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关系。”雁少青抽回手。她根本没有心情回应褚寒关于感情的问题。
她们在逃亡,在生死边缘游走。
“所以是谁都可以吗?”褚寒没有允许雁少青撤回手,而是将她往怀中又拉近一分。
“你说的‘谁’,是谁?”
“许知远。”
雁少青叹了口气,没有推开褚寒,而是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蹭蹭他的眉毛,沿着脸颊滑下来捧住他的侧脸:“许音可能还在地牢中,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你难道不想先把许音救出来吗?”
褚寒眸色暗淡下来:对啊,许音下落不明,他为什么能生出别的心思。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分心。
他松开手,正要说抱歉,雁少青却凑到褚寒的耳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知道许知远对我有一丁点动心,所以我想利用他。你看,如果不是我对他表达好感,他怎么会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褚寒对雁少青的直白感到吃惊,身体后倾:“你不怕我告诉许知远?他是我的表哥,我们从小认识,我们的关系更亲近。”
雁少青亲昵地蹭了蹭褚寒颈窝:“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你们也唇齿相接了吗?反正我没有。”
她拐弯抹角地回答了“谁”的问题。
雁少青依偎进褚寒的怀里:“我很需要你,你也很需要我,我们先找到许音好吗?”
日中天气暖和,隔着单薄的衬衣,褚寒感觉到雁少青身上凉意甚浓。
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身上的香味与自己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他疼惜地揽住雁少青的腰,让她与自己的心跳贴在一起,把身上的温暖传递给她。
风吹过,风铃凄冷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漂浮摇晃。
褚寒想,如果能快点找到许音就好了,他想正式向雁少青表达喜欢,想和她们一起过平淡幸福的生活。
口袋里青铜盒的嗡鸣声却把他从幻想拉回现实,他知道青铜盒又催他尽快给马堂墨收尸了。
褚寒一时间心里很乱。
雁少青察觉到褚寒的情绪,拍拍褚寒后背:“会找到的,我们一定会找到许音。即便她不在八寨,我们也会想办法找到她的。马堂墨的尸体不会那么容易被焚化掩埋,后天我们就出发去八寨,我会帮你的。”
一阵微风扫过,将两支风铃线缠绕在一起。
——
古城寂静的黑夜被一阵尖叫声打破。
女人不知看到了什么,回忆潮水般涌入脑海中。
三人听到声音的刹那,慌忙奔向女人的房间。
打开灯看到女人抱着头,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高声尖叫着,见三人冲入门来,她吓地连连后躲,满脸的泪水涕泗横飞。
雁少青首先走过来,拉住女人的手,按住她虎口和腕间穴位,帮助她镇定情绪。
许知远也拿了药过来,强行让女人吃下。
雁少青把瘦弱的女人抱上床,让她平躺着,一盏茶的时间女人才平静下来。
她无声的流着泪,声音沙哑问道:“现在是什么年月?”
“2025年7月。”
女人的泪再次汩汩而流:“二十年了,我被掠进八寨已经二十年。”
察觉到不该说出八寨两个字,女人连忙闭了嘴。
褚寒倒了杯水递给女人:“我们都知道八寨,是我们把你从寨里救出来的,你的经历和苦痛都可以慢慢说给我们听。”
雪松香的烟气从香炉里升起,屋内空气沉静,仿佛回到上个世纪。
女人小心翼翼地观察三人的表情,看他们确实救了自己,才艰难吞咽了温水,缓缓说道:“我叫苏媛,二十年前我刚刚从西北农垦大学毕业,由于我学的是畜牧兽医专业,就被分配到库措农牧局做畜牧养殖的技术指导。有一天阿钦贡加的农牧场站站长带着两个牧民突然找来库措,说牛病了,上百头牛接连死亡,他们控制不住,来找省里专家求助。局长便派我和另外两个同事一起连夜赶往阿钦贡加的草原、为牦牛治病。没想到我们在草原上遇到八寨布下的迷魂阵,几个人全被他们抓了去。后来才知道是他们正在举行法事,专门到寨外掳掠人口,八寨有个诅咒,若是亲缘太近,生的孩子都活不过满月。因此他们年月间就会从外面抢骗男丁和妇女,为他们生育繁衍后代。我被抓走以后,被他们用牛筋绳捆住……一年后我为刘寨诞下一女,根据八寨五行,以木命名为刘桑。”
原来是刘桑的母亲。
这就解释得通刘桑为什么会对地牢那么熟悉,她一定在找自己的母亲。
苏媛泣不成声:“他们见我逃不掉,慢慢放松了对我的控制。直到又过了三年多,八寨因上次内乱元气大伤,严重缺乏祭物,他们就从寨内筛选血囊,当做祭品给神尊供血。可是等我被关在水牢内,我才知道我供血的对象并不是什么神尊,而是水下的怪物。”
“你亲眼见过水下的怪物?”雁少青难掩急切。
许知远从雁少青急切的语气中终于嗅到了她进八寨的真相,原来她不是为了许音,而是在找他们的同类。许知远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八寨地牢的水中是谁?雁少青跟他是什么关系使她这么迫切?
