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清回到房间里刚翻开第一页,不由得瞳孔骤然放大,惊得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那书里的内容,居然跟他曾经在“蔚蓝海岸美文站”里发表的文章一模一样!
五年前,还在读初中的苏晏清作文屡屡获奖,在各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几十篇的豆腐块,也挣了一笔小小的稿费。文学,可以说是他孤独生活的唯一精神出口。在这里,他不是被排挤孤立的“罪犯的儿子”,“被拐女人生的野种”,“没人要的变态白面鬼”……他是可以用笔墨操纵世界的王。
他写的第一部短篇小说叫《狂女日记》,写的是一个女孩误入杀人的游戏世界里,最后被逼成狂躁症的故事,差不多不到两万字。那时的他不懂什么叫男频,什么叫女频,什么叫头部网站,什么叫流量,只是随意点开一个叫“蔚蓝海岸美文站”的文学网站里,把文章投了进去,没想到编辑审核通过,竟然发表了出来。下面也有不少人发表了评论:“写得真好啊……”
“作者年纪应该不大吧,写这样的文字,内心应该是痛苦的……”
“文笔有些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不过少年可期……”
“这是若干年后的第二个鲁迅,未来的文豪……”
受到了鼓舞的苏晏清后来就经常在课间、体育课等各个被排挤的时间里拿着笔记本写作,把对人间百态的思索,对姐姐的思念,对真情的向往,对黑暗与残忍的批判,以一支寻找光明的笔倾诉出来。在他笔下,姐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国朝第一女将军。望口村是邪恶的拜月教总坛,福利院是老住宅区改造的戏剧幻城……他利用每周三次的电脑课时间把文章投进“蔚蓝海岸美文站”里,在获得好评和点击率的同事,他也将那些文稿和网页截图一一保存在qq邮箱里。他总想着:“万一哪天和姐姐重逢,我就把这些一一给她看,告诉她,你的晏清弟弟没有给你丢脸,他会写文章,写出广受好评的文章。”
那几年因为笔耕不辍,苏晏清的诗歌、散文、小说累计超过了一百万字。高三那年因为怕耽误学习,他整整一年没有写作,潜心学习迎接高考。高考结束后又忙于打工赚钱,大一时为了应付英语四级和六级的考试,撰写论文,参与课题研究,他分身乏术,也无暇写作。待到大二时过了六级,又因为有武家和姐姐的支持,生活日益好转,他想重新开始写作时,发现“蔚蓝海岸美文站”已经关闭了。在网文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小网站本就风雨飘摇,连天涯论坛都关闭了,何况时如此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文学网站。
苏晏清虽然有些惆怅,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是法学生了,还是以专业课为主,那些小说什么的,就当个小时候的兴趣爱好吧!”
可是他做梦都没想到,当他再与这些熟悉的文字重逢时,居然时在别人的个人文集上!那些他用血泪凝结的心血之作,在这本《忧郁的槐花》上变成了:晋江文学城top一百之作,番茄巅峰榜蝉联榜首,朱自清散文奖银奖,汪曾祺华语小说奖二等奖,喜马拉雅点击率过千万有声书……
这些……这些荣誉……财富……本该是属于自己的……自己的!
苏晏清的心跳得剧痛不已,死死按住胸口,才让喉头的呐喊不发生一点声音。他眼泪横流,流得根本站立不住,腰背贴着墙面软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死命地抓着头发,“咚咚咚”地捶打着胸口,他想问自己:“这一切是梦吗?是真的吗?那些荣誉、掌声、流量、认可……都是真实存在的吗?那个人……靠剽窃我的作品获得了成功,那我呢?我那些在贫困的泥淖里苦挣苦捱的日子,送外卖被刀捅,被骗去毒品交易现场,被变态画家性侵……又算什么?算什么!”
苏晏清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直哭到心痛如绞,头痛欲裂,哭得冲到卫生间呕吐不止,哭得趴在马桶盖子上,双眼没了焦距,完全丧失了心神。
他就这样发呆到深夜,到黎明,到天光大亮,没有泪,没有恨,没有遗憾,只有空茫,如当年掉进地缝里一样的空茫。
武厉枭的声音温柔地响起,“黄奶奶,宝宝今天不上课,不用叫他,让他好好休息,补补觉。爸爸昨天送来了一个车轮奶酪,麻烦您给宝宝做个奶酪意面,他还没吃过呢。”
“好,正好家里还有鲜基围虾,烩到意面里少爷肯定喜欢吃。”
苏晏清猛然惊醒,对,不能光是哭,还不到消沉的时候,必须……必须让该死的剽窃者付出代价。
他打开电脑,含着眼泪把《忧郁的槐花》里的所有文章和所获奖项,网络发表的平台一一核实。每核实一项,心里那一把刀就多扎进一寸。
苏晏清把qq邮箱里的初稿和当年在“蔚蓝海岸美文站”发表的截图一一拍照、导出、把《忧郁的槐花》里的文字和他的原文做对比,将人物、情节、台词、结构高度相似的地方一一列出来,并按照书上钱舟的邮箱打了一段话:
钱老师您好,我是《忧郁的槐花》中《天魔元帅》、《苍山雪冷秋慕寒》、《破茧年代》、《筑梦星途》等多部作品的原作者,五年前这些作品曾发布“蔚蓝海岸美文站”。不料近日看到这些作品竟然出现在您的个人专著里,还屡获殊荣。我无意曝光此事,也不想影响您的名誉和事业,只希望就著作权使用问题达成和解,一次性赔偿即可,我承诺保密,不再追究,也不对外公开。
苏晏清在附件中发了一份详细的《和解协议》,要求钱舟一次性支付他五年的著作权赔偿金20万元,以及签订后续的长期版税分成条款。
待他刚想点击发送时,苏晏清突然警醒过来,“不行,我一个无钱无势的穷学生,钱舟一定不会理会,搞不好反说我敲诈,连累姐姐和武家。如果想讨回公道,给钱舟一个教训,必须得依靠爸爸的法务集团。”
苏晏清想了想,拨通了武鹤翔的手机号,“爸爸,我的作品被人侵权了,我请求公司法务团的帮助……”
武鹤翔在了解情况后,立刻联系了法务团首席律师张正荣,让他全权处理钱舟和《忧郁的槐花》。张正荣夸奖苏晏清的完成网页截图和原稿与抄袭稿的对比保存的完整,并将这些与邮箱记录、时间戳进行公正。
“少爷,您的证据链做得非常完整,完全具备一个优秀律师的潜质。”
“张律师,其实……王家和爸爸妈妈都有生意往来,我怕一旦开庭……”
张正荣严肃道,“少爷,这个官司不是私了赔偿那么简单的。据我所知,钱舟已经用您的文章去参评茅盾文学奖了。他多次用您的文章去参评各大文学奖项,不光是伤害您,还损害了社会公信力。所以这件事,必须要用法律解决,不光让他把书下架,退赔损失,开新闻发布会公开道歉,还要联系各大文学奖项的组委会,把那些荣誉都还给您。他剽窃的不是文字,是您该得的所有人生气运。”
接着,张正荣给钱舟发送了正式律师函,明确侵权事实、法律依据、赔偿底线和回复期限。
一周后,王芳华打电话找武厉枭,“亲爱的,中午有空吗?我在市局旁边的西餐厅,请你吃饭啊。”
“吃饭就不必了,我很忙。”
“喝杯咖啡的时间总有吧,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老同学,咱俩是四年的室友,你总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武厉枭暗自叹了口气,“好吧。”
一身警服的武厉枭一走进西餐厅,大堂经理连忙出来迎接,“警察同志,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不用,谢谢,我找人。”
“我们这儿……没有犯罪嫌疑人……”
王芳华连忙起身迎接,“厉枭……”
武厉枭暗自吩咐大堂经理,“那一桌我买单。”然后带着笑容走了过去,“芳华,今天怎么这么有空约我喝咖啡?”
