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的耳鸣过后,雁少青从阎罗殿被拽入现实。
“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褚寒的手在雁少青眼前晃了晃,“你的脸色很差。”
雁少青保持头部平衡,耳鸣减轻后,她托起手中的血轮眼,发现这颗眼珠极其光滑,也因此才能轻易从水丰眼中抠出来。
这不是水丰的眼睛。
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颗眼睛属于刚才的古代打扮的小农,是“他们”把他的眼睛挖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眼中。每一卦代表一个八寨寨主,他们每个人得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到了相应部位的能力。
本来被她当做玩物的水晶此刻珍贵起来,她将血轮眼小心放在掌心。
“你看到什么了?”许知远眉心微拢,他只知雁少青能从照片识别头骨,可她刚才入定似的神情,分明看到了别的东西。
“没什么。”雁少青本想隐瞒,但她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看到照片,于是改口说道,“你能通过照片看到其他人吗?”
许知远深深看了一眼照片,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你说的是视错觉画吗?从不同的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画面。”
“当然不是。”雁少青谨慎地捏着血轮眼悬在照片上方。“这样呢?”
许知远和褚寒一起透过血轮眼去看照片,却都摇头,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可能血轮眼认主。”雁少青将血轮眼收回夔皮袋内,“我刚才看到了八个与照片上完全不同的人。”
“是什么人?能不能找到你想要的信息?”褚寒问。
雁少青摇了摇头:“好像不行。算了,我们先进八寨吧,水长老和马长老先后被害,再晚一点儿,张晚荷可能也要死了。若不能赶在她遇害之前揪出凶手……”
“二位长老居然死了?”这出乎许知远意料之外。
雁少青觉得许知远的语气很奇怪,说不清他是惊异于长老的离世还是对他们终于死了的解脱。
她把照片还给许知远:“感谢你的照片,我想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只是有个问题我想请教您。”
许知远一手捏住照片边缘,一手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我懂得不一定有你多。”
“这个问题有关医术,您是大夫,一定比我精通。”
“但说无妨。”
雁少青深吸口气,语气藏不住的哀伤:“如果一个人被插满了血藤,并且那血藤还源源不断地给她输血,我直接砍断血藤能不能把她救下来。”
“强行断开血藤,自然是死路一条。”
“那怎样才能完好无损地把她救出来呢?”
许知远便知她是要救八寨水中的同类,他也想知道水下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想了想说道:“若你想在八寨里救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八寨的人,下藤的人才知道血藤的根在哪里。斩草除根,就能把人救下来。”
“好,我知道了。”雁少青暗自琢磨起怎么跟八寨谈判。
三人各有心思,一时有些安静。
褚寒打破沉默开了口:“知远哥对不起,我没能顺利把你父亲的牌位送入祠堂,还将牌位遗落在了张长老的手中。”
“那看来你只能以死谢罪了。”
“好,我有负你的托付,若我这次进寨没有取回先尊牌位送入阎罗殿,我便以死谢罪。”
许知远拿扇子挡在两人中间:“玩笑话而已,一个牌子再怎么重要难道有你的生命更重要?”
褚寒说:“我会想尽办法完成你的重托。”
“确实有个办法能和张晚荷提条件。”
“什么办法?”雁少青抢着问道。
“听说过狮群选狮王吗?阎罗殿前有一块大理石垒砌的擂台,这块擂台是生死台,登上台,只要能打赢各寨的登台者,就能让输掉的人闭嘴。对局的人等级越高,你所能议事的级别越高,你提的要求便能越过分。你想和张晚荷掰手腕,就必须打赢八个寨主。”
似乎察觉到一旁的雁少青申神情严肃,正在思考对策,许知远的目光转向雁少青:“不过,只有八寨人才有资格登台。褚寒是许寨寨主许音养子,勉强算半个八寨人,可以争取登台,其他人连站上去的资格都没有。但他功力跟八寨八名寨主相比,恐怕还差得远。雁少青,你和他们交过手了,你觉得褚寒连过八人有几分胜算?”
