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古斯和巴罗就像任何□□老大一样,做着他们平常该做的事:到自己的地盘四处转转,训几个不听话的下属,约地区长官见面谈事。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巴罗行事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稳重,而古斯看起来却比平常更莽撞一些。
大家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兽爷他们和姜无更是仔仔细细对了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生怕遗漏错失什么细节。
娜塔莉亚说,她觉得古斯的习惯有点奇怪,因为他办公室里既没有酒,也没有别的饮料,和他们谈判的时候,更是一口水都没喝。
不过,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老派毒贩和虔诚教徒的坚持,算不上什么独特的发现。
这期间,兽爷跟李轻轻发牢骚,说这种情况越拖越危险,实在不行,就趁巴罗外出抢了人就跑吧,等林其水来问他怎么抢人,又改口说再等等。
大家实在想不出来哪里有可能会出岔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所有人的心都一寸一寸拧了起来。
林其水这边也一点没闲着。
她在开着大顶灯的监视厅踱步,听着散出去的线索组远程汇报:
巴罗今天约了一个特殊的饭局,对象是他的老熟人们:法院的法官、一位NFT金融经理,还有某位跨国出差的隐私安全专家哈里。
“你们观察下来,对象们有什么意图吗?”
“林导,这几个人好像在给巴罗演算,在MaterialWorld整个计划的流程,说是……可以选择流通量在100到300的交易物品,平均交易次数……30到60次之间。”
林其水的线索组招人要义第一条,精通唇语。
“还有啊,桌上这专家哈里听到Binary的名字,眼睛都瞪直了,还在平板上搜了资料给巴罗看,搞得一群人都挺惊讶。”
林其水的线索组招人要义第二条,迅速辨认人物身份。
“咦,你们挺厉害呀,还能看到人家平板的屏幕啊?你们在哪啊?”
“吊在饭店外边擦玻璃呢林导。”
“……辛苦了,注意安全,给你们涨工资哈。”
听完汇报,林其水安下大半颗心。
很好,一天看下来,巴罗才不是没有动作。
相反,他可太激动了,激动到要找各路人马,来验证姜无给他的这个“大手笔”方案。
至于古斯那边,情报和反侦察的本领确实比巴罗高出不止一个等级。没有办法获得任何有效的信息。
林其水觉得,古斯这个人虽然看着温和,身体又羸弱得不堪一击,但从过往的经历来看,他的危险性跟巴罗也不相上下,不得不防。
“林导,古斯的人有动作了,在十五大街,向我们酒店靠近,应该是去找兽爷他们谈判!”
“别慌!让前台所有工作人员做好准备,表现得自然点儿。”说来就来,林其水心里一阵紧张和暗喜,她不由搓了搓双手,拍拍自己的双颊。
是古斯先绷不住出手,可太好了。
那就代表事情成功了一半,安全脱身的概率翻倍。
她走到大厅里,把双手伸过头顶,用力地拍了几下:“注意!全体注意!耳麦开放全频道,有重要角色靠近A1拍摄地!置景组,铺开天台的镜像隐身布,惜墨,给我回传隐身效果。”
“导演一组制片一组,检查所有设备,一律挪出有艺人的层数和大厅;导演二组,启动串楼演员,尽量拦住了,别让古斯的人上楼。艺人导演组,把他们带到大门附近,车辆接近的时候让人都从外往里走,记住,是从外往里。”
“各部门,都听清楚了吗,开始行动!”