“想你了呗。”王芳华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礼盒,“我记得读书的时候你就睡眠不好,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个真丝蒸汽眼罩,有按摩功能的,能快速入睡。”
“芳华,你太客气了。”武厉枭冷静地把礼物推了回去,“我们有纪律,这我不能要。”
“咱们可是闺蜜,大学时我没少吃你家的糕点,你还送过我护手霜呢。”王芳华妩媚地笑笑,“枭枭,有件小事我得求你帮忙……”
“什么事?”
“我那未婚夫老钱,就是个码字儿的书呆子,脑子又蠢,胆子又小。几年前他写作遭遇瓶颈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天天愁得薅头发,恨不得撞墙。他无意中去网上找灵感,发现了几篇被带病毒的小网站转载的小说,还挺符合出版社要求的。编辑催得紧,他想联系作者,可那些小网站又没标注作者名字和联系方式,他没联系上,就一着急,用了那些稿子。可谁知道,那些稿子,是咱弟弟的。哎呀,晏清这孩子,真是少年英才。我昨天把老钱好顿臭骂,我骂他岁数长狗身上了,猪油蒙了心,白活那么大岁数。”
武厉枭冷冷一笑,目光森冷地盯着她,眼珠一动不动,仿佛能看到她灵魂深处。王芳华莫名打了个冷颤,“枭枭,老钱收到了那封律师函,吓得心脏病都犯了。他没见过世面的人,什么都不懂,你就高抬贵手,放过他吧。我……我要不是知道自己怀孕,这婚约我要解除的……你说我这个命呀……挑来挑去的挑了个假作家真骗子……”王芳华用纸巾蒙着脸“呜呜呜”地哭起来,“厉枭……我没脸求你原谅老钱……只是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老钱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活呀……”
“这件事是我爸爸公司的法务团去处理的,我不曾插手。你有什么事,就去跟法务团律师们协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武厉枭起身就要离去,王芳华连忙拉住了她,“厉枭,老钱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在网上随便找的。你能不能跟晏清说说,不要告他了?”
“他违法了。”
“那小网站上没有晏清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要不老钱肯定会联系晏清的。”
“没看到,不是剽窃的理由。”
“厉枭,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放过我俩一次吧。大学时咱们那么好……”王芳华可怜巴巴地哭道,“我家的事你也知道,我哥虎视眈眈地想夺回公司,如果老钱真的……我就完蛋了……”
“芳华,这是我真帮不了你。”武厉枭刚要离开,王芳华拉住她,“扑通”一下跪到她面前,“厉枭,你帮帮我,不要告老钱,我们会赔偿的,好不好?”
武厉枭拉起她,“你别这样,这样对你我影响都不好,有监控。既然你有诚意赔偿,就联系我爸爸公司的法务团。”
“我想见见晏清,行吗?”
“不可能。”武厉枭眼色一凛,断然拒绝,“我弟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你不能再刺激他了。”
“厉枭,本来这件事很小,为啥要扩大化呢?那些文章,算老钱买的,我们给晏清一笔稿费,把这件事了解,好不好?”
武厉枭冷冷一笑,按捺住心头怒火,“钱舟靠着那些文字风光无限的时候,晏清在做什么?在为了一千五百块钱冒充你的小男友,被各种言语侮辱和轻薄。这些伤害是光靠钱能衡量的吗?我们家别的不要,只要公道。”
武厉枭决绝离去,王芳华气得跳脚大骂,“老钱要是有个好歹,我就去荣宝斋门口上吊!”
三天后,各大媒体的头条热搜上的新闻都是:知名作家钱舟失踪,疑似被剽窃侵权官司逼得投河自杀,尸骨无存。
武鹤翔的法务团迅速压下了舆论,让所有的不和谐声音没有机会发酵,膨胀。
王芳华也没真的去荣宝斋武家老店闹事,就是在朋友圈和各个微信群里发了一大串悼念钱舟的话,哭诉自己年纪轻轻做了未亡人,哭诉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爸爸。
钱舟的各大社交账号里每天都有数万粉丝留言悼念,赞美他文采出众,平易近人,品行高尚,把他夸成了古今绝无仅有的第一完人。
山大中文学院也举办了“钱舟老师粉丝悼念会”,不少自发来捐献花圈的学生失声痛哭,有人当场暴怒:“是谁说钱老师抄袭的!我们要把那个人找出来,让他跪在钱老师遗像前,给钱老师磕头道歉!”
“对,听说是哪个权贵家的什么养子,发了个律师函……逼死了这么好的人,他罪恶滔天!”
“钱老师是我文学路上的明灯,是黑暗海岸线的上的灯塔,是谁那么恶毒,毁了他……”
“钱老师那样的正人君子,怎么可能抄袭?蹭热度也该有个底线!”
“呸!不要脸!这种仗势欺人的衙内恶少,该下地狱……”
“对,下地狱……”
苏晏清回学校去上课了,带着一颗哀莫大于心死的灵魂。
他搬离了原宿舍,住进了男生公寓里那间死过人的被长期空置的“鬼屋”。
他每天默默地一个人上课,下课,去图书馆自习,吃饭,除了偶尔用一两个字回复一下武厉枭的信息,其他时间一句话也不说。
外面校运动会搞得锣鼓喧天如火如荼,苏晏清则请了假,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拉着窗帘默默地给刚刚还汩汩流血的伤口涂碘伏。
李国君和刘光明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找到他,“清哥你怎么了?为啥搬离宿舍?”他们已经接到了学校保卫处的电话,说苏晏清深夜一个人在天骄湖边徘徊,意图投湖自尽,让保卫处的人救下来了,通知室友们对他加强看管,多多开导。
从那天起,山大表白墙上流传着“法学院之光梦游”,“法学院之光被鬼附身”,“苏晏清被钱舟的怨鬼索命”的谣言。
“清哥,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说呀,我们改!”
“我们哪里做得不好,你打我们骂我们都不行,别绝交啊!”
“就是啊,你这样太不够意思啦!是不是嫌我们吃了你的卤肉?”
“清哥,最近总有中文学院的人来咱们宿舍打听你……问我们你的文章是不是写得特别好……我和光明把他们骂走了……他们不敢来骚扰你了……”
“晏清,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你都多长时间没吃正经吃饭了?你看你瘦得……我们请你吃大肘子好不好?”
苏晏清摇摇头,皮肤瓷白毫无血色,眉眼浓黑而空洞。他不敢让他的朋友们知道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咬着被子哭到天亮,不敢让朋友们知道他每晚躲在卫生间里靠自残缓解痛苦,证明自己还活着。
“清哥,你到底要干啥呀!”李光明揪着他道,“你有事就和我们说,你学着信任我们行不行?以前都是我们依赖你,你也依赖我们一次行不行……”
“晏清,咱们是兄弟,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中文学院那帮禽兽再来骚扰你,我俩就干死他们!你别一个人躲着……”
“清哥,你……是生病了还是中毒了……”李光明急得扳着苏晏清的脸左看右看,“你这眼珠子都抠搂着,眼眶子雀青……不行啊,你这得上医院……”
“对,晏清啊,你得去医院!”刘国君半蹲下来,“明儿,把你清哥搭到我背上,我背他去医院!”
“不用了,没必要了……”苏晏清默默推开他们,又一个人躲进死过人的宿舍里。李光明和刘国君不死心,隔三差五地用杆子往他宿舍里阳台上放吃的,往他门口放牛奶和水果。苏晏清也会收进去,但吃进肚子里的寥寥无几。
直到他被武厉枭揪着后脖颈塞进路虎车,拉到福龙小区的大平层里,他胳膊上、腿上那一条条的伤疤、刀痕、紫黑的凛子,无声地宣告着他日益严重的抑郁症。
“你这完蛋孩子!”武厉枭气急败坏地往他屁股上“啪啪”拍了两下,“你为啥不接我电话!你知道不知道姐姐找你快找疯啦!你知道不知道爷爷都快吃救心丸了!”
