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二队队长一看到武厉枭来就叫苦连天,“哎呦我说武大帅,你哪弄这么个活爹来!好嘛,一句话不说就是个哭,从昨晚哭到现在,别说吃东西了,水都不喝,也不上厕所。这小子是不是心理有啥问题呀?”
“晚上也没睡觉吗?”
“没……他就一直坐那儿默默地掉眼泪,给他泡方便面他也一口不动……”
武厉枭透过窗户看了看少年那灰败的脸色和红肿的双眸,一夜没见他似乎憔悴了很多。脸上的泪痕没有干,只有满满的哀莫大于心死。
她接过二队队长手中的资料一看,顿时吃惊得眼珠子恨不得夺眶而出,差点把资料本掉在地上。
是他!是他!苏晏清!
苏晏清……
那个孩子,他……
我居然有机会和他重逢!
他……这么多年……还好吗……
武厉枭的整个心魂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西河镇望口村……
那年的暑假,天蓝似海,群山蓊郁。
紫薇花满山遍野地开,红透了半边天,红得像血。
十二岁的武厉枭正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练拳,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惨叫:晏清掉地缝里去了!
村东头有一道狭长幽深的地缝,成因已不可考,有人说是几十年前来村子里淘金的人挖的,有人说是地震裂开的……长长的一道,如脸上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落下的伤疤。
这么多年,没人注意到那条地缝,村里人早对其视而不见了,谁料今天会掉进入一个四岁的孩童——苏家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宝贝男孙苏晏清。
望口村本就不富裕,苏家又是全村最穷的人家。苏老头是个酒鬼,苏家的独生子都爱赌博,家里穷得屌蛋精光。苏家老婆儿虽然也不是个软弱挨欺负的,也是个三天两头带着伤出门的,逢人就抹着眼泪托人给介绍个女人娶进门。
但街坊邻居都说:就算是个带孩子穷到了底的寡妇,也不能眼瞎心盲地改道串门到这家来呀!天底下就找不到这样一窝窝人。
那年是个蛇年,村里莫名其妙地多了好几窝蛇,苏家赌鬼每天都抓几条回来吃蛇肉,有人提醒他不能抓,蛇有灵性,抓了丧门,被那赌鬼骂了回去。
开春时节,苏家老婆儿带回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看面皮还算白净,模样也俏生生的,但满头满脸胳膊大腿上全是伤,没有一处整皮好肉。两个手腕子还用麻绳捆住了,磨得全破了皮,血汩汩地冒着。
苏家老婆儿边揪着她头发连推带打,边跟过往的乡亲们说:“这是我家新娶的媳妇,外乡的,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在家天天打人。她爸妈受不了啦,让我把人领走。我看身体还行,花了四千块钱娶回来当儿媳妇。”
就这样,苏家的疯媳妇没办酒席没进祠堂,就白天晚上地在炕上锁着,夜夜被打得跟牲口似的,哭嚎得能把全村的狗吓疯。
终于在第二年开春,苏家抱出来个雪团似的奶娃娃,请全村最有文化的村长取名。村长翻烂了字典,想出了这两个字:晏清。
苏晏清出生后,疯媳妇似乎正常了一些,挨的揍也少了,白天有人监视的情况下,也允许她奶孩子,在院子里站会儿。
苏老头有了孙子后喝的酒也少了,家里重新开起了豆腐坊。
苏家赌鬼也不去小卖店耍钱了,每天早早地蹬着他那个差点卖了还赌债的小破电三轮,把从各家收的鲜鱼水菜儿拉到集市上卖。
看着这两头混人的变化,全村都说晏清是他们老苏家的金孙宝贝疙瘩,度他们改邪归正的。
