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漫长的柏油路,浑黄一体的风沙。
黑白孝棚,黄白菊花。金纸元宝,香烛纸马。
纸人双目空洞,似乎在期待一滴血,让它能活过来。
白袍黑纱的孝子贤孙,跪守在火盆畔,给来访的宾客答礼。
一人小声嘀咕:“那人谁呀?怎么还穿件粉红的……”
“好像是那家女婿……”
孝棚旁跪着几个和尚,为首的那个甚是纤瘦,声音也尖脆,唱经唱得有些哼哼唧唧的。
可细听才发现,竟是用《观音心经》的调唱着:“扁担长,板凳宽,扁担没有板凳宽……”
“队长,换个词吧……真够丢人的……”穿粉红T恤衫的魏三有小声嘀咕道,“你这一看就是假和尚……”
“有你丢人?当孝子穿得像新郎官似的……”
东侧是堪称豪华的农村流水大宴席,按当地风俗,亲戚朋友凡是来赶礼的都可以大吃三天,红烧肉上结出了雪白的冻,热水桶里浮着一层红红黄黄的油花,不吃到嘴巴发麻不算完。
公鸡扒拉着膀子飞到宴席上,狠狠啄食着同类的肉,又拉了一泡屎,酒杯里出现了几根鸡毛。
小孩钻进了狗窝里,被大人薅出来打了一顿,甩出一只鞋。
灰蒙蒙的黄泥土路,无论摸哪儿都是阴冷潮湿的,连天都泥泞起来。
主家倒甚是大方,所有宾客拿到的喜烟都是黄澄澄的芙蓉王,一条一条地交付了出去。
为首的和尚脸色一变,一把撤掉僧袍,掏出一只□□大喝,“别动!警察!”
其他和尚也纷纷掏枪,宾客们荒做一团,鸡飞狗跳,暴土扬尘,一派狼藉!
哭喊,吵骂,殴打,撕扯,间或几声噼里啪啦的声响,竟然有种节日般的喧嚣。
硝烟散去,滚滚迷雾中的那为首的和尚收起手枪,僧袍和肉皮头套下竟然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一双点漆般的双目几乎看不到白眼仁,那里面似乎弥漫着一片黑洞。不过矫健的身子宛若游龙,出手甚是狠辣,拳如风生,腿若闪电。
那些持枪的匪徒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她不光能手持双枪,还能双手齐换子弹。
而那些射向她的子弹也都像害怕似的,怯生生地绕着她飞。
驰援而来的战友们打扫战场,逮捕犯罪嫌疑人。女警察擦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刚喝了一口水,就听那中枪的匪首躺在地上哀嚎,“额滴蛋啊……额滴蛋啊……”
女警察踹了他一脚,“老子没他妈打你的蛋,打你腹股沟而已,叫唤个屁!”
“操!你个假和尚,谁能想到你特么一个母的还这么凶!我警告你,老子必投诉你,老子出去后废了你!”
“是你个屌毛先对老子开枪的,老子当然要还手。先撩者贱,打死毋怨!”
“你特么的……匪首气得张牙舞爪地哇哇大叫,被担架抬走了还对着女警察竖中指,“操你妈……”
“哥们儿,那损货再逼逼,就把他袜子脱了塞他嘴里……”女警察毫不生气,还捡起桌上的菊花枣花馍左右端详。只见那花馍黄若金沙,灿若锦霞,那花瓣上还有丝丝光影流波浮动,恍若琉璃珐琅彩精心雕琢而成。
一只警犬摇着尾巴跑过来仰脸看着她,她拍了拍警犬的头,“听话,这玩意儿好看也不能吃,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回去给你香肠。”
警犬美滋滋地跑掉了,魏三有凑过来笑道,“队长,真有你的,算得真准。那群王八蛋果然把□□塞到烟里面了,送烟的时候顺便交易毒品。刚才兄弟们清算了一下,应该有差不多五十斤□□。我靠!又是一个一等功。”
“我早说过,跟着咱们队长保准能吃香的喝辣的,拿奖拿到手软!”
“那是!咱们队长是谁?武英级运动员,警校里就获了一等功的优秀学员,是在地震死人堆里刨出二十几条人命的英雄!”