“姐姐……”苏晏清突然含泪跪在地上,“我想离开武家……”
“为什么?”
“我……我好不了啦……”苏晏清泪水长流,“我好痛苦……姐姐……我以为我能自救……可是我……我辜负了你,辜负了爷爷和爸爸妈妈的信任……我……他们都说……说我逼死了人命……”
武厉枭把他扶起来,抱住了他,“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她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滴落,“爸爸妈妈会压下舆论,为你讨回公道的……”
“不……姐姐,武家救我养我,我反而以怨报德,罪孽深重……我骨子里……就是个坏人……我的罪恶……洗不清了……”苏晏清重新跪下,拿出口袋里的银行卡,“这里有十五万块钱,除了你给我的生活费结余,还有爷爷和爸爸妈妈给我的零花钱,以及我参加课题的奖金,和发表论文的稿费,还有那个……案子的赔偿金,密码……是你的生日……姐姐……求你收下……”
“这是你自己挣的,我怎么可以收?”
“我……我这种人,没有前途,没有未来……我……我不能毁了你……毁了武家……”他突然喷薄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如一株被砍倒的细瘦的春杨般,痛哭着晕厥过去。
苏晏清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武家老宅的卧室里。武月直、武鹤翔、王玉梅、黄爷爷黄奶奶,都一脸慈爱地围在他身边。武厉枭把他扶起来,帮他放好枕头,盖好被子,“宝宝,你没事了,回家了……”
武月直抱住了他,心疼地老泪纵横,“你这傻孩子,受了那么大委屈,跟爷爷说呀!自己躲到那死过人的屋子里……顶什么用……”他抚摸着苏晏清满是伤痕的胳膊,“你要是割到了脉搏,爷爷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啦……”
武鹤翔也哽咽道,“晏清,爸爸帮你跟学校办了休学手续,你放心,钱舟一定没死!生意场上这种老赖借着假死的名义躲到外地玩失踪的手段太多了。这不过就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
王玉梅握住苏晏清的手,“晏清,你是爷爷的孙子,是我们的儿子,是枭枭的弟弟,我们是一家人,爸爸妈妈不会让你离开武家的。为人父母,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的……”
黄爷爷也凑过来,“少爷,老掌柜和先生太太都是最好心的人,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去吧,别再提走不走的事了。”
黄奶奶也抹着眼泪道,“大小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不知道这个理儿呀!少爷小时候写的好文章,没给他换来钱和名,被那个坏人抄去,换了钱和名。先生找律师打官司没错呀,为啥现在都在骂少爷?有没有天理了?我真的不信那种人舍得死,他蒙了那么多钱,且得找地方享受呢……”
苏晏清眼里的光一点点回来了,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身心俱疲,眼前一阵阵发花,最终又倒在枕头上,“谢谢……谢谢……”
武厉枭忙端过热水来喂给苏晏清,“宝宝,派出所的人已经去查了,钱舟的户口没注销,没有死亡证明,现在正在监控他的资金流向。这种假死的事对警察来说不是难事,一查一个准。你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烟雾弹折磨自己。”
“枭枭说得对,”武鹤翔拍了拍苏晏清的肩膀,“张律师已经向法院提交:钱舟涉嫌著作欺诈,非法获利,恶意逃匿。”他语重心长道,“孩子,说起这件事,爸爸也要批评你几句。你是男孩子,要学会大大方方的,有困难向爷爷,向爸爸妈妈和姐姐求助。你把自己封闭起来,躲进那个死过人的小屋子里就能解决问题吗?你把自己划伤就能让那个伤害你的恶人伏法吗?真的,爸爸做梦也没想到,我每年花上几百万养着个法务团,家里还有个公安系统的二级英模,我儿子还能被人欺负成这样!”
武月直不满地瞪了一眼武鹤翔,“晏清病着呢,你要训他,什么时候不能训?非要在他生病时大呼小叫的?”
王玉梅赶紧拉了一下武鹤翔,陪着笑脸道,“爸,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法院已经立案了,晏清做的证据链,会走司法程序公开。”她握着苏晏清的手,“孩子,你一手做起来的荣宝斋武家老店官房账号,就是最好的舆论阵地。”
苏晏清擦了擦腮边的泪珠,“妈妈,我明白了,有官方媒体的支持,民众自然会知道:抄袭哪怕对方去世,也不会被一笔勾销。”他又看向武鹤翔,“爸爸,您批评得对,是我不好……”
“宝宝,”武厉枭拉开苏晏清的袖子,“姐姐今天才知道,你身上有这么多伤……你以后不可以再做这种事了……”她搂着苏晏清哽咽道,“为了这么多爱你的人,也不要伤害自己,行吗?宝宝,你忘了《鲁冰花》吗?答应姐姐,十四年前,我失去了你一次,十四年后,别让我再失去你……我不要做古茶妹……”
苏晏清肺腑内一阵痉挛,“好……姐姐,我答应你……”
夜里,武厉枭来找苏晏清,拿出一枚实心的老银五福临门长命锁,“宝宝,这是我百天的时候,爷爷给我的。现在,送给你。”
苏晏清掂了掂,差不多有六两重,“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听话,”武厉枭给他戴在脖子上,搂着他哭道,“这锁……我应该早就给你戴上……在你四岁那年的时候……保你平安,长命百岁……”
苏晏清的眼泪滚滚而落,“姐姐……对不起……我再也不伤害自己了……”
“宝宝你等一会儿……”武厉枭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大碗手擀银丝面和肉酱、黄瓜蓉、萝卜蓉、豆芽沫、花生碎等十几种菜码,“你小时候,刚冒出两个透明小牙尖,就总是在我们吃饭时嗯嗯啊啊地叫,特别馋的样子。外婆说肉酱太咸,让王婶婶用二八酱做肉卤。你还不会嚼黄瓜丝和萝卜丝,我就用擦板擦成蓉,给你拌在面里。宝宝,尝一尝……”
武厉枭喂了苏晏清吃了一口,二人的眼泪同时落了下来。苏晏清抽噎了好半天,点头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以后……姐姐还给你做……”武厉枭鼻子一酸,摸着苏晏清胳膊上的伤痕,细细地亲吻着,用嘴唇感知他的伤痛。
“姐姐……不要亲……很脏,很丑……”
“不脏,不丑……一定很痛,是不是……”
她突然整个人投入苏晏清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把脸靠在他细薄纤纤的肩上,泪眼婆娑地哀求着,“宝宝,别再伤害自己了,就当是为了姐姐……好不好……我不要当古茶妹……宝宝……抱抱姐姐……好不好……”
“姐姐,我错了……”苏晏清心如刀割,紧紧地把武厉枭抱在怀里,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头发上,“对不起……是宝宝错了……宝宝再也不让你伤心了……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三天后,苏晏清勉强能下床走路了,就扶着病体来到荣宝斋法务团办公室。张正荣一看到这瘦成了纸片人的少年吓了一跳,赶紧扶着他坐下,“少爷……你病还没好……怎么亲自来了?”
其他律师也纷纷过来打招呼,“少爷好……”
“少爷,您来这儿,老先生知道吗?武总知道吗?大小姐知道吗?”
