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今初本是开玩笑的,她自然是知道他已经不那么想了,只是她不知他是何时起便开始信任她的。
不过已经很晚了,柳今初觉得在待下去会扰了他休息,便问出了真正想问的事。
“裴卿,你对魔族气息那般熟悉,可是曾去过魔界?”柳今初小心翼翼开口,她心里自是希望不是的。
毕竟谁会希望一个日后对自己大打出手的人与一个对她视而不见的人早早有交集呢。
不过在此之前,她便觉得魔主是有着代号的反派了,那时见他,他与她说了许多话却只字不提自己的姓名,而她也没从原主记忆中寻出什么能和魔主有关系的名字。
这番想法冒出头,柳今初便觉得浑身冒着冷汗,连上好的瑞炭也不管用了。
好在裴卿与魔主见面时她也在,两人大打出手,没在商量要怎么将她处理掉。
可她也是很信任现在的裴卿的,她虽许久未用师尊的身份同他联系了,可近日与他相处下来,他好似也不像先前那般冷冰冰待人了。
只是有些时候他像块木头,不知道要如何接住别人给他的善意。
“未曾,我知那魔族气息只是因为他魔族想要我身上的东西罢了。”裴卿听完她的话淡声开口回答。
“怎么,是那魔族的执念太强了,强到竟让你都感受到了?”柳今初听了很是好奇,不禁坐近几分,靠着圆木桌眼中藏着好奇。
“魔族本就是欲念堆积而成的,世上所有人的执念和欲望,魔主都能感知。”他凤眸微敛似是在回想自己看过的书卷,“越是强烈的执念,魔主越是能察觉得到。”
柳今初不知道这些,不过她依稀记得原著有提过,等她来到这里,她就没看过什么正经的书,若是要说她认真看过什么书那就看过各式话本而已。
至于正在闭关修炼的另一部分灵识,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在好好看书,多是在运气入体。
裴卿这番话勾起了她想要了解魔族的想法,于是柳今初点点头看着他,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与她相处久了,裴卿对她熟悉不少,或许说他早就同她相处过了,和她待得越久裴卿便觉得越是熟悉,心中的想法越是会在泥中长出根来。
“我能知魔主有对那件物品的觊觎之心,也是有代价的。”他停了一下,眸中晦暗之色愈发浓了。
温腾的暖在屋内无声翻涌,将人的手脚暖得温热起来,可他却觉得指尖处的血液凝住了,偏偏心里的血流得那样快,又是那样滚烫。
“什么代价?”柳今初开始有些担心他了,“你会受伤么?”
她已经在心里想出魔主每月要取他血液灵气这些离奇的事情了,那样交集可就太深了,万一两人某日发现要对付的人是同一个,那她还会等到仙魔劫到来么?
可这样想也不对,柳今初想制止自己忽然莫名其妙觉得裴卿将她看成原主的想法。她从收他为徒后就十分关心他了,何来原主那些冷漠一说。
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抬眼看她,长睫下的双眼宛若夜里没有被月照到的水洼,若是注意到了,它映出的月光便会照进你的眼里。
这时才发觉,不是月照不到水洼,而是没有人走进看,那自然是暗的了。
见他怔住就这样看着自己,柳今初便笃定了他要受皮肉之苦了,看来魔主也多少符合外界人所说的样子,或许就是邪恶的积聚,执念的凝聚。
人的欲念成了执念,就算是再纯真无暇的念想,浓到了极致,也会变成邪念的。
“那你要如何抗过来?他是魔主,你只是刚突破元婴初期的剑修。”柳今初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好,从小就是,他受过的苦太多了,她虽也是吃尽了世俗之苦,可她不曾亲眼目睹灭门之灾,不曾受过他经历的那些苦痛。
“你,很想知道么?”裴卿看着她,将她问出的话忽视,似是他也不想面对什么,或许那些代价于他而言就是苦不堪言的,难以诉说的。
柳今初点头,但她看出了他的迟疑。
似是觉得气氛有些僵了,柳今初又抵不住他不避的目光,轻声道,“你若不愿说那便不说,我又不是什么不依不饶的人,只是替你觉得这样的疼很是无理而已。”
无理也确是无理,可他也是罪恶本身,这份苦痛他甘愿咽下去,混着污泥的鲜血他都尝过了,再咽下苦痛又算什么呢。
裴卿抬手将发带解开,长发散落在他宽厚的肩头,“夜很深了。”
他停了停,觉得自己先解开了发带有些赶人的意思,又道,“你今日还去倒座房休息么?换去客栈吧,侯府附近的客栈我都买下了,银钱要的不多,这些便足够了。”
说完他手中已有一小袋装着些铜钱的承露囊。
柳今初拿了他递给她说承露囊离开了侯府,但她没立即去寻客栈,而是独自一人在夜里走了一会儿,此刻已经很晚了,月明得明显,夜色暗沉,月的光能落到地上,可却不能落在离它最近的夜空上。
这样漫无目的地绕着路走,让她的困意上涨许多,眼皮有些沉了,可她还不想就这样睡下去,她总觉得自己还没理清什么,忘了有什么要做。