雁少青把寨里的人回忆一遍:“最多三成。”
许知远收起折扇,站起身来:“如果许音真的在八寨,我劝你们找到许音就走,不要惹祸上身。我今天耗费太多心神,有些累了,就先去休息了。”
——
褚寒将苏媛安排在许知远这里,等身体好转就让许家的司机将苏媛接去许家福利院,一边可以帮苏媛养身体,一边帮她找个谋生的工作,慢慢留她在福利院帮工。
两人收拾好东西,天未亮就上路前往八寨。
雁少青用精铜罗盘看过地图,确定从地牢的位置下潜五米,有另一条水路直通温泉。他们不会御兽,无法打开雪鹰覆盖的大门,因此决定走水路进寨。
褚寒还让许家司机送来潜水衣,重新精简行李,去掉第一次进寨时背的保暖睡袋等,计划轻装上阵,速战速决。雁少青把?疏制成的疏帛、装着血轮眼和精铜罗盘的夔皮袋贴身放置,将檀木筒及其他行李物品都放在了许知远处。
两人傍晚达到兰羌县,暂宿一宿,雁少青画好地图,两人一起又确认了一遍路线,商议在寨内如何应对刘桑、张晚荷及其他寨内众人等事项。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从地平线冒头,两人就已达到昆仑脚下的淡水湖。这里有雁少青用血迹留下的记号,通过血丝追踪,便能准确定位。
两人穿戴好装备,带好兵器,下潜入水中。
那地下水路蜿蜒崎岖,地形复杂多变,出来的时候屡屡碰壁,靠着意念才磕磕撞撞地从洞内潜游出来。此时算是熟悉过地形,比出来时心态上更为轻松、行动上也更顺利。
褚寒在前引路,雁少青殿后。大约一小时后,两人从温泉内冒头游出上岸。
两人脱了防水的潜泳服,找了个山洞放进去,又拿块大石头彻底挡住。
从山崖上向下看去,寨内死气沉沉,屋前檐下多悬挂白色素帛,半空中飘着纸钱,三两水寨巡山人偶尔出现在山头舍间,巡防空虚。
黑云忽然从天边压来,雷声大作,马上要下大雨了。
两人对视一眼,从山上下去,顺着废屋间杂草丛生的小路轻车熟路地摸到长老住的院宅。
二人身手敏捷翻墙入院,压着脚步声径到三楼。
走到房间门口,却听到刘桑稚嫩的声音:“张长老,事到如今我也跟你挑明了说,不论真相如何,也不论你是否愿意相信,他们两个都只能是杀死二位长老的真凶。水丰的尸体可以作为物证。”
“赤色流星降临,如果不找到真正的凶手,八寨永远处于危险当中。我不可能草草了结,随便抓一个凶手蒙混过关。案子了结与否不重要,不能让他再出来害人才重要。”张晚荷声音沉着。
刘桑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被实木板楼放大,听得出她在克制自己的焦躁。
“长老,抓凶手的事情可以慢慢来,我可以贴身保护你。我们现在的重点应该在祭祀上。把人抓起来,才能完成祭祀大典。若我们对神尊不敬,惹怒了神尊,不是更容易遭受天谴吗?”
张晚荷放下茶碗:“人是你弄丢的,要找也该你来找。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上我这里讨人。”
“长老,只要你把地牢内的秘密告
诉我,我自然立刻会去找人。”
张晚荷大笑起来:“终于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你自己都没洗脱杀害长老的嫌疑,居然还敢来跟我谈条件。”
刘桑眼见对方不肯松口,张牙舞爪起来:“八寨里死的死、伤的伤,能守护八寨安危的水丰已经死了,你现在最能依靠和信任的只有我一个人,你越是贪生怕死,你就越应该站在我这边。”
闪电当空落下,照亮整间房间。
“谁?”张晚荷端起茶盏,猛地掷向窗外。
雁少青挥刀击碎茶盏。
又一道闪电亮起,雁少青推开房门,提步进入厅堂。
闪电亮时,雁少青玉面阎罗似的脸照得清楚。
“你们竟然还活着。”刘桑两眼放光,“长老,我就说她们才是杀人凶手。”
“凶手?”雁少青握刀走近刘桑身旁,等刘桑出鞭之前,却在手心藏了个木刻的哨子露出一角给刘桑看。
这是她临走时向苏媛讨要的,能够证明苏媛身份的东西。小时候苏媛给刘桑哼摇篮曲,唱的哄不睡,只有用木头雕刻的小哨吹出的调子刘桑听了才会安睡。
闪电又亮。
雁少青从容地笑了笑:“怎么样,我还是凶手吗?”
“你从哪弄来的?”刘桑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你先说我还是凶手吗?”雁少青背对张晚荷,冲刘桑轻轻挑眉,“在听不到想要的答案前我绝对不会开口的。”
刘桑咬牙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谁知道你从哪捡的。”说着从腰间抽-出长鞭,倏地对准雁少青手腕抽打而去,她要把木哨抢回来。
没了百兽供刘桑驱使,仅靠单人交锋,雁少青游刃有余地原地未动,及至鞭风逼近手腕,雁少青才拔刀出鞘,立在鞭前,吧嗒一声,将九节鞭弹了出去。
刘桑紧急收鞭,待要再上前去,雁少青持刀走过来,用刀鞘抵住刘桑的肩膀,手掌摊开出木哨:“是捡的还是做的,你一看便知。”
刘桑垂下执鞭的手,从雁少青收心里拿起木哨:上面有片桑叶,那确实是母亲的技艺。
雁少青语气变得柔和:“她说不许我留着,要我把这个还给你。”
刘桑目光震颤,紧紧握住木哨,缓了大半天,才扭转身体,对张晚荷拱手说:“对不起长老,是我没有调查清楚,他们二人绝对不是杀害长老的凶手。”
雷声阵阵,张晚荷坐山观虎斗,却没想到二人竟能讲和。
但据她这几日反复推测,在场三人的确不像杀害长老的凶手。其一,水长老去世时,刘桑不在寨中,没有杀人的机会。其二,水马二位长老留下的死亡讯息暗示了凶手是八寨都认识的人,排除了最近进寨的许家后人。
“刘桑,你反覆无常,说他们是凶手的是你,眨眼间说不是他们的也是你,你未免太儿戏了。”
“任凭长老发落。”刘桑现在归心似箭,只想早点弄清楚母亲的下落。
雁少青上前一步说道:“张长老,我能找到凶手。”
“你怎么找?”张晚荷抬目。
“我一定能找到凶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呵,你们今天都与我谈上条件了。”张晚荷放下茶盏,“我来听听是什么条件。”
“我要找地牢里的人。”
“什么人?”
“水牢地下囚禁的,所谓——人。”雁少青双目如炬,语气极为坚定。
待明白过来雁少青指的是谁后,张晚荷布满皱纹的眼睛瞬间凝聚精光:“这不可能。今日就是我立时死在这里,也不会答应你的条件的。”
“如果我登上阎罗殿前的擂台呢?”褚寒站了出来,“作为许家后人,只要我打赢了八寨寨主,是不是就能进入水牢救出我们想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