“少爷,我们开车送您回去休息吧……”
苏晏清说话的声音依旧虚浮无力,“张律师,我今天……是以法学生的身份……来向各位前辈学习……侵权案的官司怎么处理……请您把我当作律师助理一般看待,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
“少爷,您现在的身体……”
苏晏清勉强站了起来,朝张正荣微微一鞠躬,“张律师,从现在开始,请叫我晏清,我是您的助理,请允许我参与到这个案子中。”
“好……晏清……”
接下来的日子,法务团调取了《忧郁的槐花》自出版以来的印刷数量、销售数据、获奖记录、有声书授权合同、电子版分成协议等。他们惊讶地发现,钱舟凭借剽窃作品获得的版税、奖金、讲座出场费、影视改编意向金居然高达两百万!为防止钱舟和王芳华在诉讼期间转移财产、销毁证据或继续销售侵权书籍,苏晏清在张正荣的指导下起草了《行为保全申请书》,要求法院查封其相关账户,责令其立即停止销售并召回已流入市场的《忧郁的槐花》。
一封封律师函,一张张法院传票如雪片般地飞到王芳华家中,她以养胎为名,拒绝出庭,把官司丢给代理律师全权负责。
一审结果很快宣判了。市中级法院判令钱舟立即停止复制、发行、信息网络传播涉案侵权作品,召回并销毁全部库存《忧郁的槐花》,在不少于三家全国性媒体及本人社交账号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根据《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对故意侵犯著作权且情节严重的,可以按照赔偿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给予惩罚性赔偿。本案中,钱舟将他人作品署上自己姓名参加评奖并获利,主观恶意明显,情节严重。法务团将以侵权人违法所得为主要依据,计算出基数后,请求适用三倍惩罚性赔偿。庭审过程中的公证费、律师费、差旅费、专家辅助人费用,判决中明确由被告承担,共计人民币650万。
判决下来当天,法务团立即申请强制执行,查封钱舟名下资产、冻结钱舟全部银行、微信、支付宝、证券、保险账户,查封房产、车辆、股权。追查诉讼前后转移给王芳华或其他亲友的财产,主张恶意转移,申请撤销并追回。执行到期债权:出版社、平台、改编方未结款项,直接划扣至法院账户。将钱舟纳入失信被执行人,禁坐飞机高铁、住星级酒店、贷款、办信用卡。通报文旅、教育、作协、出版社,终身禁入行业、禁评奖、禁出版。此外,张正荣将判决书副本寄送至曾授予钱舟奖项的评、机构及合作出版社,要求他们撤销钱舟所获所有奖项和荣誉。
面对武家法务团的步步紧逼,王芳华也彻底撕破脸了,每天在网上拍卖惨视频:不是披头散发捂肚子,就是哭到发抖,“我只是想保住孩子,武家要逼死我们母子……钱舟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你们赶尽杀绝……苏晏清,你就是个仗势欺人、逼死孕妇丈夫的恶人……”不但如此,王家还雇了一大批社会闲散人员去荣宝斋武家老店、市公安局、山大门口闹场。他们只摆着花圈,举着“武家仗势欺人”的牌子,坐在地上大哭大闹,故意引路人拍视频,王芳华一身披麻戴孝,坐在地上一会儿腹痛,一会儿抽筋,一会儿声称要流产,引得路人频频拍照。
二审开庭当天,王芳华的辩护律师拿出了一沓钱舟欠王芳华娘家的欠条。其中包括:钱舟炒股、买基金投资失败,投资超市结果老板卷款跑路……累计七百万。第二天,王芳华又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并当众出示钱舟的死亡证明和被注销的户口,声泪俱下地控诉武家欺凌孤儿寡母,草菅人命。不但如此,她还给省公安厅,国家公安部写举报信,控诉武厉枭仗势欺人,不顾影响,恶化警群关系,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请求派督察和工作组下来调查。
赵淮晋心急火燎地找到武厉枭,“枭枭,我们分局的人都接到了风声,省厅要派工作组到市局查你。”
武厉枭淡然道,“我也听说了。”
赵淮晋握住她的手道,“枭枭,你听哥说,一旦工作组派下来调查,不死都得扒层皮,好不好的,咱们当警察的,本身就是执法者,被查这么一顿,以后还哪有威信,怎么震慑犯罪嫌疑人?”
“清者自清,我不怕调查。”
赵淮晋松开了她的手,叹气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苏晏清。”
“我弟弟受了那么大委屈,我当然要挺他。”武厉枭坚决道,“我知道,王芳华是群众,我是警察,一旦有矛盾,警察是弱势一方。但这件事涉及到我弟弟,我必须支持他。哪怕被调查,哪怕脱警服我也不怕。跟警察这个职业比起来,我先是姐姐。”
“你是英雄啊!”赵淮晋痛心道,“你愿意被人家说英雄仗势欺人吗?你听哥一句话,还是撤诉吧,接受王芳华的和解诉求,拿到赔偿金就算了。别把事情闹大。”
“是王芳华叫你来的吧?”武厉枭冷冷道,“你要是找我吃饭,我会很高兴,你要是替她说情,就免开尊口吧。”
“我是为你好。你和王芳华是老同学,大学四年校友,当年你俩好得连杯奶茶都一起喝,今天何苦撕破脸。你父母的公司都和王家有生意往来,何必把关系处绝了呢?”
“关系好?关系好就可以欺负我弟,剽窃他心血还网暴他?王芳华自己也是读过警校的人,她在网上颠倒是非黑白,兴风作浪,各种作妖,简直可恶至极!”
“你有没有想过,你被人骗了?”赵淮晋惋惜道,“枭枭,五年前,苏晏清才十四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没有私人电脑,怎么能写出那么多好文章呢?说不定,那些文章也是他去网上扒下来的!”
“不可能!”武厉枭一口否定,“我相信我弟,他不可能剽窃!他从小就聪明,四岁的时候就会背诵一年级的课文。他三岁的时候就能自己编故事。我看过他那些原稿的笔记,是他在孤儿院时被人欺负,被人排挤时创作的。”
“网上的那些话你看到了吗?十几岁的孩子,能写出获朱自清散文奖的散文吗?能写出点击率过千万的有声书吗?你和你们家的法务团不要被感情蒙蔽了头脑,被耍得团团转。”
“赵淮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弟!”武厉枭怒道,“我弟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孩子?孩子会把十六岁犯罪分子打成无期?枭枭你信我的,苏晏清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弟,他英语六级考了六百多分。他还跟我说,他要争取大四获得推免直博的资格,他那么努力那么上进,你不可以诋毁他!”
“那只是人设!人设!他故意在你面前经营的人设!”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世界上对我最好的男人,除了爷爷和爸爸,就是我弟弟!我再说一遍,清宝宝他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小朋友,没什么心机。因为文章被剽窃的事,他被网暴至抑郁症发作,躲到死过人的屋子里自残,命都快送掉了,你凭什么还这么侮辱他!”
“枭枭,我不希望你为人作嫁衣,最后自毁前途!我真不明白你图他什么?就图他那张妖里妖气的脸?就把你迷得这么神魂颠倒的?”
“赵警官,你我本是大学好友,但你今天这样污蔑我弟,你我的情意到此为止!希望你好自为之。”
武厉枭转身离去,赵淮晋气急败坏地吼道,“枭枭,你不认我是你哥,你也是我妹妹,一辈子都是!哥只希望你擦亮眼睛,看清楚究竟是谁在剽窃,谁在卖惨装可怜,谁在利用你!”
督察组进驻市局第一天受到了热情洋溢的接待,局长韩厉带着党委书记徐伟,副局长萧海,政委焉杰齐齐在大门口迎接。
“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工作组组长何生保笑道,“韩局,太客气啦!咱们都是老朋友了。”
韩厉把工作组待到接待室后,叫萧海拿过几个玻璃杯,用牡丹花的铝制暖壶给他们每个泡上一壶茶。“粗茶一盏,不成敬意。”
何生保一喝,果然是粗茶,实打实的高碎,还是陈年的!“我们局经费紧张,这不吗,到现在还没安上饮水机。不过您各位放心,这水是为了招待领导们特意买的农夫山泉桶装水。”
“我们来市局,也是为了工作,临行前领导嘱咐过了,不许加重地方同志们的负担。”
“多谢领导们体恤。我那边还有个专案组紧急会议,就容我失陪了。后面的工作,老徐,你给领导们汇报一下。”
韩厉敬了个礼后匆匆告辞,徐伟吩咐萧海道,“老萧,你把给领导们准备的水果端上来。领导们远道而来,解解渴。”
萧海答应一声,不一会儿端来了几个香蕉几个苹果,一碟花生一碟瓜子,“各位领导请用。这苹果是我岳母昨天从乡下老家送来的,昨天早上还在树上呢,没打农药,保甜。”
工作组成员面面相觑,“咱们还是谈谈工作吧,徐书记,麻烦你把准备好的材料拿给我看一下。”
“材料早就准备好了,老萧,你去我办公室找一下给领导们拿过来。实在不巧,各位领导,我今天早上刚接到通知,清净山风景区那边印度人闹事,涉及外交事宜,省厅那边让我去处理。容我失陪!”
