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南边陲这个凑一块儿还不如蜀中大的地方,十七个政权并行,谁也不服谁,谁也没有绝对的实力吞并谁。
而大宁王朝也嫌弃这个地方瘴气多,人又野性难驯,也没有出兵收服的打算。
因此,这里的江湖势力格外大,到了几乎可以与各国朝堂分庭抗礼的地步。
南礼是西南边陲十七个小国中实力相对强的,地处陆地最南端,坐落于南海之畔,是内陆通往南海炎洲的必经之地。
叶榆城,位于南礼中部,是南礼王宫所在,也是这一带最为繁荣、人口最密集的城市。
江湖中大小门派都在叶榆城设有驻地,更有甚者,如魔门六道之一的蝴蝶坞,总部就设立在叶榆城中,南礼正道第一门派太初门,也在距离叶榆城不远的苍山中设立了分坛。
所以叶榆城中既有南礼朝堂的中枢,也有江湖势力的核心。
而这两股势力能够共存于此的原因,是四十年前战乱爆发,南礼王室弃城出逃,当时的蝴蝶坞掌门率门下弟子、集结江湖势力、组织城中百姓顽强抵抗,才守住了这座千年古城。
一年后当南礼王室率兵打回的时候,发现叶榆城百姓只认蝴蝶坞等江湖门派,不认南礼王族了。
当时的南礼王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挥兵攻城,要么放弃叶榆城。可他不是暴虐之人,无法把一城百姓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而后者,作为君王他也不可能放弃王都。
就在这时,蝴蝶坞掌门主动退了一步,蝴蝶坞会说服百姓重新接纳南礼王室,迎南礼王进城,蝴蝶坞退回江湖门派的位置。
条件是,南礼王室不再插手江湖纷争,叶榆城圣女由蝴蝶坞弟子担任,蝴蝶坞弟子见南礼王室不行礼不跪拜,双方朝堂江湖,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南礼王室也不可能完全相信蝴蝶坞这群江湖人,尤其是他们还是江湖中属于魔道的那一方。
于是在蝴蝶坞的默认下,南礼王室请出了为保卫叶榆城出力不少的另一方江湖势力——太初门的弟子入朝为官,以作制衡。
而太初门弟子本来就有部分出身十七国官宦人家,双方一拍即合。
就这样,叶榆城成了天下唯一一个江湖正魔两道和朝廷三足鼎立、和谐共处的地方。
云杳和林镌抵达叶榆城的时间正值未时,本是午后悠闲的时光,路上却有许多人往一个方向跑,脸上都还满是兴奋和喜悦。
林镌好奇道:“前面是在发银子吗?都这么高兴。”
云杳道:“要去看看吗?”
林镌道:“先打听打听。”
他拉着一个过路的年轻男子问道:“前面什么这么热闹?”
“圣女纳夫呢!”男子瞧他二人的打扮,道,“中原来的?难怪不知道,圣女已年满十八,纳夫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等大事!嘿嘿,我要是被选上……”
说着他露出傻笑,又看看眼前明丽的少年,道:“你也去试试呗,要是被圣女看上,就一步登天了哩!”
林镌赶忙摆手,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了不了!你去吧!快去!再不去就晚了!”
男子看了看他身边的云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郑重冲林镌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林镌对云杳解释:“那个,呃,叶榆城这边有些部落族群以女子为尊,她们可以纳多个夫朗……”
云杳道:“他说的圣女,是姹萝吧?”
