴角,回握住林其水正在轻抚他绷带的手指。
光这一个小动作,林其水就明白他有话要说。
每次他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都会像这样轻轻触碰她。
“嗯?”
果然,林其水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只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我不能去医院。”
看到她疑惑地扬眉,姜无接着解释:“弹道检查,会用到即时X光,我的身体……医生会看出异样。如果被扣在医院里,七天的时间期限就……”
“那,那怎么办?”
“你帮我把子弹取出来。”
“这不可能。”林其水想都没想,答案已经从嘴边蹦出来了。
“我从小到大连橡皮泥都没切过!”
她压低声音,揪住姜无的衣服以示反驳,余光瞟到一旁的雇佣兵正在警戒的间隙回头看他们俩。
姜无却压低了声音安慰她:“这颗子弹飞得慢,伤痕很干净,按我说的操作,你没问题的。”
“何况我们没别的选择,对吗?”
姜无缓缓握紧她的手,就像林其水在山海乐园高空时做的那样,想给她几分安心。
不过,此时的效果却有些适得其反,林其水的心情愈加艰难起来。
她看向姜无,躺着的人脸色煞白眼神却清明。
为了哄她,甚至还眨了眨眼睛,用气声轻轻呓语道:“没关系的,我又不是人。”
“可我是人啊。”
林其水说话带着一点点哭腔,五官都愁得皱在了一起。
姜无伤口的态势,苍白的嘴唇,不容她再与自己血肉模糊的恐惧做纠缠。
他忽然紧蹙的眉头,更是让她如鲠在喉。
“这……”
但是自己实在无法直面这件事情。
林其水觉得,一旦自己拿着工具划开他温热的皮肤,新鲜的血液涌到她手指上,她最后的心理防线都会崩塌。
——不过,话说回来,这道防线要防什么呢?不知道,她只是害怕。
姜无的手指握着的地方,就是那天晚上的金弦缠绕的位置,被她视线错开的手腕。
而现在来看,那里脆弱的皮肤之下的血管,也在不安地起伏流淌。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10秒,20秒,30秒。
正在她即将崩溃之时——
车子一个急刹,她一个没注意差点被抡到地上。
“老板,您可能要来看看这位……女士……”
雇佣兵的声音清脆响起,她正端着枪瞄准车外一个浮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