徐海敬个礼也告辞了。政委焉杰道,“不好意思啊各位领导,一线就是这样,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吃饭睡觉都得见缝插针。”
何生保笑道,“理解理解,我们几个都是从一线过来的。”他看了一眼副组长蒋方明,“是不是老蒋?你记不记得咱们年轻时在一线的时候,忙得整天刷牙洗脸的工夫都没有,老局长一看到咱们就说:一个个跟泥猴似的,将来怎么找对象呀……哈哈哈……”
焉杰附和道,“感谢领导们体谅,这也到中午饭点了,咱们去食堂吃饭吧,吃饱了才好做事,是不是?”
何生保想了想,“也好,尝尝市局同志们的手艺。”
焉杰带着工作组走进食堂,高声唤着,“大姐,大肘子和辣子鸡炖好了吗?”
“炖好了,喷喷香!”
不多时,三道硬菜摆上了桌:酱焖肘子、辣子鸡丁、红烧鱼,还有两个素菜:鸡蛋炒西红柿、醋熘白菜,外加一道海带排骨汤。焉杰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您各位别嫌弃,我们局经费紧张。平时干警们的餐补车补发着都困难,食堂里……油水也不多。这几道肉菜,还是厉枭那丫头自掏腰包买的。”
“谁?”何生保嘴里的肘子悬没噎着,“你说谁?”
“厉枭啊,一队队长武厉枭,就是各位要调查的人。”焉杰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食堂的伙食……是有些简薄……但干警们个个年轻,都是二十啷当岁的大小伙子,风里来雨里去的,拿命查案,没有油水怎么行。所以啊,小武就经常自掏腰包买鱼买肉的到食堂里,给一队的那些小子加餐。您是不知道那群男孩子,一吃肉跟狼似的,疯抢……扯远了扯远了……这不是知道您各位要来吗?我就跟厉枭商量了一下,暂时从她给队员们买的肉里挪一部分,招待各位领导。至于钱您放心,就算局里账面上没钱,我发了工资用自己的钱还给小武,绝对不能让一线干警吃亏。”
何生保的脸“呱哒”一下子撂下来了,“老焉,你也胡闹!大家伙吃什么我们吃什么,怎么还能跟一线的同志们抢肉吃!这样,这顿饭,我们自己付钱。”他招呼着工作组,“来来来,咱们AA制,先去财务处扫码,再动筷子。”
“哎呦哎呦,各位领导各位领导,您不是骂我吗?这几天的饭伙,我们还是管得起的。”
“老焉,财政不是给你们拨款了吗?怎么还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您各位不知道我们一线的难!抓贼查案,多大的开销!受伤看病不要钱?汽车加油不要钱?配枪保养不要钱?牺牲了的那些同志,家里有老有小的,生养死葬的不要钱?我们几个局领导办公室里的空调都停了,后勤节省点儿,一线吃好点儿……”
正说着,食堂大姐端着一盘红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小吃放到了饭桌上,“几位领导远道而来,没啥招待的。这个也算我们食堂一特色,请各位品尝。”
萧海连忙使了个眼色,“胡闹,这个东西怎么能拿来招待领导?快撤下去!”
“别忙!”何生保拦住了,“这是什么呀?”
“这个呀,同志们都叫它:提神神器!当警察的,熬夜蹲点是常事。局里的小伙子们……个个家里负担都不小,困起来的时候,总用烟顶着挑费太大。后来呀,还是厉枭姑娘告诉了我一个好着数——用剩米饭擀成皮,下油锅炸,蘸上孜然、黑芝麻,多多的辣椒面,吃一口又香又辣,提神过瘾!现在呀,他们时不常地就来食堂要一包提神神器,说出任务时带着。我们呢,也时不常地就炸些预备着,总比抽烟嚼槟榔的强,那玩意儿贵呀,一包烟最少都得十几块钱,您说是不是?”
蒋方明用筷子夹起一根尝尝,赶紧喝了以大口水,龇牙咧嘴道,“这么辣!”
何生保也吃了一口,点头笑道,“味儿不错,我老家在江西萍乡,全国有名的辣都,我能吃辣。这味儿过瘾!”又问食堂大姐,“这是武厉枭同志的原创?”
“听厉枭说,是她弟弟琢磨出来的。”
“她弟弟?”
蒋方明附耳小声道,“剽窃案那个男孩子,十九岁,山大的学生,武厉枭的养弟。”
何生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焉杰连忙倒茶陪笑道,“领导,您别见怪!最近市里号召创建文明城,提倡无烟办公。但局里……您知道,加班加点是常事……所以大家伙自发想出来这么个好主意,用剩米饭做辣条,又节约又提神。”
“老焉,这我得批评你了。我刚才就说过,一线的同志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既然他们吃这提神神器,我们也要吃。这么好的东西,应该早端上来。来,咱们大家伙都尝尝,是我老家的味儿,地道!正宗!”
工作组的人一人夹了一条,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交口赞道,“味儿不错……”
“何组,我们走的时候,要点儿回去,等熬夜写材料时,也咬上一口,不算违反纪律吧?”
“想什么呢?还要!花钱买!不能给一线同志增加负担……”
饭快吃完时,萧海拿着材料急匆匆地跑过来,满头满脸全是灰和土。焉杰奇道,“这么会儿工夫你出去抓毒贩了?造成这样。”
“这不是局里办公室不够用,这几天刚给领导们挪出一间办公室来了。我刚才取材料的时候顺便检查一下空调,发现空调不制冷,我就自己把过滤网拆下来了,清清灰。没想到啊,门锁也不大好使了,差点把我锁里面,我又修了下门锁,这才紧赶慢赶刚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组感受到的就是——这几天接受的敬礼比过去几十年都多。市局从局长到一线干警,只要见到他们就敬礼,“领导好。”无论是食堂还是厕所,照敬不误。但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得脚不沾地,上厕所都是一溜小跑。个个满眼红丝眼眶子发青还举着电话哑着嗓子叫,“无论如何,一定保证人质的安全,我马上赶到……”
何生保准备好的烟是一根没递出去。想跟谁寒暄两句都是:“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接到线人电话,让我马上赶过去,再晚一会儿非出人命不可。等我回来第一时间找您汇报工作啊……”
“领导,群众举报,市一中那里有那边两伙社会青年带着家伙事要火拼,我得赶紧出警了……”
“领导,绑架案那边绑匪又来电话了,我得赶紧到案发现场……”
“领导,我们的特勤同志有生命危险,两伙毒贩手里都有重型枪械,我得赶紧过去……”
食堂吃饭时,工作组的人满面春风地端着餐盘找一线干警们寒暄,“小伙子,菜色还满意吗?”
那边一个立正敬礼,神情肃穆道,“挺好的,谢谢领导关心!”
何生保尴尬地咳嗽一声,“坐坐,别紧张,随便聊聊。一队队长武厉枭,那个人怎么样?”
“报告领导,我跟武队不是一个队的,她的事我不了解。您要是想知道的话,可以问政治处,领导再见。”
工作组在碰了几次钉子后,只好找韩厉要求指派几个人面谈。韩厉一口答应了,“好,我安排几个队长跟您面谈吧,他们是局里的老人,对局里的情况都很了解。”
“那感情好,麻烦你现在就叫他们过来。”何生保心里有点起急,“我们也想尽快完成工作,回省厅复命。”
“那……”韩厉为难道,“您想找他们面谈,能不能提前三天约时间?”
