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作为糕点世家出身的武厉枭,做饭也颇具天赋,她的红烧肉和酱肘子肥而不腻,酥而不烂,堪称一绝。
一碗平平无奇的鲫鱼豆腐汤,也能让她做得山清水媚,颗颗豌豆如银盘浮青螺。她做的年年有余红糖糯米八宝饭更是武月直老人的最爱。晚饭时一看到孙女端出八宝饭来,心里多少气都散了。
“爷爷,爸爸跟您说了吧,中秋节请您过去吃饭。”
“哼,都是小的来老的家吃饭,还有让老的去小的家吃饭的?岂有此理!”
“爸爸说新种了些金桔薄荷,请您去看看。”
“看什么?看能不能做他那些芝士糕蛋黄派呀?”
原来,武月直和儿子武鹤翔的这么多年一直有个心结。
武月直七岁跟着父亲学习家传手艺,讲究大道自然,应季糕点,古法炮制。春酥夏糕秋饼冬糖,一点儿也错不得。五谷、五辛、五虚,相辅相成。
老爷子总说:“武家糕点不光是零嘴,还是药!要把那些温中理气去湿健脾的好东西做得好吃,哄到人嘴里。”
他还经常提起先祖在同治年间开粥场赈济灾民,发现自己熬的香喷喷的白米粥,来喝的人却并不多。他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是灾民们一路逃荒,肚子里草根树皮观音土地吃了一大堆,有的几天都不曾大解,胀得肚子又大又硬。
先祖赶忙用艾草、山楂、金桔、茯苓、芡实等药材熬了一大锅香喷喷甜丝丝的热汤,光□□糖和蜂蜜就放了三斤多,送去给灾民们服下,果然个个排出了宿便,脾胃舒畅,也有了食欲。
官府为感念先祖厚德,特向皇帝帝请旨。慈禧太后不光赏赐“侠骨丹心”匾额一块,还封了四品顶戴,御前供奉,并亲自品尝了先祖给灾民做的甜汤,大赞其美味香醇,并亲自赐名为“神仙水”。
从此以后,荣宝斋神仙水名噪一时,一百多年传承不绝,日日供不应求。
慈禧太后晚年时消化不良,动辄胀气,还懒怠吃药,也是先祖献上自治的姜汁紫苏甘梅饮治好的。
慈禧圣心大悦,又赐了先祖皇马褂一件,十二生肖琉璃盏一套。这两件宝贝至今还供奉在荣宝斋老店正堂之中,历久弥新,日日供顾客欣赏瞻观。
武月直总说:武家做糕点,是救人济世的。武鹤翔眼里只有钱!做那些外国奶油蛋糕,什么慕斯、提拉米苏、拿破仑蛋糕……那些高油高糖的玩意儿,使劲地加黄油奶酪,腻得糊嘴,齁得人嗓子疼,把人好好的身体都吃得肥粗大胖的,吃得人得高血压高血糖,多造孽吧!
先祖说过:人本不需要太多的糖,糕点是干啥的?是零嘴,是助兴的,是让心里难受的人吃点甜味,暂时忘了生活的苦。
武鹤翔总说家武的糕点香而不甜,不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味儿。武家糕点,香是米香,麦香,奶香,果香,药香,甜只是调味的,不可为口腹之欲,乱了本源清味。
再说那些奶油蛋糕当什么好玩意儿呢?那美国满大街三百多斤大胖子,都是吃这高油高糖的玩意儿吃的!
美国的穷人把这玩意儿当饭,因为这些玩意儿便宜,有钱人才吃蔬菜水果呢!
那些国外传过来的高糖玩意儿,其实全是洋垃圾。
白人跟中国人体质不一样,他们的胰岛素解糖功能更强,吃高糖也不怕。
咱们中国人不行,没那么强的胰岛素,吃那么甜的能不生病吗?武鹤翔两百多年的家传祖训,道理他都知道,他就不去做!
武厉枭知道,爷爷性情耿直,你劝他说天底下做高糖点心的人多了,爸爸只是为了顺应时代潮流,如今的荣宝斋集团除了蛋糕厂和十几家荣宝斋分店,还有妈妈的汉服公司和网络传媒公司,固定资产加在一起过千亿。家里的十几处二百平方米大平层和二十多处别墅,以及三十多家店面和四十千克的建行999金条,都是爸爸打破传统得来的。可爷爷那么清高固执的老人家,怎么好跟他较劲呢?
武厉枭忙挽着爷爷的胳膊撒娇道,“您不爱看他,就当陪我呗。您不在,我惦记您,惦记得吃不下饭。”
武月直马上转怒为喜道,“好好好,爷爷就给你个面子,去吃饭。”然后又拿出了一大包椒盐酥饼、桂花糕和冰晶糕,“这是今天刚做好的,明天拿给你妈妈吃。一块也不给武鹤翔!”
“是,”武厉枭笑道,“爷爷,咱家的糕点,我吃一辈子都吃不够。”
“那是,”武月直得意地说,“今天有个顾客来买糕点,一口气买了五斤的老婆饼和五斤核桃酥。他说昨天他来本来一样买了半斤回去尝尝,结果回家后一打开包装纸,嗬,蜂蜜透鼻香!那核桃酥咬上一口,太酥脆了,全是货真价实的核桃香奶香。他说他老父亲说:天底下就没有哪家点心铺像荣宝斋武家老号这样,这么舍得用好料!咱家的桂花酱、玫瑰酱、荔枝煎、凤梨蜜……那都是有秘方的,一代代口传心授,传下来的。武鹤翔那龟孙看不上,说那些秘方制起来太繁琐,不适合量产。他知道个六饼!没那些秘方,荣宝斋能传二百多年?没秘方就没了魂!”