晏清四岁那年的夏天,幼儿园放了暑假,爷爷去隔壁村送豆腐,爸爸去集市上买菜,奶奶去地里侍弄庄稼,妈妈在灶下做饭,小小的他一个人跑出去玩,来到了村头的地缝边……
“啊……掉进去啦……”
“人掉进去啦……”
“有人掉地缝里去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团团簇拥的黑压压的脑袋,这地缝甚窄,别说成年人了,连半大孩子都掉不进去。
这么多年也就掉进去过乱跑的鸡,瞎眼的狗,主人也懒得找。没想到,这回掉进去了人……老苏家那个疯媳妇生的金孙——那个四岁就会捧着邻居家狗蛋小学一年级课本倒背如流的漂亮娃娃,那个见人就笑一脸喜庆的小神童。
苏老婆儿和疯媳妇哭天抢地地扑到地缝边,要跳下去把晏清救上来,被村长拦住了,“晏清个子小,掉在卡缝里了,你俩跳下去也没用,根本够不到他,白费了自己的性命。我已经报了119,等消防员来……”
疯媳妇哭得可怜,“县里最近的消防队开过来都要好半天,孩子吓都吓死了……”
苏老婆儿一个耳光打过去,“你他妈的是死的呀?不会看着他!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我下去救!”人群中响起一个稚嫩又清朗的声音,是全村最有钱的大宅院吴家的外孙女,那个整天在院里打拳练腿的爽利丫头武厉枭。要说那丫头可厉害着呢,上次全村最凶的狗见着她要咬,被她连踢带踹一顿嘴巴子打得落荒而逃,后来大老远见到她都溜边走。那次村长家的那只最能啄人的两只鹅见到晏清要啄,被她一手一只掐着脖子抛到河里那么老远,后来一看到她就扭脸摇屁股地缩到屋里不出来。
她走到村长面前,“爷爷,麻烦你给我找根绳子,一头系我腰上,一头拴这棵老紫薇树上,把我放下去。我身量也不大,足够下到地缝里,把清宝抱住。然后你和各位叔叔大爷再拉绳子,把我拉上来。”
王玉梅当时就吓软了,抱着武厉枭道,“你可别逞能了,那地缝那么深,你别把自己折里面。”
“没事!”武厉枭毫不在意,“妈妈你忘了,去年我们班赵新民在公园里被藏獒撵,是我操起西瓜刀攮过去,那藏獒差点被我捅到心脏……”
武鹤翔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许乱说!”
武厉枭不耐烦道,“哎呀,你们看小弟弟哭得多惨!再说你们等消防员来,不也就是这样,下个人去抱他上来。消防员叔叔都是成年人,也下不到深缝里了。要是下那些钩子起子什么的,豁着清宝怎么办?还不如我轻手利脚地下去,我戴着爸爸妈妈的电动车头盔,别着镐头下去。把头盔戴在我和小弟弟头上,遇到太窄地方,我就用镐头敲大,掉下来的石块也不会砸到他,我一直抱着他,把他抱上来。”
武鹤翔凝视着女儿澄澈如精焰般目光,“你确定你能行?”
“确定!爸爸,我是班长,是全年级第一,是救下了同学的英雄。请相信一个英雄的判断!”
“好!”武鹤翔抱住了女儿,眼睛都红了,“爸爸去拿绳子,枭枭,一定要小心,爸爸妈妈就守在这儿,等你回去给你做红烧肉,炖大鲤鱼。”
十二岁的武厉枭被粗麻绳捆着放到了地缝深不可测之处,所有大人都胆战心惊地哭着手电筒往下照。武厉枭高声道,“我看到清宝啦……”
“我抱住他了……”
“宝宝有擦伤,骨头没断……”
“我在敲石壁,你们别使劲拉绳子……”
“我把宝宝和我捆在一起,捆得很结实……别担心……”
敲石壁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焦灼……
王玉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抓住武鹤翔的衣襟胆战心惊地小声呜咽道,“老公,枭枭她……呜呜呜……”
“咣——”
随着一声巨响,王玉梅冲到石缝边尖叫着大哭,“女儿——”
“没事,我敲掉了一块大石头,你们可以使劲拉绳子啦!”