苏媛摇摇头:“地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感知到,那个非人类的怪物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地牢有其他人吗?像你被关的水牢还有多少?”
“我只知道不止我一个人被关进了地牢,还有许多被掳劫进寨的男男女女也被带进地牢里。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一个个死去,只剩下我还在苟延残喘。”
雁少青站起身:“是你的女儿刘桑一直在想尽办法保护你活下去。”
苏媛满目凄然:“她是我能坚持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曾经非常恨她,若不是为了诞下她,我不会被抓进八寨。但我抱着她时,她天真烂漫的笑脸、还未长牙就努力讨我欢心样子,让我没办法不爱她。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面,我常听到她叫我妈妈。是她的叫声让我一次次从死亡的边缘醒转过来。”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她在精神上支撑你,而是她一直在想办法进地牢找你。可惜她不知道地牢下面、应该说整个八寨下面藏着一条水路,所以不曾进入水牢,也就无法找到你。”
苏媛激动地坐了起来:“她现在在哪?你们能不能把也她救出来。”
“救她?”雁少青哂笑,“她要杀我,我还要救她?”
苏媛如堕地狱:“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
“你的命一文不值。”雁少青的目光重回冷漠。
她甚至讨厌她们母女情深。
“你已经没用了,想去哪就去哪吧。”雁少青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诊疗室。
“求求你……”
苏媛羸弱的身体差点滚下床,褚寒上前扶住苏媛的肩膀:“阿姨,您放心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眼前这个看上起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人居然叫她阿姨。
苏媛这才来得及看自己的双手,原来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皮肤已经皱巴巴得活像一张树皮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父母姊妹模糊的脸庞,旧日和家人的温馨记忆如刀般剜割着她的身体,痛苦袭来,她身体僵直,眼白一翻昏倒过去。
许知远慌忙拿出零担塞入苏媛的口中,帮她送水服下。
——
雁少青进入书房,用精铜旱罗盘又确认了一遍水下路线。
她想尽快回到八寨。
根据苏媛的说法,她之所以被抓进地牢,是为了给水下的怪物供血。
这么看来八寨的祭祀不是简单的形-式主义,而是真正在利用天象吸收祭物的血来供奉神尊。刘桑苦心搜罗祭物,也是为了供奉神尊。
然而水下人鱼的身体被藤蔓捆缚插入血肉,八寨所谓的供奉难道是真的供奉?
雁素秋说过,她们生来身负异能,吃她们的肉可以治疗百病,喝她们的血能延年益寿,普通人得到她们,还能将她们做成驱邪镇毒的工具。
最大的可能是八寨从她们的身体上吸去能量,可她们的生命有限,只有不断用祭物的血供养,才能维持住她们的能量。于是八寨不断劫掠祭物,当做血囊供奉“神尊”。
雁少青不忍细想。
她猜测,刘桑是想用更好的祭物供奉神尊,从而把苏媛换出来。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
“雁少青,你在吗?”是褚寒。
雁少青收起疏帛地图,只在手中把玩罗盘:“我在,你进来吧。”
“我到处找你,害怕你晕倒我却没发现。”褚寒推门入内,看到雁少青恹恹地坐在书桌前,“你怎么了,身体没好吗?”
“我想明天就回八寨。”
“好,我现在就去整理行装。”
雁少青点了点桌子,示意褚寒坐下:“不着急。”
褚寒坐在对角处:“你有什么发现?”