“对对对,你还记得队长刚入职一个月就卧底火葬场,捣毁个贩卖器官的地下黑市时局长是怎么说的?论警衔我是你的领导,论贡献我是你的粉丝。当时咱们都说:这是宗门长老遇到了宗门天骄!”
“哈哈哈……”女队长豪迈地笑笑,“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客!老规矩,男生漂亮饭,熏鸡猪肚烧鸭香肠烤鱼羊肉串小龙虾管够!”
“谢谢队长……”
“叫啥队长啊,这级别的男生漂亮饭,这得叫义母呀……”
“谢谢义母……”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咧个大嘴叉子拱手行礼。
“孩儿们免礼平身!”女队长笑得合不拢嘴。
“义母,有酒吗?”
“那当然有了!为娘请爱子们吃漂亮饭,要是没有准备酒,拿把枪我毙了都算正当防卫……”
众人正说着,副队长李大刚从后厨押着个年轻人走过来,“队长,这是这伙毒贩子请来的厨子,要不要一并带走?”
女队长看了看那年轻人,骨架纤长清瘦,眉目疏朗中带着满满的羞怯,肤色如玉般温润,桃花瓣般的嘴唇红得让人猛地心跳加速,整个人如一株在风雨中洒落满地残红的桃花树,有种江南水乡的柔媚。
对一个男生来说,那已经不是美了,那可以说是一种……妖艳,一种很有攻击性的妖艳。
“警察同志……我没有参与贩毒……我只是……他们叫我来做白案……”年轻人眼泪汪汪地哀求着,“求求你们了……我只是来勤工俭学……您别告诉我们学校……我会被开除的……”
李大刚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说自己无辜。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是不是无辜,要看证据!”
“求求您把我放了吧……我……我交罚款行吗——我们学校晚上还要查宿舍,不回去会扣分的……”年轻人竟掉着眼泪对着女队长跪了下去,“警察姐姐我求求您了,我真的没犯罪……”
“起来!”女队长喝道,“男子汉跪什么跪!”又从地上捡起袈裟蒙到少年的头上,把车钥匙丢给李大刚,“把他带到我车上,别跟那群臭烘烘的毒贩子关在一起。”
二
此次行动缴获了整整六十公斤□□,刑警队获了集体一等功。局长拍着女警察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小武啊,不,厉枭!我已经打报告向上级申请,授予你公安系统二级英模称号。”
“啊?”武厉枭似乎没啥惊喜,“我才参加工作不到四年,局长,这是不是太早了?”
“不到四年,你的战功可比别人三十年的都多!有几个能像你一样刚入职就去火葬场当特勤,一个人捣毁了上百人的贩卖器官地下组织!那几个被抓的头目现在还用铁链子锁在精神病院里,说不知道炼人炉里为啥跑出来牛头马面……”
“哈哈哈……”魏三有接口道,“我们队长在警校读书时就参加过抗洪,爬野山的时候顺便救了场森林大火,出去听场演唱会都能顺手抓了十几个间谍……光二等功就立了四个。我们都说:队长有英雄命。”
李大刚道,“我们义母上次抓贼,骑着摩托车在高速路上追一个法拉利,开得那叫一个风驰电掣,最后把那个恶贯满盈的军二代绳之以法。那丫挺的,还不满十八岁,涉嫌多起□□……”
局长说:“没错,厉枭,我现在都还记得你入职时对我说:哪里有精致的利己主义,哪里就有粗糙的舍己为公。在灾难面前,总有些不聪明的人渴望实现英雄的梦想,践行侠义的权利。”
武厉枭笑道,“局长,谢谢您的肯定。这二级英模什么的不重要,您能不能给我这帮兄弟多放两天假让他们洗洗澡换换衣服,这一个个快成泥猴了。”
“哈哈哈……”局长大笑道,“行,去吧!每人三天假,你们的工作暂时让二队顶上。”
众人呼哨一声做鸟兽散了。李大刚拉过武厉枭悄声道,“队长,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二队善后,白捡个现成的?这不公平。要不,审讯那块我去盯着?”
武厉枭笑道,“你还嫌不够累呀?瞧你这脑型乱的,赶紧回家洗澡换衣服吧!”
