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超新星恋人 > 32. 喀斯弄拉(十九)
    林其水和身边的唐立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情绪激动的两人,忽然被张美兜子拍了拍后背,旁边站着抓耳挠腮满头汗珠,不知怎么开口的尹惜墨。

    林其水一个激灵,这是她在现场最怕看到的表情之一。

    这个表情出现就代表着,有什么邪门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

    她和唐立风站起来,在两人的带领之下,走向另一块综合显示屏。

    “那什么,我也是手欠,刚才我想看看通风口的情况,就打开了热成像——”

    这一贯嬉皮笑脸的人收起平常的语调,换上了十足严肃的表情:“C18隐藏机,我架在了厨房后面,你们看这儿。”

    顺着尹惜墨指向的方向画面放大,大家噤声仔细观察。

    蓝色的背景板上,有黄绿的光在涌动,应该是厨房的烟雾,而在本应该干干净净的墙角,赫然出现一个椭圆形的红色物体,那红色红得诡异,红得面目狰狞。

    林其水又惊又疑,转头看向唐立风,对方显然知道她的意思,罕见地紧紧皱着眉,推推他鼻梁上的眼镜,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呵!好的不灵坏的灵。我说打听不到消息呢,原来他想闷声干大的。”

    看形状,那是一颗炸弹。

    林其水艰难地消化了一下,被古斯的荒唐气笑了,浑身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他明明自己就在这个饭店里站着啊!

    原来古斯这人不仅是一个病入膏肓的毒贩头子,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疯起来自己都杀!

    “其水,现在我们怎么办?”张美兜子弱弱地问,清秀的眉头都拧到一起。

    林其水置若罔闻,全神贯注在思考这枚炸弹引爆的可能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和姜无学会了,在极端压力下测算概率的本领。

    反倒是唐立风按捺不住了。

    他那波澜不惊的神色,在看到炸弹的一刻消失殆尽,劈头盖脸对着给林其水汇报的两人一顿斥责。

    “什么怎么办?去告诉现场那几个人,不管这疯男人想干什么,都给他帮忙,不然全等着完蛋。”

    “愣着干嘛,去啊!”

    一声冰冷压低的怒吼,对面的两人都被唐立风的狠戾吓到。

    他们跟着林其水多年,不管多危急的情况,绝不会听到这种盛气凌人的话。

    或许也有过吧,但她总会以更冷静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不是大吼大叫。

    于是张美兜子就不失礼貌地站着,仍然等待林其水的回答。

    尹惜墨本来脾气就更直一点,本来遇到这种情况就够着急了,还要听他一个不熟的人指手画脚,便不忿地回怼他:“你说去就去啊?”

    “你们有没有脑子?这炸弹安在承重点上,一旦引爆,楼就塌了!我们也不能从外面强攻,你不知道他的引爆方式,进去多少死多少。还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

    “你……”

    “别给老子废话了,我玩军火的时候,你还在片场打杂呢。我最后警告一遍,照、我、说、的、做!”

    唐立风做事,一向弱肉强食,没有丝毫容错率。

    遇到义母和义父之前,他在地下拳馆长大,12岁就上了擂台。

    他从小到大所经历的拼杀,是那种只要一个念头疏忽手软,就会被对手打到断手断脚脑震荡的惨烈。

    此前他显得波澜不惊,是因为那些事情都无伤大雅。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带着两杆枪和一票雇佣兵,把那些无组织无纪律的散兵游将干个人仰马翻,带着姜无全身而退,终止整个节目的录制。

    留下多少残缺破烂在现场,他才不在乎。

    但现在不一样了,姜无的存在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这是他的义父绝对不想看到的。

    “你还有什么办法吗?”他转过头来,尽力克制地问林其水。

    她的心里已经翻涌过了。

    任何篓子,都不是在一瞬间捅开的,而是由无数的漏洞堆叠而成,这是有人告诉过她的道理。

    针锋相对之下,思索完毕的林其水终于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

    她朝着尹惜墨点点头:“就按他说的来吧。”

