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赶紧离开,巴罗可能随时会派人反扑过来。”林其水的声音从几人戴的隐形耳机中传来。
“收到。”兽爷他们快步闪进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
没想到,这崎岖小路尽头的出口,竟然在一座教堂旁边。
古斯这种行为让他们想起一句俗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林其水cue完这边,掐算了一下进度,打开耳麦布置任务。
“兜子,把该散的本地人都散出去吧,去之前标记好的那几个人物常用点。”
“古斯要是顺着往我们这边查怎么办,我们没他的眼线多。”
“不会的,他时间不多了。”
原本,古斯也在林其水设计的局里。
他反而是小分队先要搭上关系的人。
有华金老爷子的指点加上姜无的脑子,先见到古斯,拿着古斯的计划和人脉去找巴罗,后面的事情就会是顺的。
为此,导演组也准备了大量的人员和背景资料。
但林其水始终想不通的一点是,巴罗怎么在那么早的时候盯上了姜无,以至于改变了所有人的处境和节奏。
那天晚上,她在楼顶想到天亮,得出一个结论:
这中间一定有一个人,被她忽略了。
这个人扭转了故事的走向,还能完美地隐身其中。
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并不紧急,却十分重要。
要控制全局,就是要考虑到所有重要的变量。
超过30个小时没合眼的林其水想到这里,思绪越来越模糊,在椅子上渐渐睡了过去。
姜无这边,挂完兽爷的电话,在房间里捣鼓了好一阵子,把巴罗家里所有的监控和监听都传送给林其水,然后穿着亚麻质感带彩色花边的白色衣裤,第一次走出了房间。
身后两个抱着枪的男人立即警觉地跟上。
巴罗似乎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大本营——城西的私人庄园里。
姜无住的房间外面,竖立着白墙绿树,窗外就是一个游泳池,周围摆放着遮阳伞和藤椅。
向右边跨出门,是一个小的圆顶亭,底下环形的布艺沙发上,设计着蓝绿色的玛雅纹。
忽然,他的视野中出现一个跃动的红点,姜无扭头向泳池看去。
一个穿着红色连体比基尼的女人正从泳池上岸。
她的身体有着健康的肤色和惊人饱满的弧线,水珠顺着她甩动的发尾滴下,路过展开的背脊、柔软的腰腹和紧实的大腿,到达暗红色的脚指甲。
女人光着脚径直走向藤椅,拿起白色的大浴巾擦拭身体上的水珠。
在毛巾和垂落发丝的遮挡之间,她似乎看到了呆愣愣看向自己的姜无。
于是脚步轻快地从佣人那拿了一杯插着吸管的马黛茶,走到姜无身边,昂头抬起自己没拿杯子的右手手背,好看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姜无看了看她的手,又和她对视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刚准备凑上前去完成一个吻手礼。
女孩突然咯咯咯乐不可支地笑弯了腰,把手高高抽出来,然后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踮脚贴上他的胸膛,伸手缠上他脖颈的皮肤,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
“啊,林其水,快醒来啊!”
“什么!什么!巴罗来绑人了吗?”林其水一激灵坐起来,四顾茫然。
“……不是啊,你后院起火了!”
张美兜子伸出手,摁住她的脑袋顶,幸灾乐祸地把她的头拧向监视器那边。
巨大的曲面屏上,两人接吻的画面霸占了她的全部视野。
想都不用想,这是张美兜子和正宇特意放大出来让她欣赏的。
两人这时站在旁边,一副憋笑等着看戏的样子。
林其水瞟了一眼屏幕,眼神变得凛然如霜,往后一靠,嘲讽地勾起嘴角:“呵,行啊,真能整活儿。”
旁边的正宇苦命的眉眼展开,嗅到大八卦的气味。好些年没听到老板这种阴阳怪气的动怒方式了。
带着几分被吵醒的怨气,林其水用力地敲桌面屏,前前后后拉动素材画面,一股子不明的愤怒直冲脑门:什么人呐,别人要死要活想救你,你在这搞这个。
原来也不是个只会学习进化的呆瓜啊。
早说这么智能这么会玩啊,什么暧昧依赖,我都多余顾忌,就应该全方位教你做人,心软个屁!