李大刚皱眉道,“您怎么总这样啊?这次缉毒本来也该是缉毒队的事,局长派咱们刑侦队来,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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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听话,回去队长给你们申请双倍车补和餐补。”
“我可不要,谁不知道局里穷得快尿血了。我们的餐补,车补,都是您用自己的工资贴的。义母啊,就算您家里开着百年老店也不能这么花呀!哪有人自费上班还这么流血拼命的!”
“你就当为娘我贱皮子,有英雄瘾还不行吗?”武厉枭的笑容甚是明媚灿烂,“对了,那个白案厨子怎么样了?”
“嗯,调查了,的确是山大金融学院的学生,还是个高考过七百分的学霸。”
“啊?学霸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他们辅导员说那小子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平时就经常打点零工什么的,送外卖,去渔场扛渔获,贴膜,修手机……寒暑假就去流水线打工。这次是赶上双休日,估计又出去打工了。”
“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跟毒贩子搅和在一起了?”
“这小子前一阵我就见过他了,往盛华小区送外卖被捅了一刀。这小子,长得那么招摇,那脸就足够给他招灾惹祸了。”
“啊?怎么会这样?”
“那天,那小子送外卖到那小区,小区里特别大,他怕外卖超时,就跟保安商量允许他骑电动车进去。谁知道那保安因为几次被外卖员骑电动车冲进去,差点被撞,还被队长扣了工资,正憋着一肚子气呢。一看到又有外卖员提出骑电动车进小区,就把邪火全撒在他身上了,抄起随身带的螺丝刀就捅了过去。还好这小子挡了一下,扎在胳膊上。如果扎在肚子里就完蛋了。那保安当时黄了眼,捅了第一刀还想捅第二刀。要不是他跑得快,估计那天得扎成血葫芦。”
“天哪!”武厉枭摇摇头,叹息道,“典型的底层互害。”
“其实那小子也挺冤的,他和别的虎了吧唧的外卖员不一样,他一直在门口挺客气地跟保安好好说话,还给保安苹果。谁知道那保安油盐不进,用刀捅他,他骑车开跑,保安还举着刀追出那么远,全被监控拍下来了。对了,前一阵昌南分居那边也抓到过他,差点留了案底——涉嫌猥亵未成年人。”
“怎么回事?”
“那个时候,他在西游幻城当npc,化着浓妆跟游客们互动,用嘴叼着奶酪棒的把儿给游客喂奶酪棒,一次十块钱。那天来了几个女的,花钱几十块钱,要买这小子的服务。这小子就给她们喂了。结果那几个女生拍了视频上传到网上,说自己是未成年人,景区涉嫌猥亵,还报了警。昌南分局就去西游幻城带走了他,经过审问,发现他并不知道那几个女生是未成年人,而且他自己也刚成年,高考刚结束,又没有学籍。所以没有留案底,没有记录档案,就是罚款两千块钱了事。西游幻城为此赔了五万块钱,还把他解雇了。”
武厉枭皱皱眉,“那几个女生几岁?”
“十七岁,高二的女生。”
“高二的女生,身体外形跟成年人没有任何区别。她不说,谁能知道她是未成年人呢?这么干跟讹诈有什么区别?”武厉枭摇头叹道,“这孩子这次是怎么回事?”
“刚审过了,那伙毒贩子说在网上随便招的。刚才法证和法医那边传来报告,那孩子体内没有□□成分,他做的那些枣花馍也没有。”
“什么?那些枣花馍是他做的?”武厉枭吃惊道,“那没事了,等下做完笔录就放了他吧。”
“队长?以前也有这样的例子,一旦落网,一伙犯罪分子都把罪责揽下,保着其中最小的一个能出来,重新拉起团伙再做案。那个小的如果身家清白有文化更麻烦了,一旦他能考公考进体制内,必会给他那些同伙翻案,甚至成为新的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为了防微杜渐,怎么也得给他扣个48小时,留个案底。”
武厉枭笑了,打开手机举给李大刚看,“你想想,如果他真的是参与演场出殡的戏借机贩毒,犯得着把那些枣花馍做得那么好看吗?我家自高祖爷爷那辈起,做了两百多年糕点,我当然知道那馍有多费事了。”
李大刚若有所思道,“也是啊,但是那小子死不开口咋办呢?”
武厉枭道,“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