    林其水彻底想明白了。

    这一场会面,是古斯的穷兵黩武之计,因此严防死守。他这一次来找巴罗,看来也是豁出去了。

    他让巴罗帮他除掉仇家,能不能谈得成暂且不论。

    要是全城三大巨头中的两个人,都死在了同一场饭局,卡沃娜和自己的部下都会找胡安报仇泄恨,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横竖都能达到他的目的,歼灭仇家的目的。

    至于其他那五个人,都是局外人。

    是不是会死,他不在乎。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救这些人出去。

    好荒唐的事。

    林其水在惊疑之中不可避免地感到悲伤。

    到底为什么呢?

    就算在同生共死过的发小面前,就算表面虚伪地喊着他兄弟的名字,这男人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要屈从于华丽外表下的那种暴戾,企图用一场疯狂的灾难,把仇恨塞到彼此和下一代的身体里。

    然后,这三个家族就世世代代在其中沉沦,世世代代在其中毁灭,以致于谁也逃不出这个混乱的泥沼,一败涂地。

    抛开所有的目的、身份不谈,她也想要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这种事情从来就不应该发生。

    林其水发出指令,followPD们通过隐藏式耳机,紧急联系上自己负责的艺人。

    所有人一万分地紧张起来。

    这个时候,驻组公关团队已经开始写紧急声明了,宣发团队也在联系,所有拍摄物料禁止泄出,严格保密,启动保险申请和遗嘱程序。

    在场的五人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用尽全力压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们猛然从刚才看戏的状态转换出来,恐惧之余,时间寸步难移。

    兽爷这时候回过神来:难道,一开始价值五个亿的那个忙,要帮的不是鬼话连篇的华金,或者步步紧逼的巴罗,而是阴差阳错的古斯?

    本来,他们还能尽早想办法脱身。现在,却是不得不帮了。

    可是,怎么帮呢?

    他们作为外人根本就找不到话口。

    这时候贸然拉架,又未免有点太嫌命长。

    周围站着的几人眼神来来回回,窗外的乌鸦叫了又叫,愈发强烈的日光快要把路旁的树木都点着。

    时间随着人们头上的汗珠滴下,一点一点的流失。

    除了焦灼,还是焦灼。

    那两兄弟的拥趸,和这些外乡人一样凝固着,不知如何动作。

    忽然,一阵风平缓自顾自地吹过,门口风铃响起,热烈的日光被打偏一厘米。

    就在这一片炫光之中,姜无悉数看见两人对抗时身形和眼里的挣扎,却还掺杂了些别的。

    说是疲累也好,说是较劲也罢,偏偏不是仇恨。

    听完耳机里刚才的惊天消息,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姜无捏紧了拳头。

    之前他们盘线索的时候,他就有把大家讲的话原原本本地抄录下来。

    他发现人类有一个特点:有些重要的事情,即使早在很久之前就被提到过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忽略它。

    娜塔莉亚说得没错,古斯很奇怪。

    在咯斯弄拉,没有人不享受酒精和饮品,外地人也一样。因为到了这里,总会被那种氛围感染。而古斯,现在就算紧张得喉咙嘶哑,也从来没有碰过一次这些东西。

    不明来路的饮品就算了,毕竟也不是没有可能遭到投毒。

    但他的办公室也没有,甚至不会随身携带——像他所有的兄弟一样,把一个银色小酒壶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既能喝上两口,还能关键时刻挡子弹。

    如果他真的不是一个极端自律的教徒,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些东西。

    准确的说,是他的内脏无法消化这些东西。

    古斯既然不接受计划失败,那这一哆嗦,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分析是分析不完的,没办法了,赌一把。