叶榆城是魔门六道蝴蝶坞的总部所在,能在这里被称为圣女的,只能是蝴蝶坞现任掌门姹萝。
“嗯?”林镌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姹萝不是两年前就快定亲了吗?跟那谁……即墨,即墨衡。”
云杳的母亲林晚箫和林镌的母亲乔青萝,年少时曾结伴游历到南礼,与姹萝的师父——当时刚上任不久的蝴蝶坞掌门山涧月结识,并成为至交好友。
乔青萝和林晚箫相继过世之后,这份友情也没有断掉,山涧月时不时会带着小徒弟姹萝来什幽城祭奠好友。
姹萝比林镌大几个月,什幽城中与她年纪相仿的只有林镌和云杳。幼年时,相差三岁以上的孩子几乎都是玩不到一起的,所以姹萝虽与什幽城其他人也算熟识,但交情好到能称为发小的,只有林镌和云杳二人。
因为这份发小情谊,即使前几年因为什幽城的变故,云杳和林镌分别居于蜀中和潇湘,姹萝也依旧坚持分别给二人写信,说些有趣的事儿、可口的美食,定亲这种事更是连着七八封信上都有提到,二人想不记住都难。
“不过这事儿后来就没消息了。”林镌支着脑袋回忆姹萝寄来的书信内容,语气笃定,“从前年五月开始,姹萝就再也没提过即墨衡的名字,原来是分手了吗?我还以为她终于变稳重了。”
云杳无语地看了毫无自知之明的林镌一眼,心道:说人家不稳重,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去看看吧,这么多年不见了。”云杳道。
林镌兴冲冲地拉着云杳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我们去帮姹萝掌掌眼,那家伙从小眼光就有问题,别最后选了个獐头鼠目的夜叉。”
云杳道:“你还在记仇姹萝说你是小白脸的事?”
林镌咬牙切齿道:“说我小白脸就算了,毕竟每个人审美不同,可我哪点比不过乌雨山那个煤球?还把你撮合给他?呵,也不看看这世上除了竹熊,哪有黑白配能看得过眼的?”
越想越气,他腮帮子都快鼓成球了。
云杳好笑道:“十年前的事,也亏你记到现在。”
林镌哼哼唧唧,想挖他墙脚,别说十年,他记一辈子!
林镌与云杳之所以出现在叶榆城,这事还要从温若悬给萧岫看过眼伤之后说起。
“你的想法值得一试。”温若悬肯定了林镌提出的用天眼虫代替眼睛的办法,但是也提出了新的问题。
“眼珠挖得太彻底,单纯用天眼虫无法完全复明。”温若悬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白布,一边擦拭手指一边道,“需要以碧血琉璃作为媒介。”
“南礼王室至宝碧血琉璃?”沈墨原皱眉,连他都听过碧血琉璃的稀有和对于南礼国王室的重要性。
林镌道:“偷出来怎么样?南礼王宫也不算守卫森严。”
“梁上君子非君子。”温若悬看着林镌,笑容温和,“阿镌你干嘛站得离我这么远?”
全程跟温若悬保持距离,此刻已不动声色躲在了云杳身后的林镌面不改色道:“温公子想多了,我不过是怕打扰温公子给阿岫看病。”
温若悬笑笑不拆穿他:“不少人打过从南礼王宫偷出碧血琉璃的主意,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至今无人知晓缘由,或许有那些人学艺不精的原因在,但我还是建议你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冒这个险。”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本来山涧月新收了个徒弟是南礼王室子,阿杳你找她做中间人就可以顺利拿到碧血琉璃,不过现在嘛,这条路归也走不通。”
“嗯?怎么了?”云杳挑眉,温若悬话中的信息量有点多。
首先,蝴蝶坞对于收徒的要求很严格,山涧月收到两个满意的徒弟——乌雨山和姹萝后,便决定不再收徒,更别说还是个王室子。
虽然南礼王室中也有人混江湖,但一般的江湖人都会尽量避开跟朝廷的人打交道,尤其是蝴蝶坞这种武林中公认的魔门,按常理来说,应该与朝廷中人相看两厌才是。
其次,山涧月都收了个王室子为弟子了,他们与南礼王室打交道却要避开蝴蝶坞?