看到林其水表情逐渐上头,桌面被咣咣的敲得震天响,张美兜子和正宇诧异地对视一眼。
想到能看好戏,没想到她真生气。
他们一起东奔西跑这么多年,越是危险的境地,林其水越是会自我消解,避免因为艺人的表现有过激的情绪,因为这股情绪一定会在某一刻传导出去,让自己显得不专业。
这么一看,这个姜无,对于老板确实是不同的。他们也不傻,平常开开玩笑也就罢了,看得出他们两人没有实质性的关系。
唯独这种方方面面的特殊对待,任谁好像都无法否定。
“别傻站着了!给我接音频呐!”
两人虎躯一震,在林其水“我倒要听听这狗男人在说什么”的眼神中,乖怂地打开了实时监听。
有一说一,姜无也冤得很。
在林其水拉来拉去的素材中,有三帧的内容,是他瞬间捏紧拳头青筋暴起准备反击,判断到对方并没有丝毫攻击意图之后,又把手放了回去。
但这几天被玉米油蒙了心的林其水,并没有看到他的小动作。
当时,姜无心里只有一番精巧的推理:结合这个国家的习俗,亲吻比较正常。直接推开恐怕太不礼貌,别劲儿使得太大,再给人推回水池里,自己就很难收场。
于是只好双手把住美女的肩膀,像搬开林其水的床头柜一样,把她搬离自己二十厘米。
“这位女士,我们认识吗?”
“呀,你可真无情,我很少爱上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说话之间,姜无完成了对眼前这张面孔的检索。
原来,她是那天晚上披着华丽披风,站在华金旁边看热闹的女士。
他也摸不准如何回应,想来这句话应该算是比较正面的评价,所以只是浅笑着点点头:“哦。”
“哦?哦你个头啊!”
林其水替对面的女士说出了心理活动,也在他这种奇异的松弛感和疏离的分寸感中渐渐消气。
而女人显然没把姜无的拒绝当回事,整理了下自己身上的毛巾,优雅地向他伸出手:“卡沃娜,我是抓你过来的老家伙的女儿。”
“你好,我叫Binary。”
“我知道。”卡沃娜迷人一笑,风情万种地倾身上前去,伸手从姜无的耳后抚摸到脖子根。
“你来到这个国家,是为了干什么?”
“打工。”
“哈哈哈哈哈哈哈。”卡沃娜愉快地笑出声。
“昨天晚上你真的很耀眼,东方男人。或许有空来城外的种植园,给我表演你的魔法吧,我平常都在那边做些研究。”
林其水听到这话,倏地睁大双眼,顺势趴到桌子面前拉素材,在十几个机位中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正宇看老板突然在媒体库里翻找起来,还以为是想看哪个刁钻的画面,已经一溜烟跑去催素材解析了。
过了一阵子,林其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全然忘记了刚刚的不快,喃喃地说:“我靠,原来是她。”
“什么啊,什么’原来是她’啊?”
张美兜子一头雾水。
“兜兜,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巴罗自己那些烂摊子忙得他焦头烂额,怎么有闲心来绑走姜无,他怎么知道姜无是谁!”
她顺手打了个响指,信誓旦旦地指向卡沃娜:“你看,破案了。巴罗的女儿,他们打麻将的时候,就站在旁边看戏呢。”
“以她那十五岁就能出国读植物病理学的脑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姜无有问题?”
看到张美兜子愈发迷茫的眼神,林其水决定把这件事细细地掰扯给她听。
“来,咱们代入一下哈。有一个人,能因为路见不平,就黑了全世界赌场最先进的出千设备,起码说明一件事:他攻克这些设备成本很低,技术又很强。那么,不管能不能解决她家的问题,抓来问一顿也是好的。”
“反正她爸天天就是干这个的,不亏。”
“要是如果有办法解决她爸的问题,那就等于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在咯斯弄拉,这个人不得不答应他们所有的条件。”
林其水说完把手曲起来,敲敲脑子,像是在惩罚自己明明看过几百遍人物资料,为什么当时没有认出来她素颜的脸,让旁边打牌起哄的人模糊了焦点。
张美兜子这回听明白了之后,反而没有了刚刚嬉戏的心情,变得担心。
“那,其水,你觉得她还会构成什么影响吗,我们已经偏离原来的计划了,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怕大家……”
“不知道。”
“怕,怕有什
么用呢,见招拆招吧。你去跟姜无说离她远点,不然,恐怕难脱身。”
张美兜子品了品林其水这话,捂嘴笑了一下:“你自己怎么不跟他说。再说了,指不定就是靠她脱身的呢?”