一切如林其水所料。
二十分钟后,古斯派来的几个西装男人配枪走近饭店,在门口拦住了刚要进门的峯和兽爷。
交换条件成功。
等她累死累活把古斯搞定,转向对付另一家,又是一天后的事情了。
到晚饭的时候,夕阳斜下,为巴罗的庄园蒙上一层了橘红色的柔纱。
姜无在前厅见到西服革履的兽爷。他领着恢复了精气神的徐朗朗,全副武装的峯和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娜塔莉亚,被一群佣人簇拥着进场。
先被抓来的“第一代人质”扬起了他淡淡的眉毛:“为什么你们待遇这么好?我刚被绑到这里的时候,浑身上下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
“哈!别在意。你不也说了嘛,这位朋友,是我们计划的关键!”巴罗走上前去,热情地握住兽爷的手掌,用力地按捏了几下,还顺带拍拍他的肩膀。
“进来吧,我的朋友!”巴罗带领他们走过泳池和姜无的房间,到餐厅坐下。上面已经铺满了佣人端上来的各色水果、酒品和沙拉。
“让你们尝尝我女儿卡沃娜的手艺。”
巴罗指着一道巨大的正餐器皿。
“一头河马,我自己养大的。”他一边伸手比划,边转头看向兽爷和徐朗朗。“没有吃过吧?剥了皮之后,切块、油炸、放上蕉叶和罗勒,啧啧,那香味。”
众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恐。
“哈哈,开玩笑的,我才舍不得呢!”
“狮狮还在池子里呆得好好的。”巴罗大笑起来,欢快的氛围笼罩着他,徐朗朗和兽爷也陪着打趣。
姜无却在想,为什么养一头河马叫“狮狮”?
这不是等于养的小狗叫“猫猫”吗?
真是莫名其妙的黑老大。
你来我往攀谈之间,这知道的是一帮各显神通的演员,对着杀人不眨眼的大毒枭演戏。
不知道的,还以为混血亲戚坐到了一起过节呢。
菜品准备好之后,卡沃娜也走出来和大家打招呼。
她眨眨眼坐到了姜无身边,他俩对面摆着两只巨大缠着草绳的龙虾,显然是卡沃娜对他被绑票的揶揄。
作为保镖的峯一直秉公职守,负手笔挺站在徐朗朗和兽爷身后不远的地方,情况越是轻松,他的脸色越是紧绷。
巴罗双手并用地嚼完一块牛排下肚,就开始切入正题:“那么,想必你们也商量过了,废话少说,开价吧。”
兽爷装模作样地用擦擦手,把毛巾放回盘子上:“爽快!老板,我们电话里聊过了。整个系统我们可以帮你跑通,但考虑到我们面临的风险、还有人员费用……”
“我的佣金,要你第一笔交易额的25%,和之后每一笔交易额的20%。唯一的额外条件是,黄金支付。”
“成交。”
在兽爷诧异到凝固的面色中,巴罗继续吃饭,边吃边挥挥手。
“怎么了,不敢相信我答应了?”
后面的小弟打开三个黑色的箱子,里面塞满了印着人头的绿色钞票。
“这里是一些诚意,你们先拿着现金,安心住在这里。黄金,干完活之后会见到的。”
“不愧是巴罗老爷,财大气粗,看来我们的担心很是多余嘛。”徐朗朗爽利地开口接话,身后的峯不动声色又靠近她一步。
“哈哈哈,巴罗对待聪明的朋友永远慷慨,不必担心。”
超过五分之一的“服务费”,已经大概是胡安整个集团全力以赴时的收入,巴罗难道就这么爽快地给出去,像签单买架飞机一样随意?
姜无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卡沃娜和她爸,断定他们父女在说谎。
他还记忆犹新。
巴罗想要为自己争取利益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像一条毒蛇,直勾勾地盯住人,令人背脊发毛、身心俱疲。
不过也是,对他们几个看起来精致又没脑子的异乡人吃了吐,可比跟有权有势的洲际银行斡旋容易得多。
是答应给东西了,但没答应能让他们顺利带走。
甚至也没答应,能让他们走。
“巴罗老爷,你考虑什么时候实施计划?”