“什么?”何生保捏捏耳朵,确定没听错才道,“我们见市局一个队长,还得预约?”
“是,韩厉苦笑道,“人手不够,案子太多。就说那几个队长,每个人手头上都最起码三个大案子,不是抢劫就是杀人案……我也没办法……”
市局所有人都替武厉枭捏着一把汗,她却全然不在意,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自己积极配合调查,把每项工资记录,每笔花销,还有她“自费上班”贴补给队员的双份餐补车补一一摊在明面上给调查组看。不但如此,整个市局就她一个人出来进去地还大大咧咧地跟那些督察们地打招呼,“老蒋,忙着呢,辛苦啦……”
“老沈,吃了吗,越来越帅啦……”
“老韩,我们队里吃下午茶呢,别忙活了,过来一起吃个蛋挞……放心,不是我买的,三有花的钱……”
“老杨,大刚买的蜜雪冰城柠檬水,他也给你带了一份,接着……””
“老朱,你昨天熬夜加班了?黑眼圈都出来了?太辛苦了!能不能给我正名,就靠你啦……”然后塞一块枣花酥给他,“尝尝,我爷爷刚烤好的。你来得早先给你,要不我那些干儿子们来,一会儿就抢光了……”
“老许,还审核数据呢?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晚了就吃不着啦……”
中午吃完饭休息时,武厉枭带着羽毛球拍去敲督察办公室的门,“老何,出来打一局呀……天天坐着吹空调湿气重,肚子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我嫂子非嫌弃你不可……”
何生保无奈地指着她又咬牙又笑,“这姑娘……心大得没血没泪的……”他给出的调查结果是:举报不实,武厉枭同志无任何违法乱纪行为。
工作组走的那天,何生保对武厉枭说:“小丫头,好好干,对得起这身警服!”
武厉枭敬了个礼,“谢谢领导!”
苏晏清经过了三个月的心理治疗返校后,李光明和刘国君请他到外面猛吃了一顿自助餐。“清哥,今天这顿你随便吃,我俩请你。”
“对啊晏清,为父最近可是办了一件大事,”刘国君自豪道,“为父要上大荧幕啦!”
“什么?”
“没错啊清哥,”李光明兴奋不已,“你最近没回学校都不知道,有个剧组在横香影视城那里要拍一个爱国主义题材的电影,讲的是五四爱国运动的。五四本来就是大学生发起的,就招募大学生去当群演。我俩……这不就去了吗!”
“那你俩演什么?演游行的学生?”
“没有,导演说我俩形象不够正派,让我俩演殴打学生的宪兵。”
“啊?”苏晏清震惊道,“你俩……演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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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君满不在乎道,“对呀,反派好呀!你想啊,演学生我俩得挨揍,演反派我俩打别人。而且一人一天一百块钱,还管两顿盒饭,顿顿有鸡腿。拍完一个月,还给加学分,多好呀!”
“清哥你不知道我俩为演戏付出多大,本来我俩都焗了栗子黄的,为了能演戏又焗黑了……”
其实刘国君隐瞒的真相是让他和李光明演爱国学生,他俩总是不入戏。别人能义愤填膺一脸正气地喊口号示威,就他俩总在队伍中嬉皮笑脸。有军警殴打学生的戏,别人都能配合借位假摔,就他俩一口一个“我操”。导演看他俩实在朽木不可雕,索性让他俩歪戴个帽子穿上制服演宪兵。可没想到这俩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已经在剧组耀武扬威地装了一个月“老总”、“太君”了。
苏晏清吃东西以清淡落胃为主,即便是吃红烧肉之类的荤腻之物,武厉枭也要嘱咐黄奶奶也要炖足一个半小时,炖出了肉酸,入口即化再给他吃。对烧烤之物更是敬谢不敏。故而他吃了一些白粥和点心,勉强吃了一点清蒸鱼,喝了几杯滚热的姜茶,便不再动筷了。李光明和刘国君则是牛排、生鱼片、炸鸡、烤肠一盘接一盘地拿,直到桌子上盘子堆成了小山,撑得直松裤腰带,才扶着肚子道,“不行了不行了,撑冒漾了,再吃一口就爆炸了……”
苏晏清扶额叹道,“你俩呀,东西是别人的,肚子可是自己的,这么吃胃会坏的。”
“清哥你不知道,吃自助餐的最高境界是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李光明打着嗝道,“君儿,吃饱了活动活动吧,看电影怎么样?”
“看啥电影啊,宿舍里就有电脑,在宿舍看也一样。”
“那不一样,听说最近刚上一部恐怖片,叫《女生宿舍之702杀人案》,据说是香艳、迷情、悬疑、惊悚多风格的,怎么样,看不?”
刘国君一听“香艳”二字眼睛就亮了,看了一眼苏晏清,“晏清,一起去见识见识吧?”
苏晏清摇摇头,“我可不敢看那个。”其实他连鬼屋都住过的人根本就不害怕恐怖片,但他怕武厉枭知道会不高兴,因为姐姐说过:“小朋友不可以看那些吓人的东西,看了睡觉会做噩梦,休息不好。”
李光明道,“清哥身体不好,是看不了这些东西,君儿你这体格子,壮实得像头牦牛似的,平时不是一贯以法学院第一猛男自居吗?你不会不敢吧?”
“靠!”刘国君果然扛不住激,“谁不敢呀!去就去,光明我儿,你记住,为父不光是法学院第一猛男,还是法学院第一猛肾。小小恐怖片,拿捏!”
晚上十一点钟,苏晏清朦胧间刚要入睡时,就被一阵噼哩噗噜的洗漱声吵醒了。他拉开床帐探出头来,李光明和刘国君跟看着鬼似的抱在一起大叫,“啊……鬼呀……”
苏晏清吓了一激灵,跳下床来,摸了摸他俩的额头,“你俩怎么了?”
二人却脸色青红,双双倒在地上抱着苏晏清的腿开始哀嚎,“清哥……太吓人了……”
李光明怪叫道,“女生宿舍……床帐子里……躺的是尸体……”
刘国君哆哆嗦嗦地补充道,“那尸体……半夜……跑到阳台上倒吊着……”
“女生宿舍里有个变态……有咪咪和鸡鸡……”
“女生宿舍里有个老太太……她是那女生她妈……”
“女生宿舍走廊里有个拖把……拖把头是女生的脑袋……拖一地血和脑浆子……”
苏晏清听明白了,拉起他俩安慰道,“那是假的呀,有什么怕的!这样,你俩到我柜子里拿几块玫瑰酥,再泡杯奶粉喝,吃完了洗个热水澡,就没事了。”他剥了两颗酒心巧克力塞到他俩的嘴里,“吃点甜的能缓解焦虑。”
“不行啊清哥,我不敢一个人去卫生间。”李光明哭着脸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电影里,那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都是血……”
“对对对,晏清,那女生宿舍里住的都是学化学的,她们会分尸……分完尸后还会溶骨,然后除掉血迹……妈呀,她们杀完人,卫生间的墙干干净净的,警察用那什么紫色的灯都照不出来……”
苏晏清哭笑不得道,“那……你俩一起洗?”
“不行!”二人异口同声道,“我看他吓人!”
李光明指着刘国君道,“刚才看电影时,这逼人掐了我一把,妈呀,我以为女鬼出来掐我了。”
刘国君瞪着李光明道,“你更变态,刚才还往我怀里钻,我以为你是那个有鸡鸡又有咪咪的……他……他差点跟我嘴对嘴,来个法式舌吻……”
“清哥你是不知道这个逼人多可恶,我跟他说带几瓶啤酒去,酒壮怂人胆,也不至于害怕,他非不干!”
“能怪我吗!晏清你是不知道这损兽就是个大酒懵子,见到酒没命,咵咵咵往那个肠子里炫!那天晚上你不在宿舍,这逼喝酒把自己喝得拉脱肛了……”
苏晏清没办法了,“要不……你俩干脆不洗澡了?”