后来柳今初不知过了多久,柳今初停在了客栈前。
等她在客栈住下睡意依然全无了,坐在床踏上,柳今初莫名在脑海中唤了一声“魔主”。
过了几秒,四周依然很安静,她耳边只有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算了。”柳今初叹了一口气,她没想着魔主会回应她。
不过这样也好,她总不能直接问他裴卿的事,而且她还不能笃定地说魔主会不会早就对自己有了杀心。
沉默看着房梁,柳今初决定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抬手挥袖将烛火灭了,她翻身将自己卷入被褥里,屈起双腿缩成一团。
这里好冷,没有瑞炭,可她又不想用灵气给自己取暖,那样好容易让她睡过去,她现在不敢睡。
她怕等她闭上眼后,就会坠入梦中,像上次那样。
她梦到了裴卿。
他在给她戴步摇,现在那样迷朦不真切的画面还依稀浮现在脑海里,和在魔界时的画面渐渐重合。
为何会这样,她不知他为什么执意要给她戴步摇。
从她带他去凡间过元宵那日起,步摇似乎就总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
“不肯入眠?今初,你唤我是要我哄你入睡?”
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想夜里风中的树影,她注意到了便会惊觉发现这藏伏许久的光景。
柳今初坐起身,没有表现得很是惊讶,她心里也是那样下意识觉得他会出现的
。
而且她心里藏了许多事,想说的话有许多,可身边没有可以诉说的人。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都同别人说,对陌生之人似乎才能真真切切地吐露心声。
因为她知道这样诉说后他们便不会再见,她心结能解,也无什么负担。
“别这样说,你堂堂魔主这样对一名剑修说这样调侃的话,很是影响你威严的形象。”
柳今初自然知道他是同她说笑的,魔主看着面相很是凶恶,不过还是俊美的,就是说话时很随意,很喜欢说笑。
床头的烛灯忽地被点亮了,烛火晃动,照得人模糊不清,朦朦胧胧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
这客栈的烛火品质最多算中下等,柳今初在心底暗自吐槽。
“你有心事。”魔主走进她,长发如旧批在身后,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在身前拿着什么东西。
柳今初看不太清,他只点亮了一盏烛灯,这烛灯品质又不好,不过看得清那东西毛茸茸的,通体呈玉白色。
是玉兔么?
玉兔是月亮上的,魔主这样的人,多去魔界,而魔界本体在远东海域之下。
海下的夜空也有月,她那会在魔界时便恰逢圆月之夜。
“嗯。”柳今初没有否认,她方才便从裴卿口中得知了魔主是能窥看人的欲念执念的。
见她没有惊讶,魔主慢慢走进,这客栈的屋子的空间不大,他几步便来到了她的床榻边。
“寻我何事?”他将手中的白兔放下,动作很轻。
白兔很是活泼好动,方才安安静静待在手里,刚被放下便蹦跳着跃进柳今初的怀中,两只毛绒的小爪贴在一起,眨动着亮红的眼。
“你是不是找过我徒弟的麻烦?”柳今初见这白兔乖巧,忍不住一下一下抚摸它的脑袋,温温热热,白毛柔软。
不知他从哪寻来的,她回了宗门也要养一只。或许要两只,她怕这白兔没有伴,就像裴卿一样,若师兄师姐有事不在,她又没来寻他,那他便会一整日都是一个人了,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你还真是惦念他。”魔主收起笑意,有些不悦。
柳今初将视线从白兔身上移开,看向男子,与他对视一眼,目光又不自觉看向他发间处的那对魔角,或许可以这么叫,她也不知除了叫“魔角”还能叫它什么了。
“他是我的亲传弟子,关心一下不是应有之事么?”柳今初回完又把话绕回来,“所以你有没有欺负他?”
柳今初看着他,见他扯开唇笑没有立即回答,有些不明所以。
“没有。还有别的事么?总不能只是问他的事而已吧。”魔主收起笑意后才继续道。
柳今初摇头又点头,方才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问不出口,便想着算了,暂时放一放说不定也不是坏事。
“你寻完我,到我寻你了。”他还是站着,垂下眼看着坐在床头温柔抚摸白兔的女子。
柳今初看他不语,等着他说下后面的话。
“我心悦于你,此事从许久之前便开始了。不过魔族出了些事,我便不能寻你,以为会就此错过。”他俯下身靠近她,呼吸温热。
“可你又出现了,我也还是心悦你。”他那双桃花眼微弯,唇边笑意显现,“今初,你意下如何?”