“你们去了叶榆城就知道了。”温若悬道,“这事说来话长,我也不便背后说人是非,你们见了姹萝直接问她吧。”
林镌没好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难道要去跟南礼王讲道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温若悬摸/摸下巴:“说不定可以,南礼王族信佛。”说着自己都笑出了声。
林镌躲在云杳身后瞪他。
云杳看着这不着调的两人,心下叹气,十年没见过面,结果这俩还是这副模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温若悬逗人逗够了,才道:“你们可以去找太初门,让他们帮忙牵线试试,我记得南礼朝堂有半数都是太初门中人。”
“太初门?”沈墨原恍然想起西南一带是有这么个门派,势力范围不小,是武林盟的同盟之一,“我去吧,太初门跟武林盟有些交情。”
沈墨原想得很周全,去请太初门出面这种事只能他和林镌去做,倒不是他不好麻烦云杳,只是太初门毕竟是武林正道,他摸不清太初门对什幽城的态度如何,若那是个非黑即白的门派,且不说他们愿不愿意牵这个线,单是可能因为他们师兄弟的事让云杳受人脸色也是不能的。
而让林镌单独前去,沈墨原不放心,他虽然已经知道林镌的伤好了,寒毒解了,内力也能自由运用了,可他总觉得短短几个月一个人身上出现这么大的变化绝非好事,任林镌如何保证,沈墨原都不敢放他单独行事。
林镌私下同云杳揶揄过此事,他家大师兄比他爹当年管得还严,更过分的是,沈墨原完全不信任他。对此,云杳表示根本原因在于某人的信誉太差。
温若悬笑着否决了沈墨原的提议:“阿杳去最合适,那太初门的门主是个胆子小的,阿杳搬出什幽城主的名头吓吓他,说不定他什么都能答应。”这人刚正经了半句话,转头又胡说八道起来。
云杳眼睛微眯,看着明显话中有话的温若悬。
温若悬摆手:“不是我不肯把话说清楚,实在是很多事情都不好说,总之,你们见到人就明白了。”
时间回到当下,林镌和云杳跟着人流到了叶榆城东市的市集空地。
这片空地若是在赶集的时候,是作为互市的地方存在的,此时这里没有来往交易的商贾,而是临时搭建了个方形演武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多看热闹的老百姓。
叶榆城作为蝴蝶坞的大本营所在地,城中百姓几乎全员尚武,在中原江湖人聚会百姓退避三舍的情形,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二楼空荡荡的,显然主角还未登场。
林镌汲取刚才的教训,买了顶幂篱戴上,顺手也扣了顶在云杳头上。
此时,二人混在围观的人群中,林镌仗着有幂篱遮挡,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周围人,发现一个不寻常的就立马跟云杳咬耳朵。
“左边那个大块头,我之前在芝兰会见过,是菩提寺弟子。”明明用的是束音成线,周围人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可林镌还是把脑袋凑到云杳跟前,一副偷偷摸/摸背后说人闲话的样子。
云杳也由着他,道:“四年前的芝兰会?怪不得这头发看着不像刚还俗。”
“说不定是假发哩!”林镌不负责任地造谣,“听说当和尚当久了,头发就
不长了。”
云杳道:“没事,他武功不如姹萝,长得也不是姹萝喜欢的类型。”
林镌又往右边瞅瞅:“欸杳杳,那边有个熟人。”
云杳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惊讶道:“他怎么来了?”
他二人没有刻意隐匿气息,所以在云杳看过去的同时,对方也发现了他们。
那人气质内敛,相貌俊俏锋利,带着点异域风情,正经起来也是温润的公子做派,竟是靳无俦!