“毒枭的天才独生女对他一见如故,关键时刻出手搭救……嘿嘿嘿嘿,是不是他们两个靠太近,你不开心啦?”
“没有。”
“哎,有些人呐,哪天人没了,嘴还是硬的。”
林其水正准备回击,对方已经表情欠扁地小步跑走了,她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这话不是林其水的醋话。
卡沃娜是什么人啊,咯斯弄拉工会领导、种植业天才、千亿财产继承人。哪一个头衔都不会白拿,这女孩确实有点手段在身上的。
刚刚一度被没来由的烦躁冲昏了头脑,这会才反应过来。
她玩的哪里是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
两次突然的靠近,贴近他血管的皮肤,都是在测量姜无的心率,看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有没有说谎。
这都是国际联合刑警几十年前对嫌疑人用的招数了,如今依然有效。
不过,对手是姜无的话,这也太扫兴了。
测试结果一定是——心如止水,毫无变化。让她怀疑面前的男人是不是了却红尘的程度。
想到这里,林其水低着头,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轻笑。可惜了,这人间尤物费的心思,是一点用不上。
“砰”地一声,屏幕中传来一声十分立体的枪响。
她迅速抬头看向画面里远处的天空。不,这不是一声枪响,是好几支枪,同时扣动了扳机。一群飞鸟惊起,姜无和卡沃娜停住动作,抬头眺望庄园更深处的动物区。
在那里,巴罗终于处理完这几天最后一件惹人心烦的帮派纷争,决定投入他新的大计划中去。
此时,古斯一家人正走在城郊公墓的小道上。
他高挑的妻子牵着小女儿踱步,四岁的儿子则摇头晃脑地,试图在这两人宽的道路上使劲地蹬他的小三轮车。
“你看他那样子,多自在,简直像亡灵家族的儿子。”古斯慈祥地看着他,眼里盛满了爱意。
夫人先是没忍住笑出声,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捂住嘴,紧了紧手指上的环戒,沉默下来。
“没关系,亲爱的,没关系……”古斯停下来,吻了吻她的额头,让她带着孩子停在小道上,自己孤身向一块石碑走去。
他将艳丽的花束和那张羊皮卷放在墓前,胸前画了个十字,平静的开口:“师父,过了好几年,我又来见您了。”
他自嘲似的地轻笑起来,消瘦的面旁也无法掩盖昔日俊朗的轮廓:“我杀了很多人,因罪而不得上天堂,我们无法再见面了。”
“不过您也不能因此责怪我,您知道缘由的。”
古斯身侧的双手轻轻颤抖,像是沉入少年时期的复杂记忆。
“我如此深爱我的家人,朵拉、科奇、艾米丽……”男人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只是有一些抽动,眼底却剧烈得融化了夕阳。
“您知道的,我将永远对他们忠诚,直到死亡来临。”
“现在……命运之轮又转动起来了,师父。那些人找上门来,带着您年轻时的作品,或许是冥冥之中,主的旨意。”
“那男人我不怎么相信。但是错过他们,我恐怕等不到下一个机会了。我要去吗,小巴,他还是那个小巴吗?您可不可以给我答案……”
说完这句,古斯痛苦地跪下,把手指插进他的长发,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呼吸。
良久,他重新睁开双眼,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下。
透过指缝,他忽然注意到有几小片青苔,竟在亡灵节所种的鲜花周围生长起来。
它软趴趴的、一点盈盈的绿色,那么软弱、那么微不足道。没有人给它阳光和空气,没有人为它祈祷,但它用尽所有的力气生长到祭奠者的面前,反击人类对花朵的偏心。
多么原始又坚韧的力量。
古斯摇摇晃晃撑着自己的膝盖重新站起来,表情变得狠厉。
“我明白了,师父。我会记得你的教导,‘做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会去做,别无他法,我将会对抗命运。”
听到古斯这句话的林其水,睁大眼睛,五味杂陈地摸了摸监听耳机。
画面里,古斯又站了一会儿,拍拍自己的衣角和靴子,整理好所有的情绪,微笑着向他的家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