“你猜水丰死了,刘桑会借机将杀死长老的罪名扣到谁的头上。”
褚寒一愣。
雁少青说:“我们这么回去,不止刘桑不会放过我们,整个八寨也不会在乎真相,他们会把我们当做共同的敌人清理掉。”
“那我们该怎么办?”褚寒沉声问。
“由我们来抓出真正的凶手,并且在这个人向张晚荷行凶的过程中将他亲手擒住。”
“你已经有凶手答案了。”
“没有,但我有提示。我想问你,你知道许音在八寨中对应八卦中的哪个卦位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褚寒说,“我们去问问许知远吧,他对八寨了解得比我多。”
“你去叫他上来,我在这里等。”雁少青需要用水丰的血轮眼看许知远的头骨。
褚寒丝毫没迟疑,忙起身去找许知远了。
许知远也是第一次听说八寨里的八家与八卦里的八个卦位对应:“你的
想象力真丰富,但你不能看见八寨和八卦都有八你就觉得二者之间有关系。”
雁少青没有告诉两人她曾看到的两个卦位。
她拿出水丰的眼珠,此时早已凝结成彩色的固体,像一颗缤纷的水晶球。
透过血轮眼看许知远的头骨,却真的没有任何痕迹。
是她总结错了,还是只有死掉的人才能看到其头顶的刻痕。
许知远突然笑了:“血轮眼……你想看什么。”
雁少青两根手指向回一收:“有点眼力。我只是看看你的心里都装着什么。不知道是你藏的太深,还是这血轮眼太没用,什么都看不穿。”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八寨的卦位,我有一张照片可以借给你看,说不定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雁少青三指捏住血轮眼:“那就麻烦许大夫了。”
许知远去卧房内取来一本书,从中间翻开,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有八个人,五男三女,并排站在阎罗殿前。
“这张照片拍摄于1993年,许音出逃的前一年。她当上许寨寨主照例举行即位仪式,仪式结束时,长老们正好得到一台东营相机,便给八位寨主留下了一张合照。”
雁少青接过照片,把血轮眼放在照片上方。
透过蓝红相间的水晶球,雁少青看到照片上的八个人动了起来,他们对着她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眩晕感很快袭来,世界倒转,尖锐的耳鸣声穿透耳膜,雁少青捂住耳朵闭上眼,再睁开眼竟站在八人前面,阳光刺目,她抬手挡了一下。
“我们都站好了,你快拍照。”一个男人说着话。
雁少青拿开手,看到八个人在说笑。
然而奇怪的是,阳光下那五男三女的面目逐渐模糊,连身体都像被泡进水中的油彩画。雁少青看不清脸,只能通过头骨去辨别。等她挨个看去,心里蓦地一沉,虽然模糊不清,但这八个人绝不是照片上的八个人,男女数量也对不上。
雁少青想走近些,仔细看清这八人究竟是谁,身后快门声咔哒响起,眼前的八个人随着闪光灯熄灭定在原地。
这时世界变成灰白相间的雕塑,一阵风吹来,八人如同沙土一样飘散开去,只留下绣闼雕甍的彩色阎罗殿伫立在空旷的黑白世界。
雁少青走进殿去,看到大殿空落落的,青石砖地上刻着中心是两仪太极图、周围从北顺时针转去依次是乾巽坎艮坤震离兑八个卦符、直径一丈(3.33米)的八卦图。
身后有人交谈。
“这里果然是世外桃源,我们逃到这里,可以躲避战争和天灾,等日后外面安宁了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雁少青转过身,看到背后殿门外青天白云碧树如一张画卷铺陈开去,八个身着古代服饰的人从画中走来,脱离画卷的瞬间变成□□真身,却看不清脸,连男女和老少也辨别不出来。
他们手捧线香逐一走进殿中,站到八个卦符上。
站在乾卦上的人说道:“我们八人带领家族逃到这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实乃上天眷顾,往后我们八家组成八寨,团结一心在此地休养生息。今日我们在阎罗殿内虽不结拜,但歃血为盟也亲似兄弟姐妹,互相照拂、互帮互助。”
他说完,将线香插在雁少青面前供桌上的香炉里,划破手腕,血滴在中间的太极上。剩下七人也随之将自己的血滴撒在太极图案的刻痕里。
八人鲜血在两仪内融合起来,不多时化作一条丹砂墨笔绘就的赤龙挣破两仪飞升檐梁之上,接着消散在空中。
那人继续说道:“这里的血是阴阳血,为了保证八寨以后不会自相残杀,只要八寨寨主聚在一起,赤龙就会回归。倘若有朝一日八寨内讧,有人死在自己人手里,赤龙便会凝入冤魂,杀掉内讧之人。”
接着八人一同对着中心的阴阳两仪跪拜下去。
当——不远处钟鼓楼传来撞钟声,八个人定在原地。
烟雾缭绕中,雁少青壮着胆子走到八人中间,可不等她靠近,那八人就变成八具骷髅。
紧接着八具骷髅如墨融入水中般消失在氤氲烟气当中,地上的血液随之回流干涸。
雁少青挥手驱散烟雾,空气澄明的一霎,她看到一对农家夫妇,男的身穿粗布短褐,女的着布衣荆钗,在田间耕作。两人琴瑟和鸣,正劳作时,却突然被八个人抓住。
雁少青上前一步,画面却又转回阎罗殿内,只见那农夫已被八人肢解成八块,残破的身体散落开来,血肉模糊地环形分布在大堂中央,每一块肢体正好压在一个八卦符号上。
雁少青站在八卦中心的阴阳两级之上,压下心中恐惧看乾卦上的男子头颅,想知道死的人究竟是谁,却见他的眼眶空洞洞地流着血,再靠近一些,蹲下看时,竟发现自己手中的血轮眼此时正在头颅的眼眶里跳动。
雁少青伸出手想将血轮眼取回,那空洞的眼眶突然变成一双流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雁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