村长和武鹤翔带着大伙齐用力,一点一点将灰头土脸的武厉枭和浑身是伤的苏晏清拉了上来。疯媳妇抱着孩子哭得快昏了过去,苏老婆儿扑到武厉枭跟前捣蒜似的磕着头。
武厉枭摆摆手道,“苏奶奶,你要是真想谢我,回去后就对苏婶婶好点,别打她了。”
“是是是……枭枭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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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梅抱着女儿不住地亲着,“我家枭枭是菩萨,是英雄……”
武厉枭在消防员到来之前救出了苏晏清的壮举被发布到了网上,她所在的学校为她申请了“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省级三好学生”的荣誉,无数鲜花掌声纷至沓来的同事,网络上也对武父武母让十二岁女儿下地缝救人之举发出了质疑,指责他们贪图名利。
但又有网友说:武家先祖在两百年前就创立了“荣宝斋”糕点铺,在清朝时是皇家专属供奉,是拿下了“中华老字号”招牌的国民老店。店里的所有糕点都是纯手工制作,讲究“药食同源”,其中的桂花酥、椒盐饼等十几种招牌糕点更是获得了“中华名小吃”的称号。
武家这样的经济实力,根本不需要让三代单传的宝贝独生女去冒险。
但事情最大的反转还不是那些对武家的质疑,是有人在网上看到了苏晏清的妈妈,那个在村子里根本没人知道名字的疯媳妇——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女大学生,她的父母早就报了警,那对大学教授夫妻双双辞了工作,散尽家财得跑遍了全国二十多个城市,没想到却在一则小学六年级女生勇救落难幼童的先进事迹报道中,知道了女儿的踪迹……
警察很快带着那对大学教授来到了望口村。
一家三口终得团圆,沉冤得雪。
那对大学教授夫妻疯了似的扑过去要揍苏家赌鬼,被警察拦住了。
全村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苏家老酒鬼,苏家老婆儿,苏家赌鬼被戴着手铐押送上了警车,连带着村长都被一并带走了,说他容留被拐妇女,有知情不报的嫌疑。
四岁的苏晏清被送去了福利院,再也没回来过。
苏家赌鬼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苏家老酒鬼和苏老婆儿因收买罪和虐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村长也因为这件事被免了职,开除党籍,档案内记大过一次。
警察问苏老婆儿人贩子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都摇摇头说记不得了。
她哭丧着脸喃喃道,“我只想找个媳妇,生个孙子……咋还犯法了……我只知道媒人说是外乡的疯姑娘,家里人不要她了……我不知道是城里大文化人家的姑娘呀……难怪生的孙子那么漂亮聪明……警察同志,媳妇把我孙子带走了吧?也好,在姥姥姥爷家长大,将来在城里读大学,也当大文化人……”
警察暗自叹了口气,他没告诉苏老婆儿的是,疯媳妇被父母接走时看都没看苏晏清一眼。仿佛在她眼里,那不是骨肉相连的亲生儿子,是耻辱,是罪孽,是急需摆脱的灾难。
武厉枭知道苏晏清被送去福利院,急得哭着求父母,“我们可以收养晏清吗……我还挺喜欢那个弟弟的,他可乖了……见到我就笑……”
王玉梅摇摇头,“枭枭,如果我们收养了他,他长大后知道是因为你的事迹报道出来,害他一夜间失去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失去了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机会,他该如何处理这段感情?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感谢我们的养育之恩,还是该恨我们?”
“可是,晏清太可怜了……他就住在外婆家隔壁……我天天带他玩……你们不肯给我生弟弟妹妹,清宝宝……就像我亲弟弟一样……每个寒暑假都来外婆家陪我……亲你们了,收养他吧……”
“你爸爸已经去了福利院定向捐赠了五万块钱给晏清,毕竟是你外婆的同乡。我们每年都会给福利院捐款的……枭枭,这件事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毕竟还有直系亲属在。”
“晏清妈妈为啥不带走他呢……他那么小……一个人在孤儿院……多可怜……爸爸妈妈,求你们了,收养晏清吧,我保证他会很乖的……他不听话的时候,我会管他……”
“晏清妈妈生下他的时候,其实还未成年……晏清的姥姥姥爷因为女儿失踪的五年,都患上了癌症,现在已经到了晚期……他们照顾精神失常的女儿都够困难了。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女儿能平安,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重返大学,完成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