武厉枭笑道,“对了爷爷,您这么大岁数,想不想收个徒弟来帮帮您?”
“唉!”武月直叹了口气,灰心道,“徒弟找师父一时,师父找徒弟一世。爷爷年轻时候都也收过徒弟,那小子心术不正,我就给赶走了。现在年轻人喜欢当网红,直播带货挣快钱,谁喜欢学我这老掉牙的手艺呀,连我自己儿子都嫌弃我!”
“给您开开眼!”武厉枭拿出手机举到武月直面前,“您瞧这个枣花馍做得怎么样!”
“天爷呀!”武月直登时眼睛就亮了起来。
只见那菊花做得跟真花似的,这花瓣,这萼蕊,这手法是融合了面雕和面塑的手艺,以果蔬汁和仙人掌粉固色,才能有出这种温润的色泽,而不是食用色素的贼光。
这枣花馍里有故事,有阅历,有深度,没个几十年白案伺候不出来这样的活儿!
“枭枭,这位老师傅在哪儿住呢?我得提一份厚礼,去跟他结交。”
武厉枭笑道,“不是老师傅,是个年轻人,人家比我还小好几岁呢。”
“年轻人?”武月直摇头道,“不可能。你瞧这花瓣,一片片多整齐,那是用剪子一片片剪出来的,这蕊丝,蒸熟了都这么细,做的时候得搓成头发丝一般粗细才行。年轻人哪有这个耐心!”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说出来您还认识——晏清。”
“晏清?”武月直恍然大悟,“你小时候从地缝里刨出来了那个?”
“对对对,您记性真好!”武厉枭把头靠在爷爷肩上,“那孩子现在读大学呢,靠打零工自己养活自己,怪可怜的。我想求您,让他在店里打工。他小小年纪,妈妈和他断了联系,爷爷奶奶都死了,爸爸还在坐牢,本来十年就能放出来的,谁知道在里面屡次把人打伤,反复加刑……那孩子前几天还被一伙毒贩子骗去了,特别危险……我想着,再这么下去,早晚非学坏不可,就想着让他上您这来,一是帮您忙,二是在您身边受受教育,跟您好好学学做人的规矩和道理。”
武月直眉开眼笑道,“爷爷别的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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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起教孩子……虽说你爸我是没教育好,可爷爷教你教得多好!冲这孩子这份手艺,他要是来,我按成手面点师的工资给他。只是……枭枭,你不怕一旦那孩子真来了,天长日久的,他该怎么面对你呀?”
“当时我救了他,是出于公道。但害他的不是我,是他爷爷奶奶和爸爸犯罪在先。我想,他长大后,会明白的。”
“好,爷爷答应你,只要那孩子来,爷爷必收他。”武月直摸着孙女的头笑道,“枭枭,工资又贴光了吧?”
“爷爷……”武厉枭不好意思道,“您真是的……”
武月直拿出一千块钱塞给孙女,“来,拿着买双好鞋穿。抓贼要跑得快才行,最费鞋了。”
“爷爷……”武厉枭赶紧把钱塞回去,“这我不能要!您这么大年纪,起早贪黑得做糕点不容易……”
“拿着!爷爷老了,花不了几个钱。我孙女是英雄,我是英雄的爷爷,光宗耀祖!爷爷挣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你别看爷爷挣得没你爸多,但这钱,比你爸挣得有温度,有良心。”
“爷爷,我觉得,您这辈子太辛苦,太不容易啦!”
武月直笑笑,“你这孩子,为啥这么说啊?”
“我听爸爸说,□□结束后,广州繁楼高薪聘您去做首席糕点师,您没去,而是自己一个人把荣宝斋老号重新经营起来。那个时候没有和面机和烤箱,您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为了能品出最好的口感,您断辛辣,连茶都不喝……”
“枭枭啊,”武月直叹了口气,“也就你理解爷爷。”
□□结束的时候,政府归还了武家老宅和老店,武家花园已经在新中国成立后就献给国家了。
武鹤翔那时刚上小学,武月直想着,广州那地界赚钱容易,孩子能读更好的学校,日后上大学,日子好过一些。
他本来打算答应了,但那天下午的时候,他看到几个跟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跑进店里问:“叔叔,有奶油蛋糕吗?”
“孩子们,我这里买传统点心的,没有奶油蛋糕。”
“放学的时候,我们看到商店里卖那些粉色塑料小花篮的奶油蛋糕,上面有各式各样的小花,还写着字,特别好看……”
“我们想尝尝啥味的……”
“太贵了,五块钱一个……”
“大人肯定不给买……”
“荣宝斋的东西好吃又便宜,我们来问问……”
“好,三天后,叔叔让你们吃上奶油蛋糕。”
武月直蛋糕厂进了十几个小塑料盒和裱花袋,又买了几罐奶油,自己做了几个小蛋糕。
三天后,那些孩子们来了,他按一块钱一个卖给他们。
但就是这样,那几个孩子也是你一毛我五分的凑出了一块钱,买了一块小蛋糕。一人一小口吃得舔嘴抹舌美滋滋的。
后来,街坊邻居都知道武月直做奶油小蛋糕,跟他说让他做过生日那种大蛋糕,那玩意儿贵,挣得多。
武月直拒绝了,“我是为了满足那几个孩子的心愿,要不,我也不会背离祖训的……”
“枭枭,那件事让爷爷明白了一个道理:当繁楼的首席糕点师,伺候有钱人,能多赚钱。可是那些有钱人不会像那些孩子们一样,那么爱吃我做的东西,那么稀罕我的手艺。比起当什么首席糕点师,我更爱把没啥利润的小蛋糕送到孩子们手里,换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模样。”
“爷爷,有您在,我啥都不怕。您放心,我一定会留在老宅陪您,守着店,守着秘方,守着老武家的家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