    尖端科技开始发力。

    姜无心里

    暗说一句“对不住了”,将体内所有的驱动器调到次声波频段,以一个不会伤害到其他正常人的功率,持续输出。

    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加大强度……

    第四轮、第五轮……

    姜无在剧烈的调谐中无法控制自己。他猛地单膝跪地,单手按到胸腔上,强行压抑住身体不适,继续调整最佳的攻击位置,单手撑在地板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

    “啊!”古斯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鲜红的液体。

    他目眦欲裂,浑身剧烈抖动,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撑住身体,才不至于狼狈地趴倒在地上。

    桌布带动着餐具叮铃哐啷地往下掉,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两人本来还在僵持中,巴罗听到声音脸色突然大变,一个跨步先于古斯身边的所有人冲过去把住他,急切地察看他的情况。

    他两撇眉毛竖成倒八字,大声朝着古斯吼道:“你怎么回事!这次我可没有惹你生气啊!”

    古斯眉头紧皱,听到他这倒霉弟弟的话之后,啐了一口血沫到地上,因疼痛而迷离的眼神努力地重新聚焦。

    他的嘴唇一张一翕,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也是他忍不住在老师墓前忏悔哭泣的原因。

    “巴罗,我要死了。”

    看到巴罗震惊的眼神,他反倒坦然地微笑起来:“是癌症,从我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怎么样,看起来你不知道这个秘密吧。”

    这一句玩笑话,道尽了当年两人少年时是多么的亲密无间。

    “你在说什么鬼话?”眼看巴罗又要大吼大叫,古斯掐住他扶着自己的手臂,眼神决绝地望向他,也望向巴罗挂在胸口的象牙。

    和古斯胸前口袋里,被他打磨过的饰品,材质一模一样。

    这是他们兄弟间一种独有的表达方式,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古斯这么骄傲的人,本该成为家族的继承者,在舒适的花园中学习油画。

    不该因为几个男人对收养他的纹身师拳脚相向,愤怒地打死了他们,然后被人追杀。

    在那些孤独不甘的岁月中,他尚且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现在要他服软,又如何能做到呢?

    他有些感激这一次内脏疼痛的发作,给他机会洒脱地说出这句话。

    对着巴罗,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不断地重复三个名字:“巴罗,我要你杀了胡安。为了朵拉、科奇、艾米丽。为了朵拉、科奇、艾米丽……”

    “我做不到的事情,我要你帮我做到。”

    林其水冷笑一声,这愚蠢绝望又看似正义的谎言。

    把仇恨留给别人,根本不解决真正的问题啊。

    蹲在地上也还没缓过来的姜无,把古斯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在场的所有人,要论行为方式的极端、狠厉、多疑,无人能出其右,连巴罗也远远不是对手。

    然而此时的他,褪去了所有的狠厉和威严,只留下恳求。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一个人身上,能显示出极端的纯粹,和极端的复杂。

    古斯所爱之人的名字,像是一连串的古老咒语,让巴罗炯炯有神的眼里也冲上一些说不清的柔情,他摇摇头,反复深呼吸几口。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卡沃娜。

    穿红裙的少女总是在庄园跑跳游泳,大方迷人。就是脾气也随了他,喜欢生气,整天大吼大叫。

    不管他在外面办什么事情,家对他来说还是最后的堡垒,那个庄园不是家,卡沃娜在的地方是家。

    对于巴罗来说,如果他是咯斯弄拉的王,那么卡沃娜就是他愿意豁出生命来保护的,王座上的嘉德丽亚。

    四十年来,这对兄弟第一次知晓对方的想法。

    一个在人生得意之际,一个在行将就木之时。

    巴罗用力回握住古斯的手:“好吧,好吧。我给你承诺,保护你的家人。如果胡安死掉是你想要的,我们就去做吧。”

    得到承诺的人,带着欣慰的笑轻轻摆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增多了,剧烈喘息的胸膛逐渐平息下来,优雅的眼神也恢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