他冲他们友好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演武台,一副对蝴蝶坞圣女纳夫很有兴趣的样子。
“对呀,他怎么来了?”林镌疑惑道,“他不是应该还在处理圣魂教那一堆破事儿嘛,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云杳道:“应该不会,圣魂教那堆破事儿没那么好摆平,不然靳无俦前段时间也不至于因为担心陆微白的安危,千里迢迢跑到湘中去,死皮赖脸缠了你师弟那么久。”
林镌眼神变得危险:“那也是他靳无俦应该的,不管是小白还是蔓儿,所有的危险都是他带来的,他要是真有心,何必暗戳戳地去给小白做保镖?直接把圣魂教那堆遗留问题一锅端了不行吗?他又是不办不到!优柔寡断、当断不断,还魔门年轻一辈第一人呢,呵!他要是再这么磨磨蹭蹭拖下去,我去帮他一把也不是不行!”说着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云杳在心里叹口气,萧岫出事到底还是对林镌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对于身边人的安危有多么草木皆兵,简直到了一提起就暴躁的程度。
不过疏导情绪这事也急不得,云杳道:“别着急,相思和青豆都未示警,蔓儿暂时没有危险。靳无俦知道陆微白有多护着蔓儿,他不会拿陆微白的性命开玩笑,我们先看看他究竟来这里做什么,接下来才好想法子应对。”
林镌点头,放弃了立刻去找靳无俦的打算。
恰好此时,摆下这个演武台,公开纳夫的主角到了。
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在侍女的簇拥下登上二楼。
她身披七重纱衣,随风摆动时流光溢彩、绚丽夺目,头戴的银月冠上缀着一排小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清脆悦耳,而这繁复华丽的装束丝毫没压住她本人的光华,明眸皓齿用来形容她显得太过浮于表面,清丽出尘用来形容她又显得不够具体,她就像是苍山的雪、洱海的月,美得如此理所当然。
这姑娘便是蝴蝶坞现任掌门,姹萝。
姹萝的到来让现场安静了一瞬,接着便爆发出更大的热情,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叶榆城的百姓整齐划一地高乎着:“圣女!圣女!”
林镌侧头对云杳道:“这样的声望,南礼王室真的不想弄死蝴蝶坞的人吗?还让王室子拜月姨为师?”
云杳轻轻摇头,“看温若悬那三缄其口的态度,拜师的事肯定有猫腻,等见了月姨再说。”
面上覆着个表情庄严的木面具,手持头骨权杖的大祭司穆朗摆手示意,等众人安静下来,道:“神谕降临,圣女年满十八,理应选定夫郎,阴阳相合,保我叶榆城安定,保我叶榆城百姓无病无灾!”
大祭司念了一串祝福语,才把纳夫的规矩说出来:“今日在此设立比武台,遵照神谕,选定一位优秀的青年才俊成为圣女夫郎。下面,宣布比武的规则,首先,上台者需得是无婚约在身的男子,需年满十八,需身体康健;其次,上台者不得下死手……”
“不就是是比武招亲嘛,啰啰嗦嗦一/大堆!”林镌吸了吸鼻子,“所有自称传达神的旨意的,不论是祭司、神婆、巫觋还是别的,都不大会说人话。”
云杳被他逗笑,还好有幂篱遮挡,他俩又一直都用了束音成线,不然这番言论做派,在这个信奉神明的地方,估计会引起众怒。
“欸,有人上去了。”林镌道。
那是个相貌端正、身姿挺拔的青年,手持一支铁笔,作文人打扮,看着就不是本地人。
青年朗声道:“在下焉无咎,路经此地凑个热闹,上来抛砖引玉,替姹萝姑娘热热场子。”
“落笔惊春焉无咎?”林镌挑眉道,“这位不是有个江湖人尽皆知的没追到的心上人?他确定是上去热场子而不是砸场子?”
焉无咎此人,论品貌武功,原本在江湖上不至于这么有名,奈何他眼光太好,对前前前武林盟主的重外孙女,江湖上出了名的冷美人滕妙芙一见钟情,轰轰烈烈地追了三年,虽然没追上,但焉无咎有心上人这事,在江湖上人尽皆知了。
云杳道:“焉无咎与即墨衡是至交好友。”
林镌恍然:“所以这是来砸好友前任的场子来了?这人这么没素质?”
云杳奇道:“你怎么不觉得他是来帮好友求复合的?”
林镌道:“就姹萝那性子,别说回头草,回头龙肝凤髓她都不会吃。”
“她不吃回头草,架不住别人以为她吃。”云杳道,“当年我便查过即墨衡这个人,身负血仇、重情重义、孝顺师长、爱护弟妹,传统教导下长成的好男人。”
林镌补充道:“这样的好男人也很可能兼具自说自话、都是为了你好、把女孩的生气当使小性、把女孩的拒绝当闹脾气。”
“很有觉悟嘛,林少侠。”云杳笑道。
林镌顺竿子爬:“那是,在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莫要变成那等招人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