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柳今初脚步停住却是没敢回头。
“这步摇需多少文钱?”
柳今初觉得奇怪,如果按裴卿平日的性子,他是不会在幻境这样危险的地方有闲心做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既然遇见了他,那也犯不着自己这样心事重重地还去寻他。
想着柳今初就转身,怕他注意不到身旁的动静,也伸出手拾起他指尖旁的另一个步摇,正是她第一眼相中的那支。
他捏着步摇细长的主干的手微微停住,柳今初能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气息沉了沉,再一看他已经偏头看向了她。
果真如此,这魔界灵气稀薄得可怕,连裴卿身上散发的灵气也淡得很,想必他也受了限,如此一来想必他是辨不出她究竟是真是假了。
“怎么见了师尊不行礼?历练几日就忘了礼数么?”柳今初觉得这长夜灯火之景很是不错,像极了凡间热闹的元宵日,这不就是现成的幻境么?
在洛阳与裴卿相处的时间不长柳今初便没察觉他的变化,如今两人站得近柳今初才发觉徒儿竟又长高了不少,身上的青涩褪去许多,留下更多的是沉静稳重的气息。
“师尊,你为何在此处?”他没有照做而是开口问她,挪步靠近她几分,手中的步摇流苏晃动,珠子相碰发出清脆响声。
“什么为何不为何的,方才你一人离开不知去了何处,你可知为师有多担心么?”柳今初很是敏锐,她没漏掉裴卿话里的任何信息,他方才问价说的是“文钱”,而不是“魔晶”。
看来他已将这里当作了幻境,她只要好好演下去师尊的身份便可以了,借此机会说不定还能拿回她的半块玉佩。
“罢了,好不容易又来一次凡间,我便不同你计较了。”柳今初装作气恼,学着平日裴卿板着脸的模样,嘴上原谅可面上倒是另外一面。
说起来她也的确有些生气,可她不知怒火何处来的,只知道心中种种琐事火上浇油,她一见他便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
罢了,烧掉了眉毛太怪了,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师尊,徒儿知错了。”裴卿垂下眼,将手中的步摇放回摊子的布子上。
柳今初见他道歉的话张口便来,觉得他诚意不够,自己又终是能当上师尊了便一鼓作气不领情,放下手中的步摇转身便走。
她总算知道自己火气从何而来了,这几日与裴卿相处就极为难受,可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法子只能忍着,忽而又觉着同他相处好难,难比登天,也不知像他这样怎么也捂不热的人是如何获得芷汀芳心的。
“师尊。”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柳今初哑然,她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慌忙,平静的声音拔高几分,虽短短一句可却是让她听出几分颤来。
“急什么,我走得也不算快吧。”柳今初已经来到了桥尾巴,正下行要走出石桥。
她回眸瞧他,身后是万千灯火,桥尾处有许多买卖灯笼花灯的摊贩,那处最是亮堂也热闹极了,人群熙熙攘攘。
他见她身后满是暖色的灯火,一身素雅的纱衣透着光,身形朦胧他看不清却是将它记下,脑中映着那朦胧模糊的曲线,随即他视线上移想看着她的脸将脑海中的杂念抛去,她神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发丝映着光像是蒙上了星点,好看极了。
柳今初见他盯着自己看来半晌又偏头移开视线,这动作不明显,可她了解他,知他做什么都是谨慎小心的,平日有什么动作也是不易让人觉察的。
见他缓步跟上,柳今初觉得有些怪,他那样高大腿长,怎么会跟不上她的步子,莫不是让人挡住了?
想起来他那样高,在人群里她都能看见他的长发和飘扬的发带,虽说还是鹤立鸡群,可他那副冰一样的脸混在满是笑容的人群里实在有些突兀。
想到此柳今初不禁一笑,该如何是好,养了许久也没养成一个会笑的徒弟,她有时真想将整日嬉皮笑脸的宁明和进勉身上的淘气分他一些,让他多少沾点孩子气多弯唇小小。
白皙的脸颊显现浅浅的梨涡,她眯着眼笑,怕他觉着自己不正经,柳今初还伸出一只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角想将笑意压下。
忽地鼻尖处传来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木的清香,闻着让人觉着很舒心。
裴卿倾身靠近,面上显露几分紧张,轻蹙眉,长睫垂下,在灯影交错的夜里显得更为朦胧。
柳今初嗅闻出他的味道便知他走了过来,不过似是靠得太近了,近在咫尺一般,柳今初有些茫然,不过看他的样子裴卿似是比她更紧张些。
胸膛处传来的鼓动声清晰可闻,可她不知是谁的,分明自己的呼吸平稳得很,那定然就是身前之人的了。
可他靠得这般近做什么,平日最是看中男女授受不亲的人不是他么?