“那……多臭呀……”
苏晏清想了想,只得脖子上解下武厉枭给他戴上的长命锁,戴在李光明脖子上,“这是我姐从小戴到大的。我姐你们知道,是英雄,一身正气,有她的正气护持,保证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们的身。光明你先洗,洗完给国君戴。”
二人果然老老实实地洗完了澡,把长命锁还给了苏晏清,“别说啊,戴上了这长命锁真神了,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就是,有咱姐的凛然正气在,比拜多少佛都好使。”
李光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嬉皮笑脸道,“君儿,其实刚才的电影除了吓人外,那几个女生的颜值还是不错的,是吧?”
“对了,”刘国君翻了个身道,“你看那个宿舍的老大,妈呀,胸那么大,e罩杯的吧!”
“嘿嘿,老二的腿又细又长,跟那个中文学院的院花似的,就是给清哥写诗的那个。”
“老三特别像外语学院的院花,就是邀请晏清爱子去舞会的那个。”
“老四最特别,纯欲范儿的,看着清纯温柔,骚全在眼神里,有点像体育课上给清哥送奶茶的那个……对了,清哥,你说这些女生,哪个最爱你?”
“没有人爱我。”
“怎么会呢?我觉得她们对你老痴迷了!”
“她们只是一时迷恋罢了。”
“那你这么帅,从小到大,一定遇到过不少喜欢你,爱你的女生吧?”
“遇到过……”
“谁呀?”
苏晏清不作声了。
刘国君打趣道,“明儿呀,你看晏清爱子颜值高吧?其实为父我高中的时候,老毕了当时!真的,我都不好意思提!高中时的刘国君,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身边跟的全是狂风浪蝶。这两年吧,就是跟你这个牲口胡吃海塞的,颜值有些下降,我要是像晏清这么自律,也不至于会有今天。”
“操!你说你爹我影响你的颜值,我还说你这个逆子影响了我呢!哥读高中时那颜值,真的,一记三分篮,人称:球场白敬亭。”
“还特么球场白敬亭,今天早上你还吃了十根油条呢!”
“那你一喝皮蛋瘦肉粥恨不得捧着锅喝,你咋不说呢……”刘国君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妈呀!我饿了,怎么突然突然想吃披萨呢?二位爱子,你俩吃不吃?
“吃啊!”李光明也来了精神,“我想吃榴莲味儿的!”
苏晏清无语道,“你俩……晚上不是吃了挺多吗?”
“哎呀,那点儿哪够呀!吓一下子把我血糖都吓低了,必须吃点补补!君儿,点个十六寸的榴莲芝士披萨,要不不够吃啊……”
半个小时后,披萨到了,宿舍里弥漫着浓郁熏人的榴莲味儿,“清哥,下来吃点吧,又香又臭的,真特么过瘾……”
“就是啊清哥,多好吃啊……你可是我们父子俩的救命恩人啊……”
“靠!咱俩谁是爹呀?”
“披萨我买的,我可是你义父。我儿,你拍着良心说说,这个世界谁能像为父这样,这么暴烈地爱着你……”
苏晏清躲在床帐后,把长命锁放到嘴边轻轻一吻,“姐姐,你是我的光。别人只喜欢我的容貌,唯有你,爱我的伤痛。”
督察工作组的调查结果下达到市局:举报不实,武厉枭同志无任何违法违纪行为。正相反,她秉公执法,待人以诚,对工作有高度责任心和集体荣誉感,深受领导信任,同志拥护。
赵淮晋望着手机上的这则内部通报发呆,母亲李红芳拍了拍他,“小晋,枭枭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总算有惊无险。你要不要请她吃个饭,叙叙旧,也算是给她压惊。”
“我不去。”赵淮晋摇摇头,“上次我俩吵了一架,她说情意到此为止。”
“傻话!你俩认识快十年了,哪能说断就断!你给她买个礼物,认个错,事情不结束了?”
“我错?我有什么错!”赵淮晋不服气道,“我都是为她好!她那个弟弟……小白脸子拆白党一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你管她弟弟好不好呢?重要的是你和枭枭的关系呀!”李红芳苦口婆心道,“枭枭多好的姑娘呀!要不是你小子大学时犯浑,妈早抱上孙子啦!”
“哎呦妈!”赵淮晋懊恼道,“你能不能不提大学时,那个时候多少眼睛看着我,我要是真跟她处对象了,成了武家的准女婿。那我还没工作,就得背上吃软饭靠岳家的名声,往后谁还瞧得起我呀?”
“那你现在就有人瞧得起你啦!”李红芳冷冷道,“你这孩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有花堪折直须折不知道折,结果呢,人家一句哥,一个干妈,把你钉得死死的。你那个时候觉得枭枭条件太好,怕自己高攀。那不如枭枭的姑娘呢,你倒是给我往家领啊!隔壁朱阿姨介绍的那个小护士,不是挺漂亮的吗?”
“那个脾气不好,又爱慕虚荣,第一次见面就让我送她金项链。”
“你三姨给你介绍的小秦姑娘,妇幼保健院的产科麻醉师,也挺不错的呀!听说她爸爸还在省厅上班。”
“那个性子特别傲,第一次见面迟到了半个小时,还说什么:女生要化妆,男生等女生应该的。”
“你大娘介绍的小许姑娘,市散打队的陪练……”
“妈你可别提了!那个脾气那叫一个大,上次我请她吃小龙虾,跟隔壁桌的一言不合就拎着酒瓶子要给人家开瓢……”
“这不行那不行的,那你倒是找个行的呀!”李红芳不耐烦道,“你说说你啊,你要是丑、笨、呆,我也就认命了。偏偏你从小到大又精神又聪明又会说,咋还弄不着一个媳妇呢?你到底想要啥样的?”
“不知道。”赵淮晋瓮声瓮气道,“妈,这事你别管了。这年头结婚干啥,打光棍挺好的。结了还得离!”
李红芳看出了儿子的心思,“枭枭从不虚荣要这要那,枭枭从不化妆化得跟鬼似的,枭枭从不迟到,枭枭脾气好,从没有富家独生女的架子。”
“但是枭枭对我没有感情了。她现在……”赵淮晋一咬牙,“眼里只有她弟!”
“她弟?就是那个她从地缝里救出来的男孩?”李红芳拍拍他肩膀笑道,“小晋,那不过是个小孩子,你一个刑警队长,还怕了他不成?”
“问题是他住进了武家老宅,武家养着他,为了帮他打官司,出动了整个法务团!”赵淮晋越说越气,“妈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就是个小狐媚子,枭枭又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新手村遇到顶级魅魔,还不犯迷糊?”
“小晋,你忌惮谁,都不该忌惮那孩子。”李红芳正色道,“枭枭跟谁谈恋爱,都不可能跟她弟。”
“为啥?”
“为啥?就因为枭枭照顾过他,枭枭就不可能喜欢他。妈是女人,妈知道,女人能爱上跟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同学,但不可能喜欢自己照顾过的婴儿。你照顾过他,他在你眼里,就是儿子一样。谁会对儿子有男女之情?谁会对儿子的身体有想法?儿子长得再大,再帅,那也是那个到处拉到处尿的肉团子,改不了的!”
一番话说得赵淮晋茅塞顿开,“那……关键是我骂过她弟,枭枭跟我生气了。”
“她跟你生气,又没跟我生气。这样,一个星期后是我生日,我给枭枭打电话,叫她来家里吃饭。到时候,我当着她的面骂你一顿,枭枭那么心软,肯定就不计较了。”
赵淮晋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了,“老妈,在枭枭面前,你可得给我留点面子。”
“放心吧!枭枭可是我最中意的儿媳妇。”李红芳一脸憧憬道,“你要是真跟枭枭能成了,妈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了结了。”
李红芳生日那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梳头洗脸换衣服,但让赵淮晋吃惊的是,素来爱美爱俏的老妈居然破天荒的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半旧运动服,脸上更是一点脂粉也不施,素面朝天地和保姆一起开始准备饭食。
“妈,你好歹涂点粉底呀。”
“不用不用,就是要素净点才好。”
快到中午时,武厉枭捧着鲜花和蛋糕来到赵家,一进屋就跟李红芳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干妈,生日快乐!”