巴罗摇头耸耸肩:“越快越好,小兄弟,如果你不用睡觉的话……”
“我需要睡觉,明天吧。”
全场凝固了,因为姜无这超绝没眼力见的发言。
巴罗先是脸色一变,然后渐渐地,堆满肉的脸上洋溢起赏识的笑容。
“哈!你知道吗,我他妈真的喜欢你。你非常特别,你一向都是这样,没什么情绪,也没什
么弱点。我真高兴没在龙虾店一枪崩了你。”
娜塔莉亚听到这诡异的评价,也难得地转过头去看姜无的反应。
而姜无就像他所说的一样宠辱不惊,有礼貌地答道:“谢谢,我也很高兴我活了下来。”
吃完晚饭,远处还剩下最后一丝天光。
巴罗和卡沃娜叮嘱他们明天开始计划的时间,然后分头去知会明天的“技术协助人员”到场,布置姜无需要的网络和操作环境。
当然,留下了荷枪实弹的小弟看着他们这一帮人。
峯和徐朗朗对上一个眼神。
朗朗找佣人要了一台老式搅拌机,说是要给大家做果酱,插上电,搅拌机在餐桌上轰鸣起来。
兽爷和姜无挪到邻座,将大黑箱子打开,两个人边数钱,边就着搅拌机那停一会儿嗡一会儿的节奏小声交谈:
“古斯那头儿答应了,他会派一票信得过的人……”
“万一有不测,负责把我们带出去。”
“条件是什么……”
“我们要组个局,到他安排的饭店,吉尔斯饭店。”
“还有……”
“还有,择机在饭桌上让他俩见面。”
“这么简单……?”
“就说了这些。”
“哎呀!朗朗,你会不会榨汁啊!这踩不上板儿呢你,这一会儿短一会儿长的!大人聊天呢!”
兽爷吹胡子瞪眼的,本来在饭桌上灵机一动,想让她用榨果汁的声音盖住他和姜无的密谋,没想到一句话都没让说利索,紧赶慢赶地就给姜无赶紧囫囵说完了。
徐朗朗看着眼前稀碎的莓果,也是笑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擦擦汗。
姜无从头到尾没有见到过古斯本人,分析他的行为模式和目的对他来说十分困难。
通过他们几个转述的信息,种类又少得可怜,他只能把尽可能多的因素考虑进来,然后一遍遍地链接信息进行预演。
这让唐立风手里的监测器烧得滚烫。
“义父,这几天观察下来,我的结论和训练场那边是一样的。姜无情感阈值的扩大……并非由于极端情况、突发事件或者人道救援,基本可以排除。剩下的,似乎只剩下……那一条路……”
“不过,他现在的行动还需要外部算力辅助,远达不到您的目标级别。”
唐立风坐在房间一角跟唐斐通话。
背后是半掩的窗帘,他把双手撑在两条腿上,时而拍拍落到裤腿上燃断的烟灰,喝一口杯中的伏特加,把烟头摁到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
“不要心急。”
“林其水的情况怎么样?”
唐立风听到这句问话,喉结微动,想起那女人气贯长虹挡住他面前太阳的样子。
“她目前还比较防备,疑心是有的。但绝无可能猜到计划的内容。”
“哦,您问,她跟姜无的进展啊……”唐立风压住自己的声线,使其毫无波澜,甚至更加严肃,俨然在报告一件值得伏案研究的课题。
“独处的第一晚,我就已经给她设置了心锚。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她就会立刻陷入当时的情感状态……对,睡眠时间足够,排除了海马效应。”
“现在她对姜无,应该是动心了。”
唐立风并没有通过姜无监视林其水的一举一动,而是早就在她的套房里放置了一枚录音纽扣。也因此,他才选定了那个清脆突出的声音作为她的听觉锚。
而那个听觉锚所牢牢绑定的情感,正是唐斐想利用的核心。
说出最后三个字,唐立风的目光不可抗拒地停留在衣柜一角,落在那袖口褶皱上。
那褶皱,曾被林其水的指甲和温热的手掌划过,在她质问他的时候。
凌厉的肩背让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在人形的轮廓线上,光和烟尘都被锋利地斩断,连同他晦暗不明的越界念头一起消散。
“是,义父。我会用尽一切方法,实验那条路径,绝不手软。”
“我马上去强化一次心锚,确保后面万无一失。”
唐立风虔诚地放下厚重的加密终端,摘下耳麦,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