柳今初实在不明白裴卿此举是何意,不过靠得那样近她倒是能细细观摩他的变化了,凤眸仍是黑白分明,薄唇之色浅淡。
还有,有些冰。
柳今初指尖动了动,她碰到了什么,冰凉温润的,好似是玉,她心下一喜,指尖慢慢攀上那玉,动作很是轻柔,她怕自己太过用力牵动了裴卿,待细致摸遍那玉身,她敛眸想一再确认那块玉佩是不是她丢的那枚。
却不想发丝处传来轻微的拉扯感,随后只觉得头上一重,似是挂了什么东西。
柳今初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让裴卿察觉了,抬眸却是对上了他的视线,余光还见他抬着手,似是在触摸她的发。
这是在做什么?
柳今初呼吸一滞,她总觉着这迷朦的画面在何处见过,可她没有心思去回想,脑中乱的很,一时间也没移开视线。
周遭的喧哗嬉闹声渐渐淡去,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只能听闻两人鼓动跳动的砰响声,她确认其中也有自己的心跳声,可她不知道是因为方才自己欲拿回玉佩的紧张还是他们太近了。
柳今初眨了眨眼,长睫扑朔,轻抿着樱粉的唇,撤开步子向后退前,她抬手抚上他腰际,手指勾动将那玉佩收入手心,随后轻轻蹙眉,手心的玉佩便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柳今初立即向后挪了一步,后腰抵在石桥的柱子上,那石柱硬得很硌得她有些疼,她又退得急,撞到了眼中泛着盈盈泪花。
可她顾不上这些,方才的动静让她觉察到自己头上似是簪上了什么东西,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铃铃脆响,她抬手去碰,纱袖滑落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
刚触及那步摇柳今初便顿住了,方才裴卿在给她戴步摇么?再细细摸摸她能觉察到这步摇镂空颇多,形状也似蝶翼,流苏长长延下。
这就是她先前看中的步摇,觉着与自己不搭就放下的那支。
抬眸看向那矗立着的人,柳今初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要摆出什么表
情才好。
见他缓步靠近,她还想后退,可身后就是石桥壁,再后便是倒映着明月的江水了。
正欲从他身侧离开时,裴卿似是早就猜想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伸出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柳今初睁大杏眼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他何时敢有胆量冒犯他师尊了,平日不是那般恭敬顺从的么。
可怪异也不只是出在此处,她也想不清为何他要给自己买下那支步摇,更想不清为何要给她戴上。
这幅场景怪异得让柳今初觉得自己遇上了幻境里的裴卿,不禁想伸出手将他推开。
掌心刚触及他宽阔温热的胸膛她便停住了动作,掌心处传来的激烈的鼓动声在彰示着眼前之人是鲜活的,并非傀儡一样的幻象。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抵触,裴卿垂下眼不再看她,抵在石壁上的手渐渐握成拳,随后他抬眼看向怀中人的双眼,他看不见黑瞳里的亮光,应是他遮去了大半光彩,漫天灯火也照不进她眼中。
柳今初仍和他僵持着,方才慌乱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就见他撤开了手,大片灯火便映入眼帘,他投下的阴影从头顶慢慢褪至胸前,裴卿是拉开了些距离。
可似乎又没离开多少,不知是因为人来人往还是他想停在此处
柳今初觉得此刻气氛很是尴尬,四周的空气变得稀薄,好在他们在的地方人并非很多,又在一个摊子的围布旁,许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裴卿似是不在意这些,垂着头淡声开口透着几分沙哑,“徒儿知错了。”
柳今初料他也不会在意来往的人,毕竟她算是知晓了,裴卿当这魔界作了幻境无疑了,可她想不通,即便是幻境他这般做也说不过啊。
不过玉佩她拿回手了,上下打量他见他腰际没再挂着其他玉佩便想开口问芷汀的情况,正欲说出口她又将询问的话咽回肚子里。
她如今是没有幻化的样貌,问出口岂不是露馅了。
见她要说什么,裴卿自顾自上前,模样像是犯了错要受罚的孩童,倾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柳今初见了只想伸手拍他的脑门,料他还知道方才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可柳今初心中更多的不是气愤而是茫然苦恼,有了这次经历往后她又应如何面对他。
“光说这句话有何用,说说错在何处?”柳今初随意道,她已经拿回了玉佩,眼下心思又回到了自己想要进入幻境的目的,可她阴差阳错来到了魔界,一时间不知要去何处查侯府上发生的怪事。
更何况她又要如何与裴卿分开。
不过裴卿既知道这是幻境,怎么还在原地打转没有半分想要找到离开幻境的想法?
“徒儿行事鲁莽,往后要赠与师尊物品切忌莫要心急。”
答得倒是头头是道,若不是柳今初还未忘却方才的感觉她便要轻信他了。
柳今初实在无处脱身,脑中便浮现了另一张脸,她抬眼看了眼前之人一眼,“罢了。你往后注意些。”
见他缓缓抬起眸看向她,凤眸微睁,浓墨一般的眼倒影着她的身影,黑瞳中便有了光弧。
此刻柳今初在心里念出两字,又道明了自己的想法。
顷刻间她便觉着自己浑身轻飘飘的,纱裙翻飞好似云雾,随后她便觉察到自己来到了另一处地方,正端坐在床踏上,身旁堆叠着一张轻薄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