李红芳的眼睛马上红了,擦了擦眼角,哽咽道,“枭枭,你受苦了,让干妈瞧瞧……都瘦了……”
武厉枭奇怪地问,“干妈,你怎么了?”
“枭枭,妈知道工作组有人调查你,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赵淮晋接过鲜花和蛋糕,“现在看到你没事,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哎呦您别担心了,我还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呢!”武厉枭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纸壳箱,抬箱子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晏清。
“我买了一个按摩椅,坐上去能按摩肩颈腰背,特别舒服。我爷爷就用的是这款。”武厉枭动手拆起了箱子,“干妈,你等一下试试。”
“枭枭不忙,”赵淮晋一把扶起她,还没等开口说话,苏晏清忙把武厉枭拉到身后,目光如炬地看着赵淮晋,“哥,老弟今天来,是跟你道歉的。”他从门口拿出一个硕大的杏粉色绣球花蓝,“上次在那个酒店门口,我说了一些什么录音录像的话,是我不对。这个花篮,是我的心意,还请你收下。”
赵淮晋有些发愣,还没反应过来,苏晏清又一脸和颜悦色道,“哥,那晚你喝了点酒,酒话不能当真。老弟知道,你是关心我姐,关心则乱。其实,我该谢谢你,对我姐这么上心。”
赵淮晋淡然一笑,“晏清,这段日子不见,你越发我见犹怜了。”
苏晏清又朝李红芳鞠了一躬,“阿姨,冒昧打扰,不成敬意,祝您生日快乐!我先告辞了。”
李红芳忙拦住他,“孩子,别着急走,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饭。”她拉着苏晏清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哎呦,真俊呢!”又看了一眼赵淮晋,“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晏清,苏晏清,十九岁了。”
“哎呦,这么小啊!刚才搬这么重的东西累坏了吧?”李红芳从客厅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来,往里面塞了几张钞票,“头回见面,阿姨没啥表示的。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给孩子压祟。”
苏晏清忙推辞道,“阿姨我不能要……”武厉枭也阻拦道,“干妈,这不合适……”
李红芳笑着瞪她一眼,“别撕吧!不是给你的,是给这孩子的!”又摸了摸苏晏清的脸,“这小孩儿真好看,别演电影的人都好看!越看越让人稀罕!来,坐我旁边,喜欢吃啥,阿姨给你夹。”
李红芳拉着苏晏清在她身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鸡汤,“这汤是用茶树菇煲的,你哥哥姐姐都爱喝,你尝尝。”
苏晏清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喝。”
“好喝就多喝一些。”李红芳又夹了个鸡腿给苏晏清,“你这孩子也太瘦了,是不是大学食堂里的饭菜不可口?”
“没有没有,我就这样,干吃不胖的。”
武厉枭笑道,“干妈,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肯定是大学时功课紧张,太辛苦了。”
“功课再紧张,也比不上我哥查案辛苦。”苏晏清夹了鸡腿放进赵淮晋碗里,“哥,你受累了,多吃些。”
李红芳眉开眼笑道,“瞧这孩子多懂事,小晋啊,你十九岁时可没这么懂事!”又使了个眼色过去,赵淮晋心领神会,忙站起来端起酒杯道,“枭枭,晏清,我年长一点,蒙你们看得起,叫我一声哥。哥呢,平时也有些不到之处,今天给你们道个歉,都在酒里了。”
赵淮晋喝光了酒,武厉枭倒了杯橙汁,举杯站起来道,“哥,咱们是多年好友,你对我的好,妹妹永生不忘。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有什么到不到的。”
苏晏清也倒了杯饮料,站起来道,“哥,你对我姐的好,老弟感激你。从今以后,我要向你学习,做个刚强、伟岸的男子汉,好好照顾姐姐,孝敬爷爷……”
话音刚落,武厉枭的电话响起,“喂……是……我马上回去!”她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干妈,我那边有急事,我要马上过去。”
“姐姐我送你。”苏晏清也追了出去,“阿姨,淮晋哥,感谢你们的招待,打扰了。”
二人消失在楼梯口出,李红芳愣愣道,“怎么今天我想说的话,一句都没说成呢?”
原来武厉枭说的急事不是案子,是已经退休的老局长女儿分娩。
武厉枭赶过去时,老局长正紧张不已地翘首以待。“局长,琪琪进去多长时间了?”
“半个小时了。”
“顺产还是剖腹产?”
“顺产。”
“您放心,琪琪身体好,又年轻,一定会没事的。”
老局长叹息道,“琪琪妈走得早,女婿出任务赶不回来,我一个当爸的不方便……厉枭,麻烦你了……”
“局里本来女生就少,我又是您看着长大的,琪琪生孩子,我理所当然帮忙。”
“你自己也是个姑娘家啊。”
“但是我带过孩子。”她拉过苏晏清,“您看,这个就是我带大的,带得多好。”
苏晏清赶紧过来问好,“局长,您也辛苦了,我去买瓶水给您。”
苏晏清提着水回来时,琪琪已经从产房回到了病房,局长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武厉枭抱着婴儿“哦哦哦”地逗着,满眼的温柔喜悦,不住地夸奖着,“真可爱,真漂亮……琪琪好福气……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有机会又抱到一个白玉糯米团团了……”
苏晏清手里的矿泉水几乎惊落到地上,琪琪撑着疲惫的笑容道,“厉枭姐,你这么喜欢宝宝,什么时候自己也生一个吧……”
“我……”武厉枭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喉头一阵干涩,“我……”她拿出一个厚厚红包,放到琪琪枕畔,“我还给你网购了一些宝宝的衣服和纸尿裤什么的,差不多明天就会到,我明天再给你送过来。”
武厉枭在电梯里一个劲地说:“宝宝你注意到了吗?琪琪的宝宝好可爱,小手手好软……那小脚丫,摸一下滑滑嫩嫩的,哎呀,跟你小时候一样可爱……他还戴着兔耳朵小帽子,那柠檬黄的小衣服……不行了不行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衣服……为什么你小时候没有……要是有的话我一定买给你穿上,多拍几张照片……”
武厉枭走出妇幼保健院大门,路过母婴用品商店时,又忍不住兴奋地拉着苏晏清进去看。“瞧瞧,这小衣服多可爱……像云朵似的……这个小裤子……比棉花糖还软……”
导购员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请问二位要买点什么?”
“我们随便看看,看看要给新生儿准备哪些东西。”
“二位是在备孕吗?请问宝宝几月份出生?预产期是哪天?”导购员热心道,又看了看苏晏清,“宝爸看起来很年轻啊,第一次当爸爸,一定很紧张吧。您看要不要加我们店的企业微信,我们有定期的关于宝爸产后照顾和育儿的培训课程,非常实用,满满的干货。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苏晏清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武厉枭几乎按捺不住笑意,“不好意思,我们再看看……”拉着窘到极致的少年迅速逃离。后面的几个导购女生还在兴奋地窃窃私语:“头一次见到这么年轻这么帅的宝爸……”
“又高又白……”
“好想加他微信……”
“可惜名草有主了……”
“那个宝妈真幸福……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吧……”
“宝爸这么颜值这么高,生的宝宝一定也好看……”
“哈哈哈……,”武厉枭笑得眉眼弯弯,“那个导购问你是不是宝爸……哈哈哈……我差点想说……他自己还是宝宝呢……哈哈哈,我现在一闭眼睛,还能看到你小时候吃手手吃脚脚的样子,举着奶瓶说:姐姐,泡neinei……哈哈哈哈……”
“姐姐……”苏晏清羞涩地低声叫道,“我……”
“好好好,我不笑了,不过……我倒是忘了,我家宝宝再过段